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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外人 ...

  •   玉水酒肆里,一堆酒盏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桌上、地上,所有人都好醉。

      米薇用稚拙的方式去扶楚尔,楚尔对着一个空酒缸,不断呕吐,眼睛都睁不开,在酒肉腥气里忆起昨日胡杨说过的话,如此决绝。

      “楚尔,我敬你是兄长,聆风使也瞒了你们这么多年,如今我便要说,我不想再有更多的孩子走上这条路了。”

      “说到危险,外头的仗从来没有停过,我们看似救得了一个孩子,又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不少人都朝我们下跪过,尤其是我,你们觉得我是神,预测得了天的事,可我也只是凡夫,风的声音,到底还要听多少年。”

      楚尔跌坐在地,差点压到米薇,齐声也迷离着眼,想把他托起来。

      这些人不打算做生意了吗,就连萨赫都在昏睡,晨光熹微,大门紧闭,到了该喂骆驼的时候,齐声环顾一圈,没有人有要起身做事的意思。

      尉迟复去哪里了?齐声按着自己昏昏沉沉的头,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下一秒也会被玉水打昏过去。

      楼梯处传来极轻的脚步。

      崔令真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头发随意挽着,没有簪子,没有钗,只用一根灰色的布带束了。
      她的眉眼生得淡,眉是远山那种淡,若有若无,眼也是淡的,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不像看,像透过人,看后面的什么东西。

      齐声看了一眼来人:“明娘。”

      崔令真看着满店狼藉,竟并不感到意外,她轻轻地绕过酒缸,走到趴着睡熟了的玛赫身边,摸了摸她的手。

      “你家郎君呢?”她飘飘问道。

      “说是下楼去喝酒,一夜也不见他上来。”齐声使劲托着楚尔,让他在墙角边坐好。

      米薇没见过像崔令真这般画里描出的冷月似的人,一时呆了,愣愣地看着她。

      “这孩子是楚尔的女儿。”齐声向崔令真介绍。

      “嗯。”

      崔令真解下腕上的一串青玉手串,在米薇面前蹲下身,把这串珠子套在她腕上,米薇的腕子细,珠子绕了三圈才刚好。

      齐声终是招架不住醉意,天旋地转的,和楚尔并肩坐在了一起。

      “明娘,你…这……”

      “你们歇息吧,不用管我。”

      齐声真就昏昏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猛然惊醒时察觉,酒肆整洁了不少,他和楚尔手边、每个人手边,都多了一碗清水。

      水脉里。

      胡杨和上回一样,拎着酒罐子,往尉迟复伤口上淋。

      “嘶……”尉迟复拧着眉毛倒吸凉气。

      胡杨那口咬得可真狠,他的左手拇指都快没有知觉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沉默中彻底冷静,都换了干净衣裳,头发还湿着,尉迟复此时坐在胡杨的床榻上,胡杨背对着桌上的烛光,尉迟复看不清他的脸。

      “我有些激动,也有些操之过急了,是不想你放弃,希望你能理解。”他从榻边的箱子里找出一小盒药膏,抹到尉迟复手上。

      尉迟复单手捂着脸,啼笑皆非:“你真不要命,病都没好完就跟我动手,不过,被你教训一顿就能换你说出这么多事来,这买卖值。”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胡杨轻声道。

      “有。”尉迟复支吾半天,却问不出口。

      “你在这待了很久了,有些事,你之后自己好好想想吧。”胡杨放下他的左手。

      “……我能告诉齐声吗?我实在不知要怎样瞒了,且他是一定会跟我去姑臧的。”尉迟复茫然道。

      “你信得过他吗?”

      “信得过。”

      “那你就看着讲吧。”

      要怎么讲?要怎么告诉齐声,玉水酒肆里最大的秘密在胡杨身上,他和他的师傅们瞎掉眼睛,只为听风辩位,等一个尉迟姓的后人回来,世代聆风使都是尉迟家的领路人——这一饭尚铭恩的故事,洛阳没有,出现在了从前他最瞧不上的凉州荒僻之地,出现在他曾经认为只知“茹毛饮血”的胡人血液里,有一种疯痴的、近乎信仰般的悲怆。

      先前身上就背了洛阳的灭门之恨,如今还要再背一层凉州这些痴人百年前报恩的夙愿。尉迟复神情恍惚,感觉像做了一场醒不来的荒唐大梦。

      他只是一个被推着走的人,在洛阳和煦的阳光下活了二十年,一夕地覆天翻,几乎失去一切,从河阴逃出来,是父亲临终推的他;到凉州来,是莫贺留下的故事推的他;一路上,齐声推着他;遇到胡杨,胡杨也要推他。

