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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粟特人的传 ...
“……你什么意思?”
“把话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啊?”
“你还认识哪个姓尉迟的,说话啊。”
尉迟复追着胡杨问,从掌灯时分追到深夜,胡杨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胡杨反倒乐在其中,尉迟复越着急,他越高兴,乐得找不着北。
酒肆里的人也不休息,拆完二楼客房,又拆一楼大堂,大有连夜把这里夷为平地的架势。
“别吹了,我在问你话!”尉迟复不知道第多少次打掉胡杨手中的短笛。
两人坐在酒肆外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齐声看着他们的背影叹气。
“小心点。”胡杨很是宝贝他的短笛:“它可比你的问题重要。”
“是吗?”尉迟复气笑了。
“没有它,你怎么找得到这里?”胡杨小心翼翼用衣角擦拭短笛。
尉迟复答不上来,笛声确实救了他一命。
“是咯,沙海茫茫,不知道还有多少独行的人,等它救命。”胡杨转头用脸对着尉迟复,虽然胡杨的眼睛被布条覆着,尉迟复还是有了被凝视的感觉:“别想了,拆掉店里一二楼是为了规避沙暴,不是报复你,你今晚有地方睡,和大家一起睡到地下去。”
“有那么严重?现在只有微风啊。”尉迟复浑身不自在,面对这小贼,竟有被老叟戏顽童之感:“你别诓我,那日我来店里时,也不见你们拆房子。”
“你那日遇到的又不是沙暴,顶多风大点罢了。”胡杨严肃起来:“你命大,魏岩的骆驼会寻水,若不是骆驼跑到这儿来,我也不会察觉有人迷在风里了。”
“你还认识魏岩?”尉迟复震惊:“你究竟是什么人?”
“如你所见,一个被玉水酒肆供养起来的瞎子,靠点雕虫小技讨饭吃。”胡杨用肩膀碰了尉迟复一下:“你呢?没有空口白牙套人消息的道理。”
尉迟复没有立即回答,极目望去,白日里沙丘是刺眼的金色,此刻在月光下褪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的铅灰。连绵的沙丘在愈发浓郁的蓝黑色天幕下,呈现出一种沉默而浑圆的轮廓。
银河并不像挂在天上,而是像一道横亘宇宙的、散发着微光的巨川,无声地倾泻在这片荒芜上。
“尉迟复,周而复始的复,万劫不复的复。生在洛阳,长在洛阳,祖父官至三品刺史。”尉迟复低声喃喃。
“复者,返也,再也。”胡杨斗笠上的飘笺随风一起轻轻晃荡,语气温和起来:“所以,你回来了?怎么,虏姓而居的日子不好过?”
“嘁。”尉迟复故作轻松:“别卖关子了,我知道你本事大得很,耳朵也厉害得很,我和齐声的对话你怕不是都听见了吧,你知道的恐不止这些,何必明知故问?”
胡杨还以微笑:“你倒不傻。”
“你还没有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不管胡杨到底看不看得见,尉迟复一直认真注视着他:“你是什么人?胡人还是汉人?尉迟姓在你这里有什么秘辛?”
“我不知道。”胡杨回答得干净利落:“我无名无姓,看见北面那棵枯树了吗,那就是胡杨树,粟特人的传说里,胡杨树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腐。胡杨只是一个称号,历代像我这样被养在玉水酒肆里的人,称作聆风使,都叫胡杨,取一个长存之意。至于胡人还是汉人,对你来说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尉迟复不假思索,他被这个身份认同困扰了二十来年,做梦都想规整得清清楚楚。
“没那么重要的。”胡杨俯身用手在地面上捞起一把黄沙:“也不见中原人比我们多个鼻子多张嘴,都是人。”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尉迟复仍旧追问:“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被你命令绑了,后来也是你听到我姓尉迟,态度立马就变了,这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什么?”
胡杨把手里的沙扬了:“关于玉水酒肆,你又知道多少?”
“我…我只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里有……”尉迟复咬咬牙,豁出去了:“算了,告诉你也无妨,我祖父曾说过,这里有回乡的路,有先祖留下的秘密。”
“怪不得,你要去姑臧,却绕路来到了这里。”胡杨若有所思:“算你坦诚,你不妨再坦诚一些,多说一点,兴许可以打动我。”
尉迟复有些气急败坏,站起来猛踢几脚地上的黄沙:“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何干系,你知道这个秘密吗?”
