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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说书 ...

  •   如芒在背下,尉迟复随意在脑海里捡了个王嫱出塞的故事,低着头,吞吞吐吐概括性地说了出来。

      人群沸腾,七嘴八舌地讨论,催着胡杨赶紧给他们翻译出来。

      “这个不好。”胡杨极大幅度地摇头:“不要这个,不算,换一个。”

      “你别太得寸进尺了。”尉迟复咬着牙怒视胡杨。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胡杨做了个请的手势。

      尉迟复肩上一沉,是楚尔又在背后用手按着他了。

      这匹夫……昨晚还在与我把酒言欢,这会儿又威胁上了,跟这小贼一样疯癫无常,果然蛇鼠一窝。尉迟复腹诽道。

      “想听故事,好啊。”尉迟复扔给楚尔和胡杨一人一记眼刀:“西晋有一巨富,名石崇,传闻其财富多为劫掠商旅而来,此人嗜酒,好宴席。一次,因宾客不愿饮尽其酒,石崇连斩三人,尚能诡辩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不知胡杨有没有听懂,他似乎完全没听出尉迟复话里的含沙射影,抱着米薇站起来欢呼:“这个好,你再讲详细些。”

      “咳咳。”他随后清清嗓子,坐回桌案前,跨着腿,倒还真端出了两分说书先生的架势,大声用胡语朝众人说了些什么。尉迟复眼尖地看见,大堂门边上的一个伙计,正把从外边路过的萨赫往里拉。

      尉迟复甩开楚尔搭在他肩上的手,挤过人群,三步并两步来到门边。他要问问清楚,胡杨这番作派当真合理吗,又是白日酗酒,又是鼓动众人围观玩乐,掌柜的当真不管?

      萨赫以为他要出去,用身体挡住大门:“客人,危险,这几天不要出去,沙暴要来了。”

      尉迟复往外瞧了一眼,只当萨赫在糊弄他。此时的风太温柔了,不足以唤醒沙丘。

      “你们不做生意了?就让他胡闹?”尉迟复冷眼瞧着,此时的酒肆被胡杨搅得没半点还在营业的样子,所有人都在大堂内围坐着,伸长脖子听胡杨讲话。

      “没事的。”萨赫似乎生怕尉迟复要跑出去,拉着他的手腕让他到柜台边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齐声这才从角落里冒出来,坐在尉迟复身旁低声道:“郎君,这些人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要你说?这瞎子就没对劲过。你怎么才来找我,刚刚躲哪看我笑话?”尉迟复只感觉又被胡杨戏耍了,一肚子窝火没处撒:“你倒是出点主意,我们不能再像这样无头苍蝇似的,无所事事浪费时间了,一点进展都没有,难不成真要在这长住吗?”

      齐声无奈扶额:“别怪我把话讲得难听,时移事易,事到如今您心里清楚,我们如今没有线索,来这里说到底是求人办事的,装也要装得恭顺些,还不明白吗?那小子是在试探你的态度。”

      尉迟复怎么会明白。向来都是别人求他,从来没有他求别人的,尉迟洪当初留下的话模棱两可,仅交代了玉水酒肆内有所谓回乡的路,谁知道这具体代表什么?说不定只是他老人家编织出的、用来哄孩童的故事,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故事,尉迟复感觉自己都快变成水中捞月的痴人了。

      尉迟复抿了口桌上的水,咽下去之后才发觉这好像是掺了水的酒,他皱着眉,没说什么,盯着不远处正在夸夸其谈的胡杨,似乎没把齐声的话放心上,转移话题道:“萨赫说有沙暴,你信么?他不想让我出去,你想法子出去看看。”

      “这……”齐声看了看已经被萨赫关上的大门,又用余光观察那些个以楚尔为首的伙计,他们也忙得很,明明很想专心听胡杨讲故事,但又时不时回头迅速看一眼他和尉迟复。

      齐声咬咬牙:“行,你注意安全。”

      他编了个检查骆驼的幌子,对着萨赫好说歹说,终于让萨赫同意开门。

      胡杨倒是没有撒谎,他们这些常年住在风沙里的人,确实无趣极了,每天看见的景都一个样,谁从行商那里买了个较稀罕的玩意,都要传到每个人手里细细打量,若是有生面孔的客人,大家都恨不得夜夜笙歌,缠着人讲凉州沙漠以外的事。就连萨赫这般稳重的人,此时得知胡杨要为他们讲尉迟复带来的中原故事,也忍不住想凑热闹。