      命运的大掌推着他走,即使他精疲力竭,推着皮囊和骨架也要往下走,行走,行走。

      突然好恨自己姓尉迟,这个姓氏在洛阳就已连累了好友,到了凉州又要连累胡杨和这家酒肆。尉迟复的太阳穴胀痛,思绪错乱间,无意识地抓着胡杨的衣摆,把他身上的衣裳绷扯得紧紧的。

      胡杨也不掰尉迟复的手,由着尉迟复扯着他,垂着头,他走到哪就跟到哪。他默默在榻边的箱子里收拾了些什么,边收拾边往嘴里塞进几粒小药丸,又系起一个小布囊,随意抹了抹脸上干涸的泪渍,重新把眼覆好。

      他在桌上摸到了油灯,交给尉迟复:“拿着。”

      尉迟复行尸走肉一般,接了油灯,把他送到通往酒肆地下二层的长梯处。

      “走吧,上去吧。”

      胡杨想让尉迟复伸手触碰长梯,可尉迟复垂着眸,什么都听不见似的,只攥着他。

      “行了,已经认门了,之后又不是找不到我,去姑臧没那么快的,你还有的是时间可以缓,现在先上去吧。”

      尉迟复一直默不作声,胡杨抬手摸一摸他的脸,发现他在微微摇头。

      胡杨暗叹一声:“郎君,我陪你上去,行了吧。”

      “去姑臧……是走这条水路吗?”尉迟复眼皮抖了抖,终于开口。

      “是。”

      “那便到时再走,你上去住。”尉迟复撒开胡杨的衣摆,把他的手放在长梯上:“这里太冷。”

      胡杨没回答,尉迟复以为他算是答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长梯往上爬,胡杨率先从头顶暗门的裂隙处爬了出去,刚蹲稳便浑身一僵。

      有声音。

      有人站在这暗门边,不知站了多久了,见他上来,后退了两步,脚步陌生,听不出来是谁。

      尉迟复很快也从裂隙处冒出头来,见着酒缸旁站着的崔令真,也是一惊,半垂着的眼眸瞬间瞪大。

      “是谁?”胡杨侧耳,这话是问尉迟复的。

      “崔氏。”

      “哪个崔氏?”

      尉迟复戒备地盯着崔令真,做好随时冲将过去控制住她的准备,弓着腰,像一只匍匐捕猎的狼,凑到胡杨耳边:“上回沙暴后,店里不是来了一支死伤惨重的商队吗,她是其中一个昏迷的,其他人丢下她走了。”

      酒肆地下二层没有门窗,阳光也照不透,除了尉迟复带着的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周遭昏暗一片,不知崔令真是怎么来到这隐蔽的暗门口的,站多久了,故意的吗,还是误打误撞?甚至,两人在地底的谈话,她有没有听到?

      她就垂手看着胡杨和尉迟复在自己面前窃窃私语,似乎并不惊讶这里爬上来两个人,古井无波。

      胡杨想起来了,慢慢扶额站起。

      上头的情况,不用想也知道,众人肯定都喝醉了,不然也不会让崔令真走到这里来。

      三人僵持了良久,空气挤压着他们,胡杨从未遇到过酒肆暗门被外人当场发现这种事,一时也无措了。

      尉迟复本能地贴着胡杨,半个身子把他挡在后面,等待他的反应。

      是崔令真先开口。

      “抱歉,我出现在这儿,是不是不巧。”崔令真颔首,朝他们行了个问候礼:“尉迟郎君,这位便是胡杨吧。”

      尉迟复不清楚齐声先前具体与崔令真交谈了多少内容,仍是戒备着,不敢接她的话。

      “是我。”胡杨反应过来,比尉迟复自在一些,脸上扬起不知是真是假的笑:“娘子身体好些了?我有收到你赠的药。”

      “服用了么,可还管用?”崔令真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虚情假意:“若你不嫌,明娘也略通岐黄,可为你相看一二。”

      胡杨尴尬地咳了几声,向尉迟复低声问道:“我看起来很虚弱吗?”

