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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游尘 ...
胡杨的笛声化为一条冰凉的小蛇,在尉迟复梦中盘踞了很久,梦里的他时而被勒捆得喘不上气,时而贪婪地想抓住它莫测的尾巴。
他惊醒时,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开口便道:“声哥,你怎的不叫我,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无人回应,此时是正午,烈日高悬,客房的窗子是开着的,阳光通透地铺得满墙都是,空气里清晰可见漂浮的游尘。
齐声和胡杨坐在榻边,都背对着他,见他醒了,齐声起身去倒了一盏水。
尉迟复在噩梦乍醒中惊魂未定,接过那盏水,愣愣地打量了胡杨片刻,后者用手指绕着斗笠边缘上悬挂着的一条细绳,头也不回地揶揄他。
“我还以为你说自己遇事会抱头鼠窜是自谦,没想到是真有自知之明,亏你能睡着。”
尉迟复半掩着脸,没法反驳,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怎么在这,崔氏那边……”
“被我灭口了。”
“什么?”
尉迟复迅速翻坐起来,扳着胡杨的肩膀去看他的脸,胡杨抑制着上扬的嘴角,明显在偷笑。
“他骗你的,明娘没事。”齐声无奈道:“也不是全然没事,关于她,我们有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
“睡醒了吗?”胡杨顺着尉迟复的手臂,摸索了一下他的脸,这只手和从前一样冰凉。
尉迟复胸口大幅度起伏一下,闷掉手里那盏水,语气有些破罐破摔:“醒了,什么事,说吧。”
“那你听好了。”胡杨笑着,用最寻常的语气放出一个令尉迟复迟迟反应不过来的消息。
“明娘说会帮我们保守水脉的秘密,然后,她想和我们一起去姑臧。”
……
尉迟复站起来,赤着脚在客房里,一会儿看着胡杨,一会儿看向窗外的沙丘,沉默着来回走了好几圈。
似是终于把胡杨这段话消化了,他的目光终究放在了齐声身上。
“解释一下。”尉迟复盯着齐声的眼:“我们和胡杨之间没有秘密了,这我能理解,这个来路不明的崔氏又是怎么回事,她也什么都知道了?”
齐声让他在桌边坐好,娓娓道来:“她不是来路不明,是从洛阳来的,河阴那日,她在永宁寺礼佛,逃过一劫,确实称得上是我们的同道中人。但她之所以来到这里,是被人骗了,沙吒说,那支商队原是看她奇货可居,想将她卖给柔然人,路遇沙暴才来酒肆,以为她活不成了,把她撇在店里自生自灭。”
“你们和她已经很熟络了?”尉迟复依旧不明就里:“怎么这么凑巧,她也来自洛阳,她也要去姑臧?”
其实前日齐声就向尉迟复提起过崔令真要去姑臧这码事,只是尉迟复当时一心想着胡杨,并未把齐声当时的话放心上,此时咂摸出不对劲了。
“这正是我们想问你的。”胡杨也来到桌边,摸索了一下,没找到水盏,遂把手缩了回去,絮絮复述起昨日的事。
酒肆地下二层。
尉迟复带着油灯,带着唯一的那点光亮走了,昏暗中,胡杨面对着崔令真,手里握着腰间悬挂的那把折扇,故作随意地靠在身后的一口空酒缸上。
他啪地一声展开折扇,扇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崔娘子,目力不错嘛,玉水酒肆挺大的,你要找什么,找到这个角落里来了。”
“不必如此防备,我没有恶意,若你有什么顾忌,可当我今日没有来过。”崔令真低着头,转身也准备离去。
“我不可能当你没来过。”胡杨出声留人:“你是汉人吧,又是个女子,我不和你兜圈子了,像你这样的人,来凉州深处做什么?”