“你猜。”胡杨气定神闲,拿起短笛又吹了起来。
“那就是知道了。”尉迟复把他的短笛一把夺过来:“你再不说,信不信我还掐你一次?”
“掐死我,就更没人回答你了。”胡杨不和他争,向后仰躺在了石头上:“不用怀疑,玉水酒肆里除了我,没人能解你困局,你尽情宣泄吧。”
“你到底想要什么?”尉迟复真想一刀杀了他。
“不是说过了吗,八个故事。”胡杨伸手比了个八的手势:“今天那个不算,少一个都不行。我知道你武功好,但你独木也难支,算上齐声吧,你们两个加起来,给我十六个。”
“唬我,还是坐地起价?”尉迟复咬牙切齿:“你就是个江湖骗子。”
“我不明白这有何难。”胡杨碰了碰尉迟复的手臂:“你最好用心些。”
“……”
尉迟复回头看向酒肆,只见楚尔和齐声跟两个门神一样,站在快被拆卸规整完毕的酒肆前,双双聚精会神地盯着这边的动向。
“……还打不打了,用胡语怎么说?”尉迟复阴仄仄地开口问道。
“嚯,你要跟楚尔打啊。”胡杨环抱住自己,装作惊恐状:“我还以为你想打我。”
“确实非常想。”尉迟复低头用眼神剜他:“可惜你这名字起得好,祸害遗千年。”
胡杨哈哈大笑,朝着酒肆方向招手:“楚尔!中原人要跟你过几招!”
尉迟复用力把那短笛扔到胡杨身上,楚尔这时也向他冲过来了,两个人像两头发了狂的野兽,嘶吼着迅速扭打在一起。
在不使用武器的情况下近身肉搏,尉迟复在楚尔面前讨不了半点好,楚尔那魁梧健硕的身型往尉迟复身上一撞,就能把他撞飞出去,尉迟复早有准备,牵引化劲,一招憋足了劲儿的莽身绞杀,借力打力抓着楚尔的胳膊,把他掼到了沙地上,自己也随这股力道,狠狠撞向地面。
齐声呆若木鸡,一时不知该先劝架还是直接拉。
“齐声!把胡杨看好了,别让他又跑!”尉迟复躺在沙地上侧身躲过楚尔的一记冲拳,这一拳势如破竹,裹挟着的风都凌厉无比。
“小心你自己的脸吧。”胡杨擦拭短笛,还哼起了歌。
尉迟复一脚蹬在楚尔小腹上,只觉浑身力道只如蚍蜉撼树,震动不了楚尔毫分,楚尔根本不避,以攻代守,又是几拳呼啸过来,迫使尉迟复只能回身防御,楚尔两拳砸在他小臂上,尉迟复仿佛能听见骨头上传来令人牙酸的震动。
楚尔兴奋极了,他早就想揍尉迟复一顿了,此时不揍更待何时?他把手指弯作鹰爪状,往尉迟复咽喉处掐去,尉迟复等的就是他这胸口失防的一瞬,运起一掌,率先一步攻向了他的心口。
楚尔被他打得上身一麻,迟滞间,尉迟复连肘几击,借着返还的力道起身向后退,凌身一跃,正好又躲掉了楚尔的回身一脚。
“你怎么比兔子还滑。”楚尔真的怒了,咆哮一声,速度提升了几分,重心如磐石下沉,桩步极稳,这是战阵杀出来的生根功夫,一记沉肘直捣尉迟复心窝,誓要用骨头撞碎骨头。
力大怕缠,缠斗怕速,尉迟复不接,左手如蜻蜓点水,在楚尔肘尖麻筋上一点,力量不大,却让那记沉肘偏了半寸,擦着肋骨滑过,火辣辣地疼。
二人几乎同时合身扑上,都想要将对方彻底锁死在地,两人滚倒在地,黄沙飞扬。肘、膝、头、肩都成了武器,每一次撞击都闷如擂鼓,楚尔的千钧之力总能被尉迟复卸去几分,又趁机被他插空偷袭,尉迟复顶着攻势,不怕疼似的反击,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这已称不上什么搏斗了,已经完全沦为最原始的野性碰撞,楚尔不运真气,尉迟复也不运,胡乱扭打在一起,二人双双挂了彩,汗与血横飞,搅起的黄沙尘霭让酒肆门前的空地一片朦胧。
齐声心惊肉跳,楚尔每一拳都有可能砸碎尉迟复的头骨,一个躲闪不及就全完了。他冲上前去,掠过胡杨,谁曾想被他紧紧拉住。
“打完就好了,心里憋着火,谁都不舒服。”胡杨冲齐声微微一笑。
“你知道什么。”齐声置若罔闻,甩开胡杨,凌空一记手刀要往楚尔后脑劈。
