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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魂(2) ...

  •   三天后,宫人为他穿戴上新制的衮冕礼服,他朝镜中模模糊糊一望,黑色绣金的衣服很显威严,十二道旒珠垂下来,他也看不清镜中自己的表情。

      自十六岁,辛苦经营十一年,如今得偿所愿,当然是高兴的。

      他一步步走上正殿,以为自己会回忆起这些年的艰险坎坷,但没有,望着那金色龙椅,胸中踌躇满志,所有的设想一一铺展开,轻而易举占据了他所有心神。

      离那把龙椅越来越近,朝臣们跪在两旁,无一不屏气凝息,无一不恭敬端肃。

      他也是这样吗?霍都突然想。

      霍都很想转过头看看,用不着太大的动作,只需微微偏头,用余光一扫,看不到也就罢了。万一能看到呢?

      可他的身体不由他的意志,他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一步步路过。

      就是在这一刻,在他没法转头的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来日一切都是有预示的。

      他又很想流泪,他总觉得时臣应当和他并肩走这条路,就像过去的十一年一样,同他走过长长的岁月,长长的归程。

      他最后坐上龙椅,接受所有朝臣的三跪九叩。礼部官员宣读诏书,新帝即位。

      再一转头居然是在酒楼,他跟在时臣后面,所有人都好像看不到他。

      “那位?是哪位?”

      被问的官员神秘一笑,在桌上用手指划出“石中玉”三个字,回答道:“自然是这位,据说过段日子便要受赐剑履上殿,何等殊荣。”

      另一人便拊掌笑道:“石中玉?他那样的相貌,又得那样的爱重,我看是掌中珠!”其中下流意味不言而喻。

      霍都大怒,时臣同他创业艰辛,为官后更是勤恳谨慎,他们君臣间不曾越礼半分,竟遭人如此恶毒揣测。

      时臣已叫随从踹开包厢的门,冷笑问道:“掌中珠?中遇才疏学浅,听不大懂,诸位大人有何见教?”

      其中一官员站起来,上下扫视他一番,方慢慢回答:“方才与在座的同僚们谈论傅玄的《短歌行》,说到‘昔君视我,如掌中珠。何意一朝,弃我沟渠。’一句,甚是感概,时大人可有何高见?”

      此人说完神色便很得意,席间也传来窃笑。所谓以色相交者,色衰爱弛,况且帝王喜怒无常,好恶反覆,还未必等到色衰那一天,今日掌中明珠,明日弃如敝履,也未可知。

      霍都听得明明白白,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偏他又不得行动,心里盘算着等他魂归躯壳要如何发落这一干人等。

      时臣面上没恼,学着那官员也扫视一圈:“原来是傅玄的《短歌行》。鄙人愚钝,不如诸位同僚博闻强识,一时只想得起其中似有‘蚍蜉愉乐,粲粲其荣。’一句,倒觉得很应这宴饮的景。”

      那官员恼羞成怒,又张口结舌想不出话来反击,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青绿交加,也不做声。

      时臣出了气,便没心情再同他们你来我往,往边上一让,朝后面道:“那就不耽误关指挥使办差了。”

      关青剑面无表情领着人进来,亮了御赐金令,说据查其中几位与某位藩王勾结意欲谋反,叫人都给押走了。

      霍都长舒一口气,复又伤心起来。他虽然知道时臣难免遭人眼红,却从没跟在他身后这样直面龌龊揣度。今天是这样,昨天如何明天如何自然也不难推测。

      关青剑让属下拿了人,要回宫复命,问时臣是否同行。

      时臣略一思忖,似是用很短的时间就下定了某种决心,跟关青剑一道走了。

      霍都跟着他们到御书房门口,太后正好出来,他们问安后关青剑先进去,时臣被叫住说了几句没要紧的话。

      时臣进到殿中,关青剑正站在当中汇报,见他来,关青剑便停下了。

      皇帝叫关青剑继续,没等时臣行礼,朝边上的椅子随意指了指,示意时臣自行坐下。

      霍都先是很新奇地看着,他第一次从自己的身体外看自己。待皇帝朝椅子一指,他便突然回忆起这是哪天,不由一愣。

      关青剑已经回完了话,告退出去。

      皇帝翻了翻奏折,一连几本都是为了他要赐时臣剑履上殿的事,加上外面蝉鸣声太响,便很烦躁。抬头一看时臣,才觉心情略有和缓,微笑喊他:“中遇,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臣听闻朝中物议沸腾……”

      “朕意已决。”皇帝打断他,“中遇,朕也知道不合规矩。只是这些年你跟着朕怎么过来的,朕都记得,十三年的功劳若要细细论去,你本也当得起。”

      时臣望过去:“臣这几日常常梦见旧事。”

