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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秘密 ...

  •   十五年前,孝明帝熙平二年。

      是夜,元日,洛阳晴空万里,星河霄汉。

      尉迟洪走进东厢院,推开寝室大门,里头烛火昏黄,向阳面的大书案旁摆放着一架香炉,香料已经燃尽了。尉迟洪走过去,从屉子里翻出一饼苏合香,添了进去。

      屏风后的卧榻上,六岁的尉迟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莫贺,这味道难闻的很。”

      闻言,尉迟洪无奈一笑。这一炉苏合香,烧的是粟特千驼队、波斯万里树,不知多少风沙与驼骨。这是故乡的味道。

      尉迟复不会懂得这清冽木质中的苦意,他生在洛阳,长在洛阳,自幼入国子学,断北语,从正音,早就融入了汉人,尉迟洪口中那段弓马上的日子,于他而言只是故事罢了。

      “你怎么还没睡?”尉迟洪行至榻前,伸手往尉迟复枕下一摸,果然,掏出一块被吃了一半的粳米糕来,他佯装发怒,在尉迟复背上拍了一下。

      “哪来的,是不是新来的那个伴读给你带的?”

      尉迟复钻进被子嘿嘿笑:“我晚上没吃饱,那羊肉酪浆太腥了。”

      “莫贺小时候想吃都还没有呢。”尉迟洪坐在尉迟复身边,徐徐打开话匣。

      尉迟复知道他又要开始啰嗦地话当年了,遂立马闭眼假寐,尉迟洪目光深沉,眼神并未放在他身上。

      “三十多年前,文成可汗带着我们伐南齐,迁都洛阳,洛阳的水那样清,风那样柔,莫贺写信跟弟弟说,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莫贺的弟弟很生气,他说,中原的雨水会把骨头泡软,挽弓的双手一旦拿起纸笔,就不再是尉迟部的鹰。”

      “不怕,祁连与英魂会保佑我们。莫贺老了,最近开始想家,你要记住,我们在凉州的故乡,它不会被风沙掩埋,等你长大了,可以回去看看,如果遇到困难,就去找一个叫玉水酒肆的地方。”

      “玉水酒肆里有不停歇的歌声,有回乡的路,我们的先祖在那里藏了一个珍贵的秘密。”

      ……

      酒肆内。

      珍贵的秘密?

      莫贺口中珍贵的秘密在哪?依尉迟复看,这只是家破烂的店,装着些莽夫、疯子和酒蒙子。

      他们看着自己提刀冲下楼,竟一个害怕的也没有。此时天还没亮,蜡烛点得足,倒也不觉昏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大堂内没什么人,空旷得很,只有玛赫一个妇女、楚尔一个大汉、萨赫一个老头和四五个三十来岁不知是客人还是伙计的男人。这四五个男人头都没回,正齐心协力挖着大堂东面的一个沙堆,似在翻找什么。

      尉迟复知道萨赫懂汉语,扫视一圈没看到胡杨,立马就盯上了萨赫,他闪身过去,带着遏制不住的怒意叱问:“那瞎子呢,藏哪儿去了?”

      “走了,有事出去了。”萨赫指着门,连说带比划。

      “荒唐。”尉迟复怒极反笑:“这个时候,他能去哪儿?把人交出来。”

      萨赫搓着手,有些紧张:“胡杨说,你们吃完饭,他会回来了的嘛。”

      尉迟复气结,用刀柄在柜台上重重一顿,回头向追过来的齐声道:“坏了,没准是带着承川玦跑了。”

      不顾齐声阻拦的手,尉迟复抽刀出鞘,锋鸣声清亮决绝。

      尉迟复此前从未将刀刃对准过老叟,此时他胸膛内翻腾着汹涌恨意与怒火,理智已被仇恨淹没:“狼种,尔朱羯同辈之流,鸟兽啁啾之言,我一字不信。”

      “锵!”