      本以为胡杨是拿自己寻开心,结果看到萨赫和玛赫都像孩子一样一脸好奇地站在墙边聆听的时候,尉迟复竟有些后悔了。

      奈何实在听不懂胡语,尉迟复不明白胡杨是怎么把他那三两句阴阳怪气的故事整整讲了一刻钟还没消停的,当真只是翻译吗?胡杨说一会儿又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好像趴着睡一会儿,偶尔还要和其他人讨论一会儿,居然也没有人催他,一个个都兴致盎然。

      ……

      一个时辰都快过去了,胡杨仍兴致勃勃地讲讲停停,讲到兴起时还要拍桌站起来。

      这小贼当真在试探我?还是拖延时间?倒要看看他能讲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好好交流。尉迟复耐着性子等。

      齐声在外头转完一圈回来的时候,看到尉迟复坐在原来的椅上,以一种极不雅观的姿态,毫不掩饰地抖着腿,双臂抱在胸前,整张脸上写满了不悦。

      见齐声回来,他示意人坐下,偏过去从牙缝里低低道:“可回来了,你也来听听,猜这小贼在放些什么连环屁,我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难听的书,他倒有脸滔滔不绝。”

      尉迟复这话的音量压得极低,但还是被胡杨捕捉到了。他听后咧开嘴笑了起来,不知从哪掏出一块又像戒尺又像镇纸的东西,抬手,砰地将那东西重重砸向桌面,惊出好大一声炸响,震得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还有惊堂木啊,装备挺齐全的,这是搞什么名堂?尉迟复挑起了眉,倒要看看胡杨又要说点啥。

      胡杨一手按在那块“惊堂木”上,一手叉着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好像站不稳似的,前后踉跄了几步,带得他身上挂着的那些瓶瓶罐罐哐啷作响,帽檐上长长的飘笺凌乱地在他脸前摇摆。他稳住身形,两指一并,抬手直直指向尉迟复和齐声所在的方位,用一种大漠民谣似的歌调,哼唱着问:

      “外乡人,你的礼貌,沙子里埋着?”

      全场依旧寂然,尉迟复淡定自若地抿了口掺水的无名酒,像没听见似的,眼皮都没抬。齐声的后背僵硬起来,敏锐地察觉到酒肆内有好几道隐藏在暗处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

      半晌没听到回应,胡杨侧着头,他耳上坠着的那对泛黄的狼牙也一晃一晃,脸上仍挂着笑,倒看不出什么愠怒之色,他继续用奇怪的调子哼唱起来:“远到而来的客人,千里迢迢,尘沙灌满你的胃,我知道,你的心比月亮高。”

      ……齐声只感觉自己浑身都要被那几道尖锐灼热的目光洞穿了,他求救似的看向尉迟复,后者没什么反应,如芒在背下,齐声站起来,急中生智般弯腰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抓出一包铜板,向胡杨抛去。

      “唱得好!”

      胡杨身形微动,抬手,稳稳接住了那包铜板,脸上洋溢的笑容更灿烂了些。

      果然是听风辨位,尉迟复放下酒盏,重新用认真的目光审视起了胡杨,那人的双目被布条紧紧绑覆着,倒是没什么作假的可能。

      胡杨将那袋铜板握在手里掂了掂,略微摸索后解开袋口上的束绳,手指伸进去搓捻了起来,似是在数钱。

      胡杨倒没数多久,更像是确认一下钱币的真假,随后将袋口一扎,哈哈笑道:“今日富足,收工嘞!”

      语罢,他书也不讲了,仍像醉酒般摇摇晃晃地走下堂来,众人也如鸟兽散去。齐声还警惕着他方才那句话是不是什么收网的信号,谁料,不多时,四周乐声骤起,酒肆内的伙计们不约而同地奏响了各自惯用的乐器,祥和欢快,仿佛刚刚冷场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怎么突然开始奏乐?尉迟复根本猜不到这些人下一秒会做什么,难不成制造荒谬就是这里的传统吗?

