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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暗河 ...
尉迟复掌心的皮肤能清晰感觉到胡杨喉结的滑动,他的颈动脉正在掌下疯狂弹跳,骨骼都在呻吟。
窒息来得太快太猛,胡杨根本无力挣扎,他徒劳地拍打着尉迟复的手臂,张着口,一丝声音也无法吐出。
感受到尉迟复的手压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而拇指在颈侧软肉上越陷越深,胡杨的意识有些涣散了,他的脸色发紫,却没有任何狰狞的表情,反而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平静。
胡杨觉得自己要死了。
可这时,尉迟复霎时如被滚油烫到般,陡然将手一撤,胡杨的身子软下去了,可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仍保持着鹰爪般的弧度,微微颤抖,仿佛不知该去往何处。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充满了陌生与骇然,好似第一次认识它。
“咳…嗬…咳咳咳……”胡杨倒在沙地上,身体随咳嗽震颤,他的斗笠歪斜了,盖住整张脸。
缓缓将视线从手中转移,尉迟复的喉结滚动,像艰难咽下一块烧红的炭。他神色复杂地低下头,胡杨还在剧烈咳喘,狼狈不堪。
嗤!
胡杨胸前的衣裳被硬生生扯开了,露出嶙峋的胸膛,接着后颈一紧,是脖子上挂着承川玦的细绳被勒紧。
“咳嗬……你……不能……”胡杨想坐起来,一时没有撑起身子的气力,抬手却握了个空,试图阻止。
“小贼,这是我的东西。”尉迟复终于开口。
“是你……”胡杨喘似风箱,不再挣扎,卸了力放任自己瘫倒在地:“咳,你…你拿去吧……”
这细绳很结实,被尉迟复生生扯断。
失而复得,尉迟复悲喜交加,他一圈圈把承川玦上缠绕的细绳卸去,捧在指间看了一会儿后,紧紧将它贴在心口上。
胡杨慢慢把身体蜷缩起来,再撑着沙地一点点坐起,气还未喘匀,就这么跪坐着,伸手在沙上小心翼翼地寸寸摸索。他的衣裳被扯坏了,领口大开,整个肩膀和胸膛露在外头,沾满了沙粒。
他很快就找到了斗笠,顾不得那上面的沙,拿起来戴回头顶,可竹杖还不知在哪,也许是被沙掩埋了,也有可能滚远了,胡杨跪着把手臂伸长了些,茫然匍匐而进,可无论他怎样摸索找寻,双手怎样移动,都只能触到细软的黄沙。
尉迟复皱着眉低头看他,似是嫌恶,将承川玦收回衣内,弯腰替他拾起那根竹杖,粗鲁地戳到他手里。
“别装了。”
“嘁。”胡杨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和你,没有深仇大恨,你要我死,为什么?”
“你这小贼,窃去我的东西还有脸问这样的话,果然不知羞耻。”尉迟复看着胡杨这衣衫褴褛不整的样子,冷着脸随意用脚尖勾起一点落下的布料,往上一踢,稍稍盖回胡杨肩膀上:“莫说你还活着,就算死了,我也只是替天行义。
胡杨并不把尉迟复的讥讽放在心上,只是拄着竹杖,缓缓站起,也不拍去身上的沙,自顾自要走,可掠过尉迟复身边时,他似是嗅到了什么,稍稍低头,神色微微一凛。
“你受伤了?”
尉迟复没想到他鼻子也这么灵,不可置信地盯着胡杨,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
胡杨想伸手去摸他,手被尉迟复反手打开。
尉迟复不再理会胡杨,扭头朝着酒肆的方向疾行。
将近一个时辰后。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热风阵阵下,楚尔杵着把弯刀,坐在酒肆门前的风篷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上的沙,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怎么还没回来,到底还打不打嘛。”他嘟囔着。
“还打?当然要打!”胡杨从他身后出现,一竹杖敲到楚尔脑袋上。
“你怎么从里面出来了?”楚尔抱着脑袋回头,看到胡杨被撕破的衣衫,心下一惊:“这是怎么了,遇到狼了?”
“对。”胡杨走近,又轻敲他一下:“你手痒得很,皮也痒得很?我让你和那中原人过几下,压压他的火气,谁让你真叫他见血了?”