      刺耳刀戈声忽然炸起,一柄裹了羊皮的弧刃马刀破空旋转着飞过来,撞上尉迟复的横刀,刀锋碰撞交汇处迸出几粒火星,力道极深,震得尉迟复虎口发麻。

      这柄弯刀飞向一旁,尉迟复扭头,只见楚尔已经手持两柄同样的弯刀,面无表情地举起一把,刀尖直指他的眉心。

      没想到楚尔体型魁梧,看着笨重,速度却并不慢,他怒吼一声,朝着尉迟复冲过来,尉迟复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唉,打吧。”萨赫蹲下身,躲进柜台。玛赫则是尖着嗓子,大喊了几句。

      齐声一时没有武器,不遑多想,就近抄起一张条凳,运了真气朝楚尔砸去。

      楚尔压根不避,刀刃下劈,破开尉迟复一招自下而上的疾挑,那条凳砸在他肩膀鼓胀的肌肉上,断成两截,却连让他放缓攻势都没做到,只是呵了一声,几息的功夫,两人已交手十数回合。

      大堂内桌椅摆设散的散,乱的乱,被两人踢撞得砰砰作响,不少酒盏破碎了,脚下细小的黄沙粉末飞扬,酒肆瞬间成了角斗场。

      尉迟复的刀法轨迹轻柔难以捉摸,即使在盛怒之下,还是带了几分士族优雅,但杀意不减毫分,刀尖划出细窄、明亮的弧光,如将一弯月光衔于刃上,疾风骤雨般向楚尔落去。

      所谓一力降十会,楚尔的招式势大力沉,并无连贯章法,只有在大漠中千百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本能,高效、阴狠,总能在格挡和破开尉迟复攻势的同时,刀刃从最刁钻的角度切入。他瞄准尉迟复一个刀势将尽的破绽,手中弯刃自左下向右上斜撩,划向尉迟复肋腹——这是凉州刀法中经典的“叼羊式”,专破皮甲与人体柔软处。

      谁知尉迟复脚下一踏,借力旋身,刀划半弧回斩,如雨燕急速折返,与楚尔的弯刃震出嗡鸣,借着碰撞的力道,手腕一翻,刀尖如活物般贴着弯刃刀脊滑下,直刺楚尔的手指。

      楚尔左手上的弯刀被他这一招挑飞,后退几步,一小串血珠从他手上滑落,同时,尉迟复轻身落到一张歪斜的木桌上。

      “哈哈,有意思。”楚尔捏紧了右手上剩下的弯刀,眼里发亮,闪烁着鹰见猎物般兴奋的光芒:“再来!”

      “要打就出去,谁允许你们在这里了?”玛赫由一堆杂乱的角落中爬出,从背后抱住楚尔。

      “尉迟复!”齐声则是连名带姓地大喊,运起一掌朝尉迟复腿上拍过去,打得尉迟复身形摇晃,齐声也飞身上桌,曲起手肘在他肩上击打几下,用擒拿术锁住了他的手臂。

      “把刀放下!”

      “不放!”

      两人近身拼起了最原始的力气,发丝皆微微颤抖,脚下这张歪斜的桌子本就不稳,此时更是直接散架,两人见状同时松手,各在对方肩上推了一把,双双往后飞身落地。

      “出去打就出去打。”楚尔也正起劲,掰开玛赫围在他腰上的手,随手将地上一把碍事的椅子扔向一旁,一脚踹开大门,回头叫嚣:“来啊,中原人,我们继续。”

      尉迟复即使听不懂,也知道楚尔是什么意思,这会儿他的血气涌上来了,犟得十匹马都拉不住,即使被齐声拖抱着,依然沉着脚步向外挪。

      黎明前的大漠,夜正在失势,冷星一粒粒湮灭,像烧尽的碎炭。风也倦了些,贴着沙丘的脊背滑动,游弋在空气里的尘烟是它绵长的叹息,把最后一点属于夜的凉气,细细铺在每一颗沙砾上。

