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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见风倒 ...

  •   齐声苏醒时,四周一片漆黑,估摸着时间是在夜里,从窗户透进来的稀薄月光底下依稀可见金雕盘旋的影子。

      他怔了怔,随即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处在一间狭小的暗室,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牢牢捆住,绳索紧紧缠绕着整个小臂,双脚也同样被捆起来,虽然并未被绑在某个固定的位置上,但这种绑法仍捆得他动弹不得。

      “有人吗?”齐声慌了,出声问道:“于郎,你在哪里?”

      “我在。”坐在他对面,与他处境一般无二的尉迟复咬着牙低低道:“别挣扎了,绑的是锁猪扣,越挣扎越紧。”

      尉迟复并未被那包药粉迷得晕过去,只是手脚乏力,被楚尔那一伙人绑了丢到这里,睁着他那双恨得快滴血的眼睛。

      “什么?”齐声大惊失色:“我睡了多久?先前说要看牌匾,刚一开门我就晕过去了,是不是被下药了?”

      “是。”尉迟复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羞辱过,从牙缝里把声音逼出来:“我还被下了两次,都怪那个瞎子。”

      “什么瞎子?”齐声完全不明就里。

      “一个可恶的小贼,一个骗子,一个强盗,一个鼠辈,一个搞不好连眼瞎都是装出来的练家子……”尉迟复自嘲地低下头:“你醒过来前,我竟然被他偷袭点穴,还被他撒了蒙汗药。”

      “练家子?”齐声倒是听出了重点:“武功如何?”

      “有些点穴和听风辨位的本事在身上,其余的还不知道。”尉迟复的指甲嵌进了掌心:“我的玉玦被他夺走了。”

      “什么!”齐声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此次深入大漠,是为大计,若没了承川玦,便要功亏一篑了。

      “这里太黑了,我看不清楚。”尉迟复眯着眼看向齐声:“你的衣裳有没有被换掉?”

      “……好像没有。”齐声使劲腾挪身体感受了一下。

      “为什么只换我的,不换你的?“尉迟复又骂了句脏话:“快看看你身上藏的家伙还在不在。”

      齐声在入凉州前,特地在里衣里藏了一柄鸳鸯双刃,为未知危险而准备的,当时尉迟复还嗤之以鼻,笑他杞人忧天,现在看来,简直不能太有先见之明。

      “郎君,我不知它还在不在,就算在,我也拿不出来。”齐声努力了一会儿,实话实说。

      “唉。”尉迟复深深叹了口气。

      “认命吧,齐声,实在不行就认命吧。”尉迟复抬头望天,尽管他看到的只是在夜色里糊成一片的屋顶:“若不是父亲临终交代,这一趟,我本也不想来,咱们已经尽力了。”

      “你怎说这样混账的话?”齐声怒了,朝尉迟复咆哮起来:“先人之憾,夙夜未敢忘。我只是一个外姓人,这些年来尽忠于你部,你们未生养我,我尚且不敢忘恩,你身为血亲,怎的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未成而先言败?”

      “玉水酒肆只是一个传说!”尉迟复有些自暴自弃,同样怒吼:“我们一同在凉州,光探听消息就花了三月,你还记得驿馆里那丧了父的小童是怎么说的吗?传说中,在大漠里迷失的人,都会去往玉水酒肆,那里无忧无虑、歌舞升平。这个事情在小童中被编为歌谣,人人传唱,和桃花源有什么两样?承川玦的秘密也是个传说!只能唬小孩,你懂吗?”

      齐声向来不是口齿伶俐的人,被尉迟复这么一抱怨,屈愤交加,不知如何回嘴,空气沉默了。

      两人都在情绪发泄后的余韵里独自喘息,太多的过往与迷茫把他们淹得喘不上气,这时,只闻得吱呀一声,尉迟复背后的一扇暗门被推开,一束光照了进来。

      “客人,你们醒了。”来人是那个除胡杨外唯一会说汉语的老者,拎着一盏油灯。

      “黑店!你们又想做什么,要杀要剐,来啊!”尉迟复率先叫骂。

      “这…你们……”老者的汉语本就不伶俐,被尉迟复这么一呛,情急之下说出一连串胡语,尉迟复只能大概听出来是凉州杂胡的皮钦语,具体什么内容完全不知。

      “萨赫,还是让我来吧。”

      和声音一起出现的,是浓浓的酒气,胡杨提溜着个陶瓷酒罐子,还是那一身不伦不类破破烂烂的装扮,只是没戴那顶花里胡哨的斗笠,散着头发,仍覆着眼,幽灵似的出现,倚在暗门边上。