      尉迟复冷眼看着胡杨和他身上那些繁琐的瓶瓶罐罐一起晃荡过来,这人今天打扮得简直像个行走的杂货铺,看他站起来离近了才发现,他腰带上还挂着扇子、短笛、匕首,和几个奇形怪状不知名的饰品,而腰间偏上的下胸处更是绑了一圈颜色都黯淡了的、各式各样的银针,看起来是医馆里施针才会用到的家伙事儿。衬得他整个人脏兮兮的,刚从某个仓库堆里爬出来一样。

      胡杨虽摸索着,动作却不慢,倒是没费什么力气就一个跨步坐到了尉迟复身旁的条凳上,看来他对这家酒肆的布局极为熟识,只是一坐下来,便自顾自地摸到尉迟复桌上的酒壶,拿起来便直接对嘴喝。

      尉迟复对此嫌弃极了,没有说话,起身欲走,胡杨轻飘飘开口叫住他:“沙暴就要来了,朋友,你们中原是不是有句话,什么,想死的鬼…好言难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尉迟复顿了顿,赌气似的,依旧冷言道:“不管你是真喝醉了还是想跟我打机锋,是在试探我还是在耗时间,我都奉陪到底,现在我就去跟萨赫说我们要在这里长住,你永远不说实话,我就永远不走 。”

      “诶~你的眼睛也被鹰啄去了吗?”胡杨说着,竟在一瞬间没了那种迷离的醉态,迅速起身直接上手,摸到尉迟复脸上,尉迟复没料到他这无理的举动,躲闪不及,下意识想给他一肘击,手都扬到半空了,下一秒就被胡杨反手制住了手腕。

      胡杨人很瘦,手上力道倒不小,到底还是制住了尉迟复一瞬,歪头躲过了他这一击。

      齐声在一旁差点惊呼出声,又怕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只好像烧水壶似的使劲在尉迟复耳边嘘气,冷汗直流。我的爷啊,这沙漠戈壁,对方人手众多,你是条龙也得暂时给地头蛇几分薄面不是。

      好在,四周乐声依旧,除了楚尔脸色更加阴沉,羯鼓和马头琴的声音依旧在空气里流畅地跳跃。

      “你的脾气,太阳一样大。”胡杨一手按着尉迟复的手腕,让他把手放下,一手捏着尉迟复的下颌,让他把脸转向萨赫的方向:“掌柜的在拉琴,你可看见?我们的音乐血一样流,不可以停,规矩你可懂?”

      居然被他制住了,尉迟复第一次这样被人钳制着,惊愕之余,恼火得一时还真不知道要做什么了。他倒也不想跟瞎子一般计较,还是用手肘将胡杨顶开,这家伙身上有股裹挟着沙砾气息的奇异香料味,冲鼻得很。

      “好,我等。”尉迟复压着火气坐回原位,死死盯着胡杨的脸:“麻烦你也放尊重点。”

      胡杨依旧不恼,他已经顺着尉迟复的力道后退几步倚靠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哈哈大笑几声,又回到了醉醺醺的状态里,回头用尉迟复听不懂的胡语说了些什么,随后解下腰间那支短笛,加入进酒肆众人载歌载舞的氛围里。

      每当尉迟复以为玉水酒肆内发生的状况已经令他足够意料之外的时候,总还会有新的冲击。

      众人的乐声真的直到天色擦黑都没有停,尉迟复怕胡杨又突然消失遁走,于是一直在大堂枯坐,谁知众人不知疲倦似的,轮番上阵,下午分一些人去轮流吃东西,到了夜晚,竟轮番到二楼拆起房子来了。

      尉迟复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来的路上已经死了,玉水酒肆是死后的黄泉驿。

      那些伙计们手脚麻利,从酒肆二楼屋顶开始拆起,一块块木板卸下来才发现,这整间酒肆建筑用的都是榫卯结构,一颗钉子也没有。胡杨只一个劲的坐在门口吹笛子,萨赫跑上跑下指挥伙计,没人向尉迟复和齐声解释什么,起先他们还以为这些人只是在收拾东西,后来萨赫才通知他们,他们要换地方睡觉了。

      “什么?原本的房间已经拆了?”

      “嗯,沙暴要来。”

      “我问的是为什么要拆房子。”

      “对,沙暴要来。”

      “……所以是为什么啊,今晚住哪?”

      “沙暴要来。”

      ……

      不管尉迟复和齐声怎么问,萨赫只回答这些,大家都专心致志投入在拆房子的事上,问多了,好像显得他们两个才不对劲。

      门外笛声颤抖,是胡杨在吭哧吭哧地笑。

      尉迟复忍不了了,大步流星走向胡杨,克制住踹他一脚的冲动,质问道:“行了,我道歉,我不应该对你出手,也不应该骂你,是我的不是,我对你不起,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胡杨笑得肩膀都在颤:“你的耐心,兔子的尾巴一样短。”

      “好好说汉语!”尉迟复被一连串变故折磨得要崩溃:“我知道你在这只手遮天了,可以了,报复我也不用拆房子这么大阵仗。”

      闻言,胡杨直接笑倒在地,好半天都起不来,半晌终于平复了,抬起头,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们姓尉迟的,都这么讨人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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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