      皇帝含笑看着他,他总是很愿意听他说这些的。

      “臣弱冠那年,陛下说中遇做贤臣……”

      “你做贤臣,我做明君,你不负我,我不负你,我们就是一对至亲君臣。”皇帝回忆,神色很眷恋,“中遇,如今俱已成真了。”

      时臣突然起身跪下,皇帝疑惑,只抬手示意他说。

      霍都走到时臣旁边,轻轻地同他跪在一处,转过头目不转睛看着时臣的脸,自己却面容平静,等着将要发生的一切。

      “陛下不知,如今朝中流言四起,说陛下同臣颇有些暧昧首尾,陛下视臣如掌中明珠日日把玩,臣则一味媚上不知廉耻。”

      皇帝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时臣没管,继续道:“陛下若要中遇做贤臣,就请收回越矩的封赏,往后也以平常姿态待臣。臣知陛下爱惜贤才之心一如当年,实不必以非分荣宠彰显,平白毁坏陛下与臣的清誉,使臣遭受无端非议。”

      他顿了一下,复又开口,双眼带笑,自十六岁起的点滴爱意如一湾春水,终于向着心心念念的方向围拥而上:“陛下若要……允德,我什么都不怕。”

      尾音轻飘飘的,好像话刚说完便消散了。

      说者不觉力有千钧,听者却如惊雷贯耳。霍都在旁生受了一遍剜心之痛,太迟了,直到眼下他才明白时臣这句话的决心。

      哪怕他刚刚遭人羞辱,受人挑衅,哪怕走上这条路就得任由后世意淫编排,再不能回头,他还是对皇帝说,他什么都不怕。

      是啊,他什么都不怕,十几年来无论什么样的险境,只要他需要他,大到同生共死,小到眼神怀抱,时臣都没犹豫过给予。

      “是进是退,中遇都无怨言,全凭陛下做主。”时臣说完便深深伏下,姿态驯顺。他今天要为自己讨个公道。不曾越礼他便不肯受这污水骂名,若要心甘情愿受这骂名,总得有人同他越礼遂他心意。

      皇帝坐在龙椅上,讶然又绝望,喃喃自语:“你知道我对你……你也对我。”

      他还没懂什么是爱时就爱上的人,居然心照不宣也同样爱着他。

      只是怎么能呢,他从没想过要走这条路,实在是,前所未有,前所未有。

      玩男宠娈臣的皇帝有不少,历来分桃断袖比比皆是,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他和中遇不是这样,他是一颗真心,他也是一颗真心,正因为其中容不下别的,才不能被世俗所容。

      他从没想过要走上这条路。但是要他怎么放手呢,他们明明两心相知,又要他怎么舍得放手。

      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朕待你,你待朕,都是最特殊,既有这“特殊”,为何还要求一个“分明”?进一步是亲密爱侣,退一步是平常君臣,为何非要逼迫朕二选其一?

      霍都冷眼旁观,觉得甚是可笑,这人心里说着爱,却不曾为时臣打算,不肯体谅难处,一门心思只觉得自己千难万难。

      霍都闭上眼,两行泪流下来,终于明白今天要他跟在时臣后面,是让他真正站在他的身旁,亲身正视他的遭遇。

      皇帝颓然地闭上眼,认了吧,认了吧,他甘愿受尽冷嘲热讽也许你进一步,那你为何不进一步。

      时臣伏跪在地上,心如擂鼓。

      霍都不好奇结果,他当然知道他当时选了什么。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当作没听到一般:“天已晚了,你今夜留宿宫中吧。”

      他什么都没选,他都要,也都不要。

      时臣凝望了片刻,皇帝去翻奏折,没再看他。

      霍都从时臣的眼里看出了失望,只是失望,依然不曾怨恨。

      时臣最后应了,恭敬地退出去。

      霍都想,就是从这天,他开始着手整治妄议之人,一个不肯放过。但是人心如何私下如何,他也力有不逮。对时臣他还是一切照旧,但时臣总是态度坚决百般推拒,而他不容违抗,每每强迫时臣受下恩赏,两人关系逐渐僵持,再不复从前。

      等时臣的背影彻底消失,霍都才发现他没把他带走,他被他留在这了。

      霍都抹了一把脸,不怪他,他又不知道我跟着他。况且我也不值得。

      霍都转头看着皇帝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容,认命地走过去。他眼中的世界慢慢和皇帝融合,垂头看见了书桌上的纹理,他恍惚地伸手去摸,不小心碰掉了奏折,便伸手去捡。

      捡起来后赫然是一篇对时臣的口诛笔伐,霍都神色没有变化,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又突然用力把奏折摔在地上,刺啦一声,奏折歪扭着裂开,整个书房没有人,空空荡荡,只余下纸撕裂的声响和夏夜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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