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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饮尽今日, ...

  •   十五年前,孝明帝熙平二年。

      凉州,腊月,冬寒彻骨,风声如铁。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赤着一双全是冻疮的脚,两颊也冻得通红,粗糙的面孔上,有一双麻木的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牵着的孩子,这孩子才四岁,眼里有着与荒芜凉州土地截然不同的葳蕤清亮,他问母亲:“还要走多久呢?”

      母亲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呢?母亲牵着他的那只手,比平时还要凉。

      他有些走不动了,饿得太久,胃肠都绞得难受。

      上一顿饭是五天前,吃的是石面,一种灰白和土黄色掺杂在一起,像面粉一样的东西,但那不是面粉,是石头,掺着一些树皮、草籽一起煮成糊,就是一餐饭了。

      他看到远处有炊烟。

      暖的,白的,正在升腾的,代表温度和饱腹的炊烟。

      他兴奋地拉一拉母亲的手,母亲直视前方,没有看他。

      母亲在心里说,这不过是个西域流寇留下的种,与其一同饿死,不如交换出去,起码一个人能活。

      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也是肉,有肉就能活。

      她没有说话,带着孩子,拉着,拽着,拖着,来到一处简陋的临时住所前。这家人在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热气翻腾。

      “太瘦了,你找别人家换吧。”一个男人把孩子身上堪堪能蔽体的破布条撕了下来。

      “他是壮,你看,他很壮。”母亲扼着他的脚:“你看,他的腿能走很长的路。”

      男人上手捏一捏孩子的大腿,扭头,从他坐在草席上的妻子怀里,抢出一个最瘦弱的女孩。

      “你带走吧。”

      母亲拽着那女孩的头发就走,任凭他的孩子怎么哭喊,都没有回头。

      “你看他的眼睛,倒是少见。”男人和妻子商量:“能不能卖到城里去呢?也许贵人会喜欢。”

      “我们没命走到城里。”他的妻子虚弱极了,仰头看了看天。

      孩子被捆起来,男人开始磨刀。

      那锋锐的声音是反复的、有节奏的,一下下往心里钻。

      孩子用各种语言喊着救命,粟特语、汉语、羌语,甚至还有鲜卑语。

      “噢?”一个穿着体面的商人路过这流民地。

      他用虎口钳住孩子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有意思,你会说多少汉语?”

      “妈妈、哥哥、鸟、吃饭、救命。”

      “挺聪明的。”商人给男人丢去几包白面:“卖给我吧。”

      孩子被捆上骆驼,和一堆香料捆在一起,奇异的香、温暖的香、凌冽的香……他用牙咬开商人的行囊。

      一马鞭抽到他背上,痛得彻骨。

      三天后,他被带到一家酒肆里。

      “这是什么人,还有气吗?”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瞎子,用手里的竹杖戳到他小腹上。

      “有呢。”商人把他的手递到瞎子手里:“你看他的手,是点穴的一把好手吧?”

      “叫师傅。”瞎子说:“跟我学,这是汉语的,师傅。”

      “师傅。”

      “嗯。”

      当日,孩子吃上了羊肉,真正的羊肉,不是两脚羊。好鲜,好肥,好美。

      “胡杨树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腐。”瞎子在水脉深处默念。

      “师傅,我冷。”孩子在榻上瑟缩。

      “吃下这个。”瞎子往他嘴里塞进一粒药丸,甘的,甜的。

      他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觉得这是传说中的蜜饯。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看到过蓝天,也没来得及和有色彩的世界好好告个别。

      他不止一次在沙丘上扯开师傅蒙在他眼上的那块破布,想睁眼,想找路,结果只是在光亮中痛得哭嚎,他最渴望的光,化为伤他最深的刃。

      待他可以安然、麻木地在沙海中踽踽前行时,师傅才真正开始教他如何分辨风里的话语。夜晚在月光下的沙丘上打滚,白天回到地底,听师傅讲过去的事。

      “你瞎了眼睛,恨不恨我?”