尉迟复见齐声过来,心内大急,运转真气朝他轰去,还是晚了,这没能阻止齐声,也没能阻止楚尔,朝一旁攻击的尉迟复胸前失了守,被楚尔重重一拳攻入,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齐声被尉迟复一掌打得身子歪斜,手刀还是落到了楚尔脖子上,楚尔眼前黑了一瞬,正想转头破口大骂,尉迟复正面也是一拳,对准了楚尔的天灵盖,破釜沉舟地捶了过去。
两败俱伤。
尉迟复向后仰倒,咳嗽着,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楚尔倒是没昏过去,眼冒金星,仄着身体,踉跄几步,也支不住,坐在了地上。
“你干了什么好事?”胡杨冷冷诘问齐声。
“是你野蛮在先。”齐声想把尉迟复扶起来,被后者一把推开。
酒肆内的人们还在忙活着,在萨赫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把拆卸下来的木板一趟趟运去地下,没人理会这边的闹剧。
齐声气结,眼神复杂地盯着尉迟复:“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吗?”
“那就别管。”齐声不顾手上的沙粒,喘着粗气,向后缕了一把凌乱的头发,自行踉跄站起来,直奔胡杨。
他还没走两步,就被同样也爬起来了的楚尔从背后拦腰抱住,往地上一摔,二人再次滚倒在地。
尉迟复反应很快,反身一肘打在楚尔下巴上,随后右手肘一弯,侧身单膝跪着,锁住楚尔的脖子,手臂就地发力收紧,只一息,已形成标准的绞杀之势。
无论楚尔怎么使劲挣扎,两腿向后蹬踹在尉迟复身上,不断发出闷响,尉迟复就是紧锁住他的脖子不松手。
尉迟复咬牙不断发力,低沉的哼声从牙缝中泄出,楚尔喉咙里则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蹬踹的力道变得缓和,胡杨听着,觉出不对劲了。
这回,齐声和胡杨同时出手,齐声使劲去拍打尉迟复的手臂,试图掰开,胡杨后他一步,蹲下来摸到楚尔爆满青筋的脸,又顺势摸到尉迟复的肩,左手二指合并,毫不犹豫往尉迟复背上点了下去。
尉迟复从未真想将楚尔置于死地,觉出楚尔快要昏厥的时候,他就卸力了,就在他卸力的同时,胡杨那一指在他背上落下,力道阴柔绵长,如一针流动的冰,循经脉直透体内,竟让他当即打了个寒颤。
“你真疯了?”齐声拼命摇晃尉迟复的肩。
尉迟复歪头吐出嘴里的一口血沫:“痛快了。”
“你……”齐声放开他,站起来后退两步,看向尉迟复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齐声没再说什么,愤然离去。
“喂,楚尔。”胡杨不理会两人,盘腿席地而坐,让楚尔枕在他腿上,摩挲他的胸口帮他顺气。
“你放心…我没下死手。”
胡杨刚刚那一指,冷得尉迟复脊柱都僵了,堪堪撑着身体坐起,见到楚尔脸色虽差,但并无大碍,也松了口气。
“我知道。”胡杨头也不抬:“他没事,你去找齐声吧。”
“找他干嘛?”尉迟复彻底仰躺,望着满天繁星:“他从小到大都这样,时不时就喜欢躲起来生闷气,不用管。”
“这是凉州,不是洛阳。”胡杨语气冷了几分:“不止他,还有你,谁都不许乱跑。”
“听你的就是了。”尉迟复话虽这么说,还是躺着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楚尔已经缓过来了,正好对上尉迟复路过他时留下的那个略带嘲讽的眼神,气得还想再战一场,被胡杨紧紧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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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