      “……不错。”尉迟复心说,敢情你居然不知道自己一向看起来都很柔弱。

      这不是重点,尉迟复扭头看看暗门,又看了看崔令真,轻轻在胡杨衣袖上拽了一下。

      “尉迟郎君,齐声久不见你,该着急了,你先上去寻他吧。”胡杨把尉迟复往一侧推了一把:“我和这位娘子交谈便是。”

      尉迟复懵懵然,一步三回头,仍往暗门看,面对崔令真,他相信胡杨有自保的能力,就是不知胡杨要怎么向她解释那道暗门,崔令真的出现是个变故,属实意料之外。

      既然胡杨觉得他留下来无用,也只能静观其变。

      从来没听胡杨如此礼貌文雅地说过话,尉迟复刚来的时候,他甚至还装得满嘴胡人口音,怎么轮到崔令真就变了个人。

      怀揣满头满身的震惊和困惑,尉迟复在酒肆大堂里找到昏昏沉沉的齐声,唤了他好几声,齐声都含糊着应,可尉迟复一张嘴开了又合,胡杨那些从尘封过往里掏出来的,像石头一样一块又一块砸得把他埋进去的真相与掌故,艰涩地堵住他的喉咙,终于能倾诉一二了,却不知要怎么说。

      萨赫与几个伙计陆续苏醒,见了手边不知谁为他们备的清水,目光落到尉迟复身上,尉迟复靠着齐声,闭眼假寐。

      他似乎理解胡杨为何总爱装醉了,这真是一个逃避现实与思绪的最好去处,事情堵在心里,没力气去一一应对化解,又不甘撇了责任真将手甩了,遂装疯卖傻似的,假装自己醉了。

      齐声发现尉迟复手上的新伤,很是骇然,尉迟复犹豫再三,抱了壶玉水,把齐声拉回客房,终究徐徐打开了话匣。

      两个时辰后。

      烈日高悬,残丘在天火下炙烤,外头的沙烫得站不住脚,连带酒肆也闷热,齐声就这么挂着满头汗水,坐在通往二楼必经的楼梯上。

      酒肆的人有些开始懒懒地收拾昨夜留下的残局,有些仍在呼呼大睡,崔令真坐在大堂内最崭新体面的一张椅子上,被娥若为首的四个舞姬和沙吒簇拥了好一会儿了。

      胡杨则在另一边,被萨赫、玛赫、楚尔三人围住,抱着米薇,不知絮絮交流着什么。

      不知胡杨与崔令真交谈了些什么,这两个人来到大堂后,双双神色如常,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齐声的目光穿过楼梯栏杆,轮流从每个人身上扫过,没什么人在意他,更无人和他搭话,他静静地,像一只孤身栖在树杈上的鸟。

      倒是米薇第一个注意到他,从胡杨怀里挣出来,小跑着来到他身边,拿起他的一缕头发,绕在手里玩。

      胡杨只听见楼梯处传来米薇的几声笑。

      “谁在那边,米薇在做什么?”

      “没事,米薇喜欢找齐声玩。”玛赫答道:“你和尉迟复都不在店里的那几天,这个齐声待所有人都很好,米薇骑在他脖子上都不生气。”

      “是吗。”胡杨站起身,通过玛赫的指引,来到齐声坐着的楼梯栏杆下。

      他先是侧耳听了一会儿崔令真那边传来的动静,确认沙吒正兴致勃勃地对着崔令真不断说着些浮夸的赞美,暂时不会留意到齐声这边的动向,这才开口。

      “齐声,我能直接这么叫你吗?”

      “当然。”齐声把米薇从肩膀上抱下。

      “你不要动,坐着就好。”胡杨稍稍贴靠着栏杆,不经意地懒散道:“尉迟复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他全都告诉我了,胡杨,我该替他好好谢你,他是自幼骄纵莽撞惯了的,有许多不周全的地方,在此,我一并致歉。”见胡杨似乎不想被其他人听见他们的谈话,齐声也不看他,一边说,一边与米薇逗乐:“没想到,乾坤之广,天地之大,玉水酒肆卧虎藏龙,有你这般人物,是尉迟部全族之幸。”

      “说这些做什么,我还怕你责骂我呢,尉迟复在我这没讨到什么好。”胡杨干笑几声,手指在栏杆上轻叩:“突然这么客气,我还真不习惯,尉迟复人呢?”

      “……在房里,见风倒了。”

      这回,胡杨是发自内心轻松地笑了出来。

      他仍是靠着栏杆,取出短笛贴在嘴边,屋外烈日炎炎,这悠扬而清亮的笛声,似山涧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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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