      “不恨。”孩子咬下一口烤得金黄的饼。

      瞎子饮了口玉水,摸索着手里的两页纸张,即使什么也看不见,那只是两张连取暖都做不到的废纸罢了。

      “多年前,有个姓尉迟的将军,他来到凉州,在沙暴中遇见了我们的师祖……”

      “他出现之后,头一件事是看病。
      ”

      “有个老行商,腿上烂了三年,臭了,长蛆了。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把里头的药粉撒在烂肉上。老行商疼得直抽气,他说:“疼就对了,不疼好不了。”

      “三天后,那腿不臭了。七天,结痂了。半个月,老汉拄着棍子到处走,见人就说:尉迟将军救了我的命。”

      “他来之前,师祖不知道什么叫“医术”。

      “有人病了,就去风里求神,或者找巫婆,她烧一道符,兑一碗水,灌下去,好了就好,没好就埋在沙地里。”

      “打仗的时候更惨,刀砍了,箭射了,用烧红的铁烙烫一下,人嗷嗷叫着晕过去,醒了算命大,醒不过来就扔在乱葬岗。”

      “他还教我们的师祖打铁、练功夫,活下来的人多了,日子越来越好,蛮荒之地也有了生机。”

      “后来师祖一直在想,该拿什么报答他。
      ”

      “给他送粮?他不要;送羊?他笑了,说留着过年吃;送姑娘?他脸都红了,说别瞎闹。”

      他说:“我做的事,不用还。”

      “可他越这样说,师祖越觉得欠他的,只能替他守好这条水脉。”

      “人总是要回家的,虽然将军走了,再没回来,有人说他打仗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管他去了哪,我们还在这儿,还练着他教的功夫,还使着他教打的医术,就要学会听风,为他守好回家的路。”

      “你吃完这块饼,就跟我走一趟,我教你,怎么去姑臧。”

      ……

      说完这些,胡杨又让尉迟复把纸上的文字读了好多遍。

      师傅反复摸索和琢磨的这两张纸,终于有人将那上面的字念出来了,胡杨夺过纸张,扯开覆眼的布条,长长的睫毛蝴蝶振翅般抖动着,艰难睁开一条缝。

      灯火幽微,但对胡杨来说已经足够刺眼,他几乎只看到了光,旁的什么也看不清,泪水不断从眼中涌出,视线糊成一片。

      尉迟复不忍见他流泪,拍拍他的手柔声道:“算了吧。”

      “不。”胡杨蹙着眉强忍刺痛,努力把眼睛又睁大了些。

      尉迟复看着他的眼睛,几近骇然——胡杨竟是双色异瞳。

      他的右眼是黑棕色的,与常人无异,可是左眼却是一抹如澄澈天空般的湛蓝,似星钻,又似宝石。

      “别看了,别看了。”尉迟复从身后捂住他的眼:“我可以念给你听,多少遍都行。”

      胡杨扒着尉迟复的手,一口咬在他手掌上,这口咬尽了全力,血丝渗入口腔,犹嫌不足。

      他过了许久才松口,尉迟复的左手已是鲜血淋漓。

      他擦去嘴角血渍,缓缓道:“我真的恨过你,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就像一个幻影一样,成日跟着我,我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是你尉迟部赐予的,我之所以活着,也是为了等你。”

      尉迟复羞愧得无以复加,蹲下身,像什么胆小的鸟类一样,把头埋进臂弯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些……”

      胡杨好似冷静了些,慢慢从回忆的情绪中抽离,闭着眼,托着尉迟复,让他站起。

      失乡的鸟儿啊,你要飞去哪里,风中,有答案吗?

      “你怎么好似变了个人?”尉迟复抬眼看他:“之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愿告诉我,现在……”

      “现在瞒不下去了。”胡杨左手捂着眼,右手拉着尉迟复被自己咬伤的手,轻轻吹气:“我总要和酒肆的人有个交代,先前也不知你会来,沙吒带着孩子来找我,我就知道,瞒不下去了。”

      “不用,你不要管我了。”尉迟复抽回自己的手:“大家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总不能因为自己要回家,闹得这么多人都没有家。”

      “我说了,酒肆里的人不是你该考虑的。”胡杨蹙着眉,在尉迟复身上摸索一阵,摸到了尉迟复腰间那三团揉皱的金叶:“尉迟复,许多你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你不会懂,你来得很好,很是时候……这里哪个人不是带着歉疚在活,也该结束了。”

      “我没有去过中原,也不清楚这些年,你们在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只知道,在这里,在凉州,我的存在,玉水酒肆的存在,本就是逆天而行……萨赫他们也能理解……你也算是解了我困局,我曾多次猜想,尉迟部是不是早就忘了凉州,你们不会知道,沙漠里还有代代相承的胡杨。”

      “我接受不了。”尉迟复用食指揩去胡杨下巴上残余的一滴泪:“或许你等错人了。”

      “哼!”胡杨沉呵一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胡乱给了尉迟复重重几拳。

      尉迟复捂着小腹倒退几步,胡杨追上来,又给了他两脚:“软蛋,孬种,耕奴!尉迟部的人不该是你这样的,嘴上说着要回姑臧,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雄图大略,你以为你慈悲吗,你在杀人,你在杀死这么多代,为你守着这条路的人!”