      名叫萨赫的老者如释重负,将油灯放下,再将一把横刀递给胡杨,转身攀着梯子下楼去了。

      齐声和尉迟复都认出来了,那把刀正是尉迟复的。

      “小贼!”尉迟复的眼神恨不得把胡杨活吃了:“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胡杨并不着急进屋,对尉迟复的话充耳不闻,倚在门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身形摇摆,似是醉得厉害。

      “嗝……”胡杨打了个长长的酒嗝,这间密室本就狭小憋闷,这下空气中的酒气更重了。

      “听说…中原礼仪之邦…都是君子……”胡杨摸索着墙壁走了进来,一脚踩到离他最近的尉迟复衣角上。

      尉迟复还未发作,胡杨倒是率先又是一脚踩到他大腿上,故意踩得更重了,皱着眉,撒娇似的抱怨,说话的口音也更重了:“你们,到底从哪里来?”

      齐声赶紧喝止:“把你的脚挪开!”

      “抱歉,抱歉,两位客人。”胡杨收回腿,敷衍地躬身,行了个怪模怪样的礼:“我还以为,你是一只有皮的老鼠,在我脚下呢。”

      “哦,我说错了,不是你。”胡杨摸索着,把酒罐子放在了尉迟复的脑袋上:“是他。”

      “放你的屁。”尉迟复使劲把头扭向一边,胸口剧烈起伏,极尽嫌恶:“是你们先给我俩下药,然后又掳走我身上的东西,现在又把我们捆在这里,是何居心?”

      “等一等。”胡杨慢条斯理,扶着墙也坐下了,几乎快要靠到尉迟复身上:“第一个事,你们酒量很差,怪自己,第二个事,琵琶虫爬到你心口,知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尉迟复一脸疑惑,胡杨的汉语口音很重,加上他醉醺醺大着舌头,说出的话落到人耳里含糊不清,极难理解。

      “哎呀……这个。”胡杨把酒放下,夹着尉迟复的横刀,在身上左摸右掏,掏出来一个小罐子,他打开盖子,伸手在里面捏出一截蝎尾,捏着晃了晃:“这个东西,你的衣服里面,明白吗?”

      尉迟复完全不明白。

      胡杨也不想再解释,闷头喝了口酒,又是一串长长的酒嗝。

      “下流,恶心。”尉迟复厌恶地侧过头,被捆在背后的双手不住地使劲挣扎,能感觉到皮肤隔着袖子都已经被麻绳勒破了。

      “我的问题,你们还没有答,告诉我,你们从哪里来?”胡杨脸上带着浅笑,在稀微月光和一旁灯火的照耀下,如鬼似魅,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对了,瞎子听得出谎话。”

      “……”尉迟复和齐声默契地都没有吭声。

      “不说?”胡杨如法炮制般,又从衣襟里勾出那块玉玦。

      尉迟复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怒吼,腰间发力,侧身向胡杨倒去,他觉得自己已经穷途末路,死前咬也要咬下这小贼的一层皮。

      楼下的酒肆众人都听到了这声怒吼,玛赫担忧地往上看了一眼:“胡杨!你还好吗!”

      “没事!”胡杨翻身躲过尉迟复的“袭击”,闪转站起来,哈哈笑了几声。尉迟复此时已经侧倒在地上,胡杨抬起腿,作势要踩。

      “够了!”齐声大吼:“你不应这样羞辱我们!”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嘛。”胡杨拔高音量,声音也粗了几分:“你们,到底,从哪里来?”

      “不要跟他废话!”尉迟复额角青筋暴起。

      齐声两腮咬得发酸,沉沉叹了口气:“京师,洛阳。”

      “要去哪里?”胡杨追问道。

      “……姑臧城。”齐声深深地低着头,让尉迟复看不到他的表情。

      “嗯?”胡杨歪了歪脑袋,走向齐声,摸索着蹲下来,手放在齐声肩膀上,侧耳轻声道:“再说一次。”

      “姑臧城!”齐声屈愤交加,声音有些破了:“你手里的玉玦不值几个钱,你去找人看看,次玉而已,我知道你们把我们身上的东西都虏了去了,拿走吧,都拿走!刀也归你们,玉留下,放我们走。”

      胡杨没回应他,继续发问:“去姑臧城,怎么会知道,玉水酒肆?”