      前日来到玉水酒肆时,尉迟复和齐声只见灯光,不知全貌,此刻借着朦胧日光,才看到这里毗邻一片宽大的风蚀残丘,坐落在巨大的砂岩脚下。

      传说“物老成精”,这里的巨石被风沙环伺多年,形状如龙似兽,倒真有了精怪的模样,不远处还有一棵无比粗壮且弯曲着的枯木,更像一个极力向后仰躺的人。酒肆房屋就这么被它们抱在怀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诞沧桑。

      “撒手。”

      为了阻止尉迟复,齐声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身上了,尉迟复气结,使劲去掰齐声的手。

      “郎君,你看。”齐声好似看到了什么,出声提醒尉迟复。

      “什么?”尉迟复正狠狠盯着楚尔,无暇顾及其他。

      “那里。”齐声指向东面的一顶风篷。

      那风篷看着简陋,篷布也并不结实,可那篷下安静跪着的两匹骆驼,可不就是他们先前从魏岩那儿买来,后在风沙中跑丢了的那两匹么。

      齐声箍在尉迟复身上的另一只手又紧了紧,低声道:“骆驼果真在外头,倘若那瞎子没说谎,倘若你还想找回承川玦,就冷静些。”

      尉迟复眉心微动,好像听进去了。

      “找到了!”酒肆大堂内那几个挖沙堆的男人忽然欢呼大吼。

      齐声转头,见萨赫颤颤巍巍,吃力地捧着一大块木板,朝他们走来。

      “客人,你们看。”萨赫把木板放到地上,弯着腰,有些气喘,用手拂去那上面的沙:“看嘛,我们不是黑的店嘛。”

      这块木板有些年头了,干裂出几道裂痕,可刻在上面的“玉水酒肆”四个汉字还清晰可见,工工整整,遒劲有力。

      尉迟复和齐声看着这块木板,都怔了一会儿,齐声夺过尉迟复手里的横刀,收刀入鞘,这回,尉迟复没有阻拦。

      “可能真的有什么误会。”齐声恭敬朝萨赫行了个礼:“老丈,失礼了,晚辈齐声,代于…尉迟复致歉。”

      萨赫不知要怎样回这个礼,手足无措地干笑了几声。

      “喂!中原人,还打不打了!”还提着刀的楚尔等得不耐烦。

      尉迟复不理睬他,蹲下来抚摸木板上刻下的笔锋,又回头看看风篷下的骆驼,骆驼背上的行李被卸掉了,都睡得正香。

      萨赫猜到他想问什么,示意他们往里看,酒肆内的玛赫,带着那几个挖沙的汉子,正把一大堆包袱挨个摆上一张没被楚尔他们殃及到的木桌。

      齐声抢先过去查看,一个个翻看过去,随后猛地抬头,蹙起眉,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茫然看向尉迟复。

      尉迟复看他这个眼神,心下了然,没有吭声,而是不自然地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不属于自己的衣衫袖口,又回头望向无边无际的沙海。

      “你冷静了吗?”齐声过来拉他站起:“仔细想来,若这些人真是沙匪,趁我们昏迷时早就应该下手了,何必拉扯到现在?一起谈谈有什么误会吧。”

      尉迟复低着头:“要谈你谈,拿回承川玦前,我不会和他们说一个字。”

      尉迟复思绪混乱,脑中闪过各种凌乱的画面,一会儿是河阴之变那日屠戮下的刀光,后有骆驼宽大的脚掌踩在沙丘上,胡杨闻听他姓氏时的惊诧……种种画面回闪着,理不清剪不断,与丝丝新长出来的愧疚缠在一起,只觉疲惫得无以复加。

      “嗯?你去哪?”齐声眼见尉迟复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就在附近,想些事情,透会儿气,安静一下。”尉迟复头也没回。

