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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魂(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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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都愣在原地。
对面的人奇怪地唤他:“殿下,殿下?允德?”
霍都方才魂归躯壳一般,终于发现身前是他那皇子府的木几。
他虽还恍惚,却在想要出声前便已经应了那人。
年纪很轻的时臣坐在他对面,形容清隽,微微拧着眉问他:“殿下出什么神?”
霍都抬眼望向他,待看清是时臣,不知为何心神一震,两眼滚下泪来,一时竟找不出话来答他。
时臣极诧异,居然慌了神,也不知道说什么,待要伸手替他抹泪,又不好伸手。
那只手僵在两人的空隙中,便无事发生一样悄悄收回来,同另一只手拢在袖里。
霍都察觉到有点怪异,他想要抓住那只手的,不知为何行动不了,他的手怎会不由他指挥。
霍都清了清嗓子,答他之前的话:“一时恍惚。”
时臣点头,不再问他,低头略一思索,又道:“青州瘟疫一事,我与殿下同去。“
霍都顾不得其他,把那没想明白的怪异抛之脑后,急道:“中遇,你犯糊涂!这岂是能作陪的事?我领了皇命,其中虽是千凶百险,也是非去不可的,况且百姓受难,不敢顾惜一身。”
霍都声音又低了些,劝他:“你留在京城,我心里才觉宽慰。”
时臣不肯,用他的话答他:“百姓受难,不敢顾惜一身。中遇不才,殿下也好歹多条臂膀。”
霍都哑口无言,低下头不看他。时臣要陪他,他能劝,若是为了百姓,他哪还有什么话能说。
时臣看他面色不虞,又道:“青州路远,疫病凶险,当地官员盘根错节,殿下知道,中遇也明白,所以才千万个不放心。与殿下共进退,总好过在京城等信。”
他说着又举起手,作掩面泣状:“殿下若有万一,中遇半生梦了……”
霍都估计那袖子下的脸连眉毛吝惜皱一下,气笑了:“你倒先咒起我。时中遇,你才几岁,哪来的半生梦了?”
时臣见他终于神色如常,便放下手,果然还是一张冷冷淡淡的脸,如霍都所说,眉毛都吝惜皱一下,声音清凌凌,很平静:“现年二十有一。”
霍都气得一个倒仰。
时臣神色如常地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霍都又闷闷不乐地问他:“你先前还叫我的字。”
时臣望向他:“那是先前了。”
霍都不肯认:“刚刚就叫过我允德,几句话的功夫就算作是先前了?”
时臣叹口气,同他讲道理:“殿下开府封王已有一年,越发得圣上看重,盯着殿下是否有错处的眼睛也越来越多。教导殿下的大学士、朝中有品阶的大臣尚且称您殿下,中遇一介白衣并无官职在身,又怎好称您的字呢?不合规矩。”
霍都没有办法:“我们私下里叫。”
时臣微微一笑,遂他的愿:“允德。”
他看着时臣,又觉得想滚下泪来,胸腔里好像有什么朝他大喊,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哪样呢?时臣的话挑不出一点错,也愿意私下继续以字互称,他还有什么不满意不顺心的呢?
他们几日后就启程去青州,一路上舟车劳顿,因为情况紧急,休整也是一再压缩。好容易到了地方,大小事务一连月余忙得头昏脑胀,虽是在一个地方,算下来竟也没见上几面。
再见是烧尸。
他们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小孩拦住他们的车驾,小鹿一样的眼睛哭泣着,磕头求贵人救救他。
他们把他带到救治所安置,只是小孩身体弱,到底没熬过去,还是死了,这天要同救治所其他因瘟疫丧命的人一道烧了。
青州情况好转,基本控制住了,他们才有空来送送他。
炙热的火舌舔舐着尸身,霍都觉得脸上被热浪烧得发疼,就转头去看时臣,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允德。”时臣突然叫他。
“嗯。”他应。
时臣想问他,如果我们再早些来,如果朝中再快些决断,如果圣上再郑重些对待。
他没说出口的,他都知道。
“总有那一日的。”天子不肯做明君,他来做。
霍都透过火光看着死去的百姓。
火焰燃烧着,燃烧着,火里的尸身变得扭曲,再定眼看去,火里的人变成了他的同袍。
他惊诧地一扭头,居然不知何时来到了战场。
“殿下!快走啊!”火里的人朝他大喊。
箭雨顷刻而至,霍都不敢耽搁,策马扬鞭,咬着牙迫使自己不再回头。
一个个熟脸出现在他周围。
几天前在他眼前死掉的小兵,几个月前不治而亡的俾将,一年前马革裹尸握着他手殷切叮嘱的老将军……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们飘浮在他周围,脸随着狂风波动,维持着生前的死状,却都睁着眼,不说话,看着他。
这条回营的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我负了你们的期望,你们来向我索命吗?“他忍无可忍地大喊,果然灌了风,剧烈地咳起来,好像连内脏都要破裂从口中呕出。
“霍都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只是求诸位再给我几个月。”
再几个月。他把所有的眼泪咽回去,他绝不可能就这样被人设计吃了败仗,然后草草了却一生。他生来就不是平庸之辈,他生来就注定要做成什么。
他不断告诫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在颤抖,全身都要脱力,只是依然硬挺着。此时此刻容不下一丝软弱,他有国有家,还有人在等他。
他不知骑着马跑了多久,久到一切的路都似曾相识,都好像没什么两样。
鬼魂们依然不言不语,只是望着他。
如同降临一般,霍都突然看见前方仿佛站着一个人,同这些鬼魂都不一样。他定睛看去,才骇然发现自己已经回了营。
那个人在等他,是时臣。
他游离在外的心脏终于回到身体里,紧绷了漫长一路的头脑松懈下来,全身的力气也用尽到最后一刻。
霍都从马上摔了下来。
时臣被吓得扑过去,看他没事,又去检查霍都手上的几道血痕。
霍都只想闭上眼,但他知道这不被允许。
鬼魂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但不远处停着一具尸身。
“那是谁?”