      齐声沉默了,他知道不能再讲下去,鼓起勇气抬头看了尉迟复一眼。尉迟复仍侧倒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竟是在无声发笑。

      笑天命无常,笑时移事易,笑自己这个洛阳的毡帐遗种在凉州变成了穿襦冠的羊。

      尉迟复竭力又侧了侧身,目光远远落到那扇小窗外,看着月光喃喃:“莫贺…尉迟复不孝……”

      注:莫贺*鲜卑语,对父辈的尊称,这里指爷爷

      胡杨的呼吸迟滞了,即使覆着眼,还是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的眉毛瞬间极夸张地扬了起来,他有些激动:“尉迟?”

      “你姓尉迟?”胡杨的汉语突然变得标准不少,也不再有醉态,快速来到尉迟复身旁,欲解开他手臂上的麻绳,后又停顿想了想,站起身朝暗门外大喊:“楚尔!拿匕首来!”

      “这就要放了?”楚尔没过多久就拿着把短匕走进来,调笑道:“他还会不会乱飞?”

      “先放那个。”胡杨意指齐声。

      齐声愕然,瞠目结舌地看着楚尔走过来利落地割开自己手脚上的麻绳,他已经被勒得几乎没有知觉了,一时站不起来。

      “抱歉,你们都先冷静些。”胡杨摸到齐声的手背,将尉迟复的横刀放到他怀里:“我先出去,你把他解开,我想,我们应该有些误会,等你们好一些了,就下楼吃点东西,我们再慢慢聊。”

      胡杨推着楚尔往外走:“你们的东西没有丢,骆驼也在外面,我们不是黑店。”

      “对了。”他又折回来在地上摸索找到那个被遗落的酒罐,拎起来晃了晃:“这是我们自酿的酒,这就是玉水,也叫见风倒,你们之前是醉了,不是被下药。”

      楚尔抓着胡杨的手臂给他引路:“小胡杨,你们说了些什么,快给我讲讲。”

      “别烦他们了。”胡杨自然地说回胡语:“沙吒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情要问他。”

      “没那么快。”

      “……”

      他们两个下了楼,渐渐走远了。齐声肩膀酸疼得像火烧一样,手指僵硬,好不容易才能握住横刀。

      “原来他能好好说话啊,真是个疯子。”齐声来不及思虑其他,抽刀出鞘,刀刃对准尉迟复手上的麻绳。

      “你方才在做什么?”尉迟复斜眼看着齐声,眼神从未如此冷冽过。

      “嗯?”齐声被他眼中的血丝和寒意骇到,怕他乱动,一时不敢下刀。

      “我问你,你方才在做什么?”尉迟复一字一顿:“他放了你,给了你刀,为什么不杀了他?”

      是了,尉迟复从小养尊处优,在陌生的大漠中行走对他来讲已是极大的委屈,他何时被人戏耍践踏过?真正意义上的践踏,胡杨的足印还留在下摆的衣衫上。

      齐声不作声,默默给尉迟复松了绑,果然,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夺齐声手里的横刀,两人的手都握住刀鞘,较上了劲,齐声握得很紧,不肯放。

      “给我。”尉迟复眼里的寒光下压着熔岩:“给我,不然我先杀你。”

      齐声没想到尉迟复能把气话说到这份上,心头一震,把刀握得更紧了。

      “你别这样。”齐声几近哀求,小声道:“记得你莫贺是怎么说的?玉水酒肆里有尉迟先辈留下的秘密,方才那瞎子说的你也听到了,这里面有文章,你不能就这么把他杀了。”

      尉迟复充耳不闻,抬手在齐声肩上点了一指,齐声吃痛下,手一松,横刀被他夺去了。

      楼下。

      玛赫草草用一块布包住头发,抓起一包干粮和一件披风追上即将出门的胡杨:“时间还早,外面太冷了,为什么要现在出去?”

      胡杨用手指指楼上,尉迟复和齐声的谈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再不走,我的麻烦就来了,放心吧,我都和萨赫交代好了。”

      “你一夜没睡,这太累了。”玛赫仍一脸担忧。

      胡杨只是笑笑,握着手里的竹杖,戴上斗笠,不顾劝阻推开了门,外头的冷风立马刮了进来,胡杨的头发和脑后覆眼的布条一起在空中飞扬。

      夜晚的沙丘在月光下凝固成一片苍青的银海,静静地反着泠泠幽光,像无数细碎的、凉透的星子洒在了地上。风是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它贴着沙面滑来,带着白日被晒透的、残存的砾石气息。

      “走了,记得给他们吃最好的蒸饼和酥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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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