“嚯,你听谁说的,我哪里敢嘛,那小子厉害。”楚尔举起受伤的手指,塞到胡杨手上示意他摸:“是他叫我见血嘞,我一定要打回来。”
“嗯?”胡杨摸着楚尔的手指,有些疑惑,他明明闻到尉迟复身上有血气,楚尔手上的伤口小,此刻已经开始自行愈合,血是不可能溅到尉迟复身上的。
“他人呢?”
“这不是没回来嘛,我就坐在这里等,等了好久。”楚尔双手一摊,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握着胡杨的胳膊,严肃道:“你是不是在外面遇见他了,衣服是他扯烂的?小胡杨,在玉水酒肆的地盘上,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胡杨完全没理会楚尔在说什么。没回来?尉迟复分明是往酒肆方向走的,这时候早该回到了,他不会听错,尉迟复有几日没吃东西了,带着伤要去哪?
“那另一个呢?”胡杨少有地在说话的时候不是侧耳,而是把脸正对着人。
“另一个跟萨赫一起在房间里算钱。”楚尔嘿嘿笑了几声:“玛赫好会做生意,被我打坏的桌子木头要算给他们,而且拴骆驼的绳子都要收他们的。”
胡杨有些急躁,挥挥手示意他别笑了:“算不完就别算了,叫你手下的出去找人,记得也要看着另外那一个,你现在去让店里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不管有谁提起,有谁来问,都不能说在这段时间里见过中原人。交代完之后你们几个一起来找我。”
胡杨平日总是嘻嘻哈哈吊儿郎当,楚尔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严肃郑重,便没再多嘴追问,应了一声后就去做事。
玉水酒肆确实有秘密。
凉州南倚祁连山,巨量冰川融雪通过岩层裂隙下渗,汇集成一条水分充沛的暗河。
水行地底,不见天日,只是在这酒肆坐落之下,不知多少年前被人挖出一条通道,直通暗河。
沙漠中多少人无法想象的珍贵活水,就被深藏此处,其水寒彻,澄澈空明,似一条将太古星辉与祁连雪魄相连的丝带,沉淀出的流动琉璃。
此秘密若是宣扬出去,兵家必争,为避锋芒,此水源历年来只被酒肆掌柜及心腹所知,由聆风使看守。地表呼啸的风沙掩盖了暗涌之声,酒肆每月高价购水的经营又打消了众人对水源的疑虑,真正的玉水不在酒里,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幽黑地底。
外人只知玉水酒肆拥有地下两层空间,殊不知地下二层最隐蔽的仓库角落里,还有一条通道,顺着暗门往下攀爬,就能寻到水脉了。
多年来形成的规矩,若没有聆风使的准允,任何人无权进入通道取水,掌柜也不例外。
所以此时,胡杨暂时卸下所有思绪,独自褪去破烂的衣衫,解下覆眼的布条,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赤脚踩在冰冷湿滑的砾石上,凛冽寒气扑朔而来。
迎着潺潺水声,他一步步走进水中,深吸一口气,将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若是胡杨的师傅在这里,肯定要斥他对水神白母不敬,即使水源再充沛,也没有让他挥霍糟蹋的理由。
水中,胡杨抚摸着自己的眼睛,口中不知喃喃重复着些什么,嗡动的嘴唇吐出一连串细小的气泡,向上冒出水面消失不见。
良久,胡杨洗净了身上的尘沙,浑身湿漉漉的,赤脚从水中走出。
水边不远处有个天然形成的凹陷处,形似山洞,地面上铺了驼毛捻成的地毯,床铺、案几、桌椅、衣柜等物件一应俱全——这里就是胡杨的住处。
他并不急着擦干自己,而是行至塌边,打开一个陈旧的木箱,伸手向里面的物什摸索过去,一应检查完毕后,不紧不慢地找出一条干净的布带子覆住眼睛,换了身衣裳,散着头发,顺着梯子向上爬,打开通往地上的门。
门口的萨赫、玛赫、楚尔已经等候多时。萨赫是玉水酒肆的掌柜,玛赫是他的妹妹,楚尔则是被两人自幼养大的义子,再加上胡杨,四个知晓水源秘密的人,都在这里了。
“带灯了吗?”胡杨问他们。
“带了。”萨赫答道。
“记得不要让灯太亮,下来吧。”
楚尔用嘴咬着油灯提手,第一个跟在胡杨后头顺着梯子下去,强壮如他也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地底太冷了,也不知胡杨这么多年是怎么生活下去的。
四人依次走入山洞,玛赫第一时间从胡杨衣柜里找出一块布,盖在胡杨头上使劲擦:“怎么不擦头发,要冻坏人了。”
“不忙这个,轻点,你晃得我头晕。”胡杨嘴上说着,倒没有打断玛赫,向楚尔问道:“跟大家吩咐好了没有,那中原人回来了吗?”