时臣抿抿唇,还是答他:“你的副将。”
下一瞬时臣就被狠狠抱住,坚硬的银铠硌得他生疼,不知道是霍都的血还是泪浸湿了他的肩头。
他回抱,不在意自己的疼痛,拍着霍都的背。
“只要还有你,只要还有你。”霍都喃喃自语。
只要还有你,一切的失去和离别我都还能忍受。只要你还在等我,拼尽这条命我爬也要爬也要回来。
时臣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安抚他:“我在呢。”又想起什么,赶紧把信拿出来,递给霍都:“你看看这个。”
霍都拆了信,没想到是这样的好消息。只是方才绝望的余韵还未散去,他一时间又悲又喜不知作何表情,又抱住时臣,哽咽道:“你替我挣来的。”
你替我挣来,我的明天,我们的明天。
他最后昏过去,醒来是第二天早上,在自己的营帐里。
时臣正好掀帘子进来:“受了箭伤,怎么不说呢。我要没看到,殿下打算晾它一夜吗?”
霍都朝他笑,咳了几下才得发出声音:“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同你说。”
“看来是昨日摔傻了,我得另择明主早做打算。”时臣叹气。
霍都朝他招手,要他坐过去,时臣站在原地,朝他摇头,正好卫兵带着随军医师来检查换药,霍都也没再坚持。
“伤势如何?”
“只是外伤,不要紧,将军恢复很好。”医师想了想,还是嘱咐:“多休息。”
其他人走了,时臣才过去:“你别担心,好好歇着,有什么也不在这一两日。”
霍都睡着的前一刻,眼中是时臣放下帘帐出去的背影。他感受着不舒适却熟悉的被褥,居然也萌生出一种安心,慢慢闭上了眼。
再睁眼已经回到了京城。
他的登基大典已筹备妥当,就在三天后。未来三天他须去祖庙斋戒,闲杂人等一概不见。
时臣跟着大臣们出去,慢慢落到后面。
霍都若有所感,抬眼望过去,方才人太多,不好说话。
他看见时臣悄悄侧身回头,弯弯的眉,雪白的脸,在逆光里的一众背影里,朝他做口型。
他摇头,看不懂。
时臣颇为耐心,更夸张地做了一次,期待鼓励地朝他笑。
霍都也朝他微笑,但还是摇头。
时臣敛了笑,一张脸又冷冷淡淡,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过头走了。
霍都恣意大笑。他猜时臣最后那一眼是想骂他,又顾及身份不好犯上。
他其实第一遍就看懂了,时臣叫他“莫要死心眼儿”。
几代皇帝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去祖庙斋戒,也没见谁跪出个好歹。他的体魄又不比哪位祖宗差些,偏时臣还要担心,撺掇他偷懒。
他的目光继续追随过去,却惊讶发现时臣并不在其列。
他心沉下去,宽慰自己许是看错了,时臣脚步快,走到前面了也说不准。
但无论如何找,那群大臣里都没有他希冀的那道背影。
是了,是他臆想,时中遇自入仕以来,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又如何会在这种情形下偷偷回头呢。
他突然怀念起十六岁的他们。那时候他们和兄弟一样亲密,一个无人在意的皇子,一个没人要的少年,从来不曾隔着什么。
老皇帝没死时,他曾私下里握着时臣的手,大逆不道说,你做贤臣,我做明君,你不负我,我不负你,我们就是一对至亲君臣。
到了眼下,真要做君臣了。
于是他的心就轻快起来,等他大权在握,时臣不用同现在一样如履薄冰,他们还是和当年一样亲密不避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