暗门被楚尔撬坏了,裂着一大条口,还未来得及修复,仅用些杂物遮掩,但这个角落极为隐蔽,基本不会有人来,胡杨可以肯定,哪怕是熟知玉水酒肆的伙计,有心想找到这个入口都要花时间翻找,若说崔令真是误打误撞,这也太巧。
“我只是路过。”不知崔令真是不是怕了,她的声音很轻,还有些颤抖:“来到这家店,是路过,站在这里,也是路过。”
“别看我目盲。”胡杨手里折扇扇动的频率变快了,百炼钢制成的薄薄扇面边缘发出细小而规律的嗡鸣:“我听得出谎话。”
崔令真两肩微耸,停下脚步:“我是想找尉迟郎君的,齐君说,他下来喝酒了,在这里……我闻到了水气。”
坏了,看来崔令真已知地下有水,胡杨眉头一拧,强行让自己镇定:“你又不是骆驼,能闻到水气?”
“可以。”崔令真解释道:“我自幼不食荤腥,这里的酒气对我来说,很重,可是,有清凉的味道,在这里,最浓。”
听她这样讲,胡杨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丝,但仍不敢松懈:“你是修行者?”
“是,你可以唤我明娘。”许是为表诚意,崔令真主动上前,将自己的手腕,轻轻放在胡杨指尖。
胡杨看不见她具体在做什么,被这一接触,立马会了意,三指按在崔令真寸口上,满腹疑虑:“你不怕我对你不轨?”
“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崔令真淡淡道:“齐君说,你是这里唯一的医者,我信你。”
“若我不信你呢?”胡杨专心感受着崔令真的脉象,问道:“你从哪里来?”
“洛阳。”
“你和齐声很熟?”
“不熟,先前无意间听见他与尉迟君在楼上谈论了几句关于你的事,过后,齐君便来与我攀谈,我告诉过他,我要去姑臧城的鸠摩罗什寺,你若不信,可以找他问。”崔令真说得很是坦荡,心跳如常,脉象上也没什么变化。
胡杨松开她的手腕,将折扇也收起来,双臂环抱在胸前:“怎么,中原没有寺庙了?非要跑到凉州来。我丑话说在前,你出现在这里,确实很不巧,我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鸠摩罗什寺不同。”崔令真摇摇头,但没解释具体哪里不同:“我明白,也许我是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你放心,玉水酒肆救了我,此恩无以为报,你们不想宣扬的事,我会坚决保守,定不会往外说。”
胡杨面无表情,扬手向前摸索,手指触碰到了崔令真的颈脖。
崔令真居然不避讳他的手,立在原地,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没想到……尉迟郎君竟与我同路,我听见你们说,去姑臧,要走水路,冒昧地问,我可否与你们同行?”
“不问我在干嘛吗?我在找你的死穴。”胡杨的右手在她颈上游走:“你确实,太冒昧了。”
即使听胡杨这么说,崔令真依然不避,连眼睫都纹丝未动。
“对不住了。”
胡杨竖起两指,冷不防用力朝她颈窝下一点,崔令真只觉好似被一根冰锥扎入喉咙,本能往后倒退,捂着脖子,张口喘了两下,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失手了,不小心点到你哑穴上了。”胡杨拍一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朝她靠近:“这样也好,你便安心在酒肆里住着吧,就算你没有恶意,我也不得不防。”
……
听着这些,尉迟复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所以,她现在人呢?”他问胡杨。
“挪到最边上的客房里去了,娥若她们看着呢。”胡杨托着腮,若无其事地回答:“她确实是修行者,是个善人,却也是个大变数,若是从前,她能干活儿的话,可以留在店里做个杂役,如今,玉水酒肆也收留不了她太久,你有没有主意,怎么处理?”
将崔令真赶出去是不可能了,一个汉人女子孤身走在大漠里,无数豺狼虎豹会将她生吞活剥,就算没有,谁又知道她会带着水脉的秘密去哪儿,残忍一些,灭口么,他们到底也没当过沙匪。
“我能说几句吗。”齐声在一旁小声道。
“你快讲。”尉迟复催促他。
齐声思索着,缓缓道:“洛阳崔氏……郎君,你记不记得去岁,主君考虑为你议亲的事?主君请了媒人,拜访过崔氏。”
尉迟复看了胡杨一眼,不自然地清清嗓子:“记得,人家没看上我。”
“诶?”胡杨来了兴致,眉毛都扬了起来,伸手在尉迟复肩上捏了一下:“有这掌故怎么不早说,为什么看不上你?”