“你放心,玉水酒肆的人,嘴巴都是忠诚的。”楚尔拍胸脯作保:“那中原人回来了,自己回来的,好家伙,他流了一胸膛的鼻血,也不说话,现在估计还在房间里窝着,我们下来前,和他一起的齐声找萨赫,说他头痛,问我们有没有药。”
楚尔明知胡杨看不见,还是一脸歉疚地望向他:“小胡杨,是不是我把他打出内伤来了,我都不知道。”
“……不关你的事,估计是他自己肝气横逆造成的,他叫尉迟复,昨天我摸他的脉,他外惊内怒,心神涣散,我还以为是被我们气的,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胡杨从架子上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一直跟在他背后擦头发的玛赫:“待会化水给他服下。”
“啊,那这个收他多少钱?”玛赫深知胡杨手上药物的珍贵性。
“随便。”胡杨摸索着给众人倒水:“你们听我讲,中原出事了。”
潺潺水声中,众人围着案几上幽暗的火光,听胡杨娓娓道来,他的声音在洞中回荡,像从远古传过来的。
“四月的时候,为拥立新帝,洛阳河阴组织了一场祭礼,当时至少邀请了几千官员观礼,谁知祭礼开始的时候,羯族一支里那个世袭酋长,年初才被加了侍中,管六州诸军事,叫尔朱荣的,站在高台上,怒斥百官无能,声称要清理门户,为皇帝复仇,清除奸佞。”
“报仇,报什么仇?”楚尔听得一头雾水。
“胡太后的仇。”胡杨向他解释:“尔朱荣就是为了讨伐她,据说她为了权力,二月里毒害了自己的大儿子,让三岁的小儿子当皇帝。”
不止楚尔,萨赫和玛赫都有些一头雾水,这乱世里,政治更迭得太快了,他们地处偏僻,向来搞不清京师里的消息,当今皇帝是谁,和他们也没有太大关系。。
胡杨尽量说得让他们容易理解:“总之,就是咱们这边的一个胡人,借着一些由头,杀到中原去,淹死了胡太后和新帝,很多官员和贵族都被清算了,朝政乱得很,人心也乱得很,现在正是中原人仇视咱们的时候,你们待人接物都小心些,我估计尉迟复是从这场劫难里逃出来的,对咱们粗鲁些也情有可原,你们就把他当正常客人接待,不要和他太计较,也不用过于客气。”
“啊。”萨赫开始后怕:“怎么不早说,照你这么说,他迁怒起来真有可能对我们大开杀戒的,我刚刚还管他们要了好多钱。”
“我也是刚刚出去才收到的风,你们不用太害怕,钱该收就收。”胡杨疲惫地捏捏眉心:“虽然我还不知道他们来这儿具体是什么目的,但他们能穿越风沙走到这里,必然吃了不少苦,不会轻易迫害这里的,之前应该只是着急了。”
“你也是,非要拿他那块玉做什么嘛。”楚尔直拍大腿:“老实说,他是不是打你了?”
“啧,没有,别问了。”胡杨也懊悔:“那我之前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来路嘛,我救了他的命,收点诊金而已,也从来没说不还给他,我也不知道他会有那么大反应,你不是在场吗,他一醒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拽着我,还骂我们是黑店,我也会生气的,只想给他一点小教训。”
“好了好了,现在不气了,都怪楚尔没有保护好你。”玛赫轻抚胡杨的背:“你这几天也很累了,我给你带了吃的,吃点东西休息吧,上面的事,有我们照应。”
胡杨长长叹了口气:“……行,你们回去吧。”
玛赫拍拍胡杨的手,挥手示意萨赫和楚尔都不要再聒噪,三人都往梯子处走去,玛赫一步三回头,终于还是跑回来,轻轻抱住胡杨。
“你睡一觉,休息好了就上来,不用想那么多,也别操心。”她捧着胡杨的脸,温柔道:“更不用害怕,放心吧,我们都知道感恩,如果没有你们历代聆风使,玉水酒肆早就葬在黄沙里了,不管中原有什么情势,不管中原人要来做什么,我们都不会让他伤害你。”
“我知道,谢谢你。”胡杨也轻轻抱了玛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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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