      尉迟复本就是暖风熏笼里惯养出来的贵游子弟,河阴之变是他第一次见生杀,什么大忠大义,什么大仇大恩,什么易子而食……天方夜谭一样,把他砸得眼冒金星。

      “别踢我了,疼。”他抱住胡杨的腿。

      胡杨被他禁锢不得,右腿还在踢蹬,尉迟复后仰,怀里却不撒手,胡杨被他牵连着,两人双双滚进暗河里。

      “咳呃……”尉迟复被水呛了,冷水灌入肺里,在水中沉浮着,一时连哪头是水面都分不清。

      胡杨又在水中大踹他几脚,把人踹开了,自行浮出水面,浑身湿透,攀着岩石爬回陆面。

      尉迟复并非不会水,扑腾几下也冷静了,拨开粘在脸上的头发,破水而出,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撑着湿滑的岩石咳喘。

      “齐声逼我……你也逼我……我真想死了……”

      胡杨大怒,匍匐过去,抓住尉迟复的头发,把他的头按回水里。

      “你要辜负我吗,你不想回姑臧了吗,我们这么多代师徒为的什么啊……”

      尉迟复被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总算抓住了胡杨的小臂,窒息让他感受到了濒死,他总算发了狠,扯着胡杨往陆面上攀。

      胡杨不甘示弱,还想把他再按进水里,尉迟复竟在水面上拍下一掌,腾空而起,臂弯牢牢锁住了胡杨的颈脖。

      想打架就来啊,胡杨伸手解下腰间挂着的那把折扇,短棍似的往尉迟复小臂上一敲。

      那折扇看着破旧,扇骨怕是玄铁做的,坚硬无比,似有千钧力,敲得尉迟复臂骨生疼,他失了力,震惊之余,胡杨啪地一声将扇面一展,直扫他面门而来。

      尉迟复本能运起真气去防,又怕真伤了胡杨,进退维谷,两条小臂被那锋利的扇面扫出血口,只能以退为进,施展轻功飞到河面另一边去。

      “你做什么!”

      “尉迟复,你以为我可欺?”

      “我从没有这样想!”

      “你便是这般做了。”胡杨闭着眼,泪水还在被桌案上那盏昏暗的烛火刺得不断流泪,他侧着头,捕捉尉迟复腰间传来的金叶擦鸣,收了折扇:“回来,别闹了。”

      “是你先动手的吧。”尉迟复不敢靠近他。

      胡杨重新把折扇挂回腰间,拧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转身朝桌案走去:“我已没有退路了,萨赫已经知道我要跟你走,酒肆会关闭,你别再讲那些想要退缩的话。”

      “怎么这样。”尉迟复失魂落魄地,捂着小腹一步步靠近胡杨:“没别的办法吗,你向我口述路线也行的,我自己去。”

      “该结束了,尉迟复。”胡杨用手背揉揉双眼:“这路上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难道说,你想弃我?还记不记得你的承川玦。”

      “唉。”胡杨叹了一声,摸索探寻到尉迟复的手:“我也有些冲动了。”

      “我要疯了。”尉迟复攥着自己的发根:“你叫我如何负担得起你们这一百多年的期盼,实话说与你听,我莫贺只叫我回家,至于回去了,又能怎样,又要如何?我是懵然不知的,能不能别为了我这懵然不知,搭上你,还有酒肆里这么多人的家。”

      “谁不是懵然不知?”胡杨轻轻抚摸他手上的咬痕:“没人能知晓明天会如何,我也不知道带你去到姑臧之后又要如何,这里的每个人,都不知前路如何。你所看到的安宁,是偷来的,是你先祖赐来的,所以我们才会说。”

      “饮尽今日,不问明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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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