“跟我本人没什么关系。”尉迟复两手一摊,极尽无奈道:“崔氏女哪是那么好攀附的,看不上尉迟氏也很正常。”
“她的门第比你还高很多吗,有多厉害?”胡杨好奇道。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你才要跟我说,你还欠我故事呢。”
“你还记得这事啊?”
“废话,以为跟你闹着玩吗。”
“郎君,恩公,我担心的是!”齐声忽然大声地打断他们。
“你叫他什么?”尉迟复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用拇指指向胡杨。
胡杨也被这个称呼臊到了,捂着脸连连摆手。
齐声一脸严肃:“我担心的是,主君在议亲的时候,有没有可能为了攀附崔氏女,将尉迟家在凉州留有退路的事作筹码,或者聘礼,告诉过崔家?”
尉迟复一怔,喃喃道:“不会吧……”
“不会吗,否则,何以这么巧?”齐声反问他:“我知道,以我的身份,不应置喙主君,可我们都深知他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胡杨在桌下轻踢尉迟复的腿。
“唉。”尉迟复轻叹一声,抬眸看着房间顶上那些布满擦痕的木板:“父亲一生都在尽可能地让家族融入汉人,和莫贺是完全相反的,我幼时甚至不知自己流的是鲜卑的血,他不让我学胡语,鼓舞我与汉人子弟结交,参加诗文雅集……齐声说得没错,若有希望攀上崔家,父亲兴许真的有可能……”
“难办了。”齐声焦虑得开始踱步:“难道我们直接去问明娘?若她真偏生凑巧出现在这里,凑巧也去姑臧,我们倒是此地无银了。”
尉迟复没说话,默默盯着胡杨。
“你在看我?”胡杨察觉到了什么,用搭在尉迟复肩上的那只手扫过尉迟复的眼睛:“别看我,我只消为你领路,你要带些什么人,我不管。”
“非亲非故,我当然不想带她。”尉迟复认真注视着胡杨:“你不是能听出谎话吗,听出什么端倪没有?”
“没有,我认为她说的是真的。”
“我能想想吗?晚些时候你把她哑穴解了,总要谈一谈。”
“那好。”胡杨扶着桌角站起:“不过你也别闲着偷懒,该为酒肆做点事了。”
“做什么?”尉迟复不解道。
胡杨稍微卖了个关子:“你们两个,会射箭吗?”
齐声点头:“会。”
“那走吧。”胡杨推开客房的门,空气里的游尘一下更多了:“趁时候还早,带你们出去透透气,我都怕你们憋疯了。”
尉迟复和齐声都没说什么,默默跟着胡杨。
是应该透透气了,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压得人脏腑都疼。
大堂内,楚尔凶神恶煞地把一堆捆好的箭矢塞到尉迟复怀里,这堆箭矢比看上去还要沉,尉迟复措不及防,手臂往下坠了一下。
“会回来吗?”玛赫拉着胡杨的手,不住地问:“你今天会回来吗?”
“会。”
“明天呢?”
“也会。”
“明天的明天呢?”
“……”
“不许哭啊。”胡杨用手撑起玛赫两颊上的软肉:“被看见了很丢人的。”
楚尔一手推尉迟复,一手推齐声,把他们两个推得走到门外的沙地上。
“你别生气。”齐声从尉迟复怀里接过全部的箭矢,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情。他是从来没有被指使着干过活儿的,更别说被人这样无礼地推出门去。
“我没生气啊。”尉迟复莫名其妙地看了齐声一眼。
“嗯?”轮到齐声感到莫名其妙。
尉迟复好像有些变了,虽然从表面上看,他只是瘦了一些,且越来越适应身上的胡服。胡杨还在店内和玛赫絮絮说着什么,迟迟没出来,尉迟复也没催,只是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磨蹭地面上的黄沙,腰间那三团揉皱的金叶,随着他的动作,轻微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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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