      “是吗。”齐声知道自己劝不回来,嘱咐一句:“别迷了路,早些回。”

      尉迟复回应以他沉默的背影,似一缕飘散的孤魂。

      不远处的沙丘上,胡杨与一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共乘一匹骆驼,两人交谈,用的居然都是流利的汉语。

      胡杨在风中侧耳:“可以了,就在这里,我自己回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是大事,尔朱荣南下洛阳清理门户,杀得血流成河,中原现在人心惶惶,朝廷都快杀空了,近来若是遇见陌生的中原人,可得仔细些。”那男人说。

      胡杨握着缰绳呵停了骆驼,自行翻身而下,又在驼腹边上找到暂拴着的竹杖:“知道了,目前没遇上什么中原人,你知道的,玉水酒肆很多年没见过生面孔了。”

      “哈哈,近来生意可好?若是待得腻味了,就来和我一起。”男人望了眼酒肆的方向:“有你在,这满地的沙子都是黄金。”

      “哪有那么夸张,回去吧,不然赶不上队伍了。”胡杨挥挥手:“要是有姑臧的消息,下回记得告诉我。”

      “好,下回让你请我喝酒。”男人倒也不磨蹭,调转骆驼方向,朝远处疾行。

      太阳已经升起来一些,这宽阔的沙丘上,阳光毫无遮挡。胡杨紧了紧脑后的布条,又把斗笠压得更低一些。

      但凡在沙漠中经验丰富的行商都知道,玉水酒肆里,有人可以感测风向,规避沙暴,玉水酒肆在荒漠中究竟经营了多少年,没人算得清,估计就是靠着这项令所有人称羡的能力,即使改朝换代,仍在凉州屹立不倒。

      沙漠中是没有什么障碍物的,何况这方圆几里,哪里有石块和枯树,哪里又有芨芨草,胡杨早都烂熟于心,所以竹杖在他手里更多时候只是一个把玩的物件,便像现在这般把末端稍稍插进沙里,时不时搅动一下,所过之处,留下一串毫无章法的奇怪痕迹。

      他此行并没有走很远,再往前个一二百步,就能返回残丘了,他有些失神,默默在脑中咀嚼刚刚那个男人说过的事。

      尔朱荣……洛阳……祭礼……沉河……一朝屠尽……

      想着想着,想得入迷,胡杨沉浸在思绪中,忽然听见风中有异声,登时如梦乍醒,他握紧竹杖,狠狠在自己小臂上拧了一把。

      师傅教导过他无数次,听风时最忌发愣失神,错了距离迷了路还算事小,若遇生人或不速之客而不能及时躲避,下场便说不清了。

      正如此刻,他听到自己身前约莫六七米处有一个人,似乎原本坐在沙地上,此时正在站起。

      不怪胡杨失神,尉迟复石雕一样坐在这砂岩边上一动不动,一点声音也没有,如果不是他发觉背后有人靠近而主动站起,胡杨估计要等竹杖戳到他背上才能察觉。

      小贼,我还担心寻你不见,你倒送上门来了。尉迟复腹诽着,一步步慢慢朝胡杨走去。

      胡杨感觉来者不善,但慌张转瞬即逝,很快便微笑着用胡语道:“朋友,你是谁?我眼睛看不见,会被你吓到的。”

      ……没有回应,脚步声反而变得急促了。

      到底是谁?这人越靠近,胡杨手伸进衣裳,两指夹紧内衬里的药粉包,准备随时防御。

      尉迟复看到了胡杨手上的小动作,心内嘲讽,又是这招么,同样的陷阱,他不会再踩第二次了。

      快要贴近时,尉迟复凌空一跃,屏住呼吸,张开手,像一根无形的弓弦弹射而出,直往胡杨脖颈处掐去。

      胡杨的咽喉就这么被尉迟复的虎口强势而凌厉地死死扼住,吸不上半点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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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