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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掌故(下) ...
“小贼,一连多日,你总算舍得露面了。”尉迟复刚施展轻功落地,张手便夺过了胡杨手里的那根竹杖。
胡杨打了个激灵,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下次早些出声,你会吓到我。”
“嗓子怎么又哑了?”尉迟复伸手,想扯开胡杨的颈巾。
胡杨好像有些反应不过来,尉迟复都把他的颈巾扯开些了,他才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捂:“你腰上佩了什么,什么东西在响。”
见胡杨颈上没有伤痕,尉迟复俯身撑着膝盖,歪头去看他斗笠下的脸,见他唇色较先前淡了些:“你是从上次那个暗门里爬出来的吗,我等了你好久。”
胡杨没有回答,抬起右手往前虚虚探了一下:“手杖,还给我。”
“晚些时候再还。”尉迟复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领着他往酒肆方向去。
胡杨居然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他赶紧返身把人扶住:“想什么呢,走啊。”
胡杨两肩晃荡,有明显的呼吸起伏,他低着头,再次朝尉迟复伸出手:“还我。”
“怎么了,你这些天去哪里了?”尉迟复把竹杖塞回胡杨手里,觉出胡杨的手是温热的,不似先前那般冰凉。
“嚯,你在这太阳底下走了多久,都晒热了。”见胡杨发根有些濡湿,尉迟复替他拢了拢凌乱披散着的头发,想帮他稍稍束起来,手背无意触碰到胡杨的后颈。
“不对,你在发热啊。”尉迟复再次用手背确认他的额头,果然是滚烫:“你疯了,这时候还在外面乱走什么。”
胡杨推开他:“走远些,别吵我。”
“不,免得你又偷摸着不知躲去哪,这沙海这么大,我要上哪寻?”尉迟复很坚定。
“酒肆底下寻啊。”胡杨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往后,你避了人,可以到水脉底下来找我,萨赫会告诉你门的位置。”
“萨赫他怎么会…”尉迟复神色一凛,俯身想直接把胡杨拦腰扛在肩上:“不对,现在不说这些,你是怎么了,你没有很管用的药吗,吃了没有?店里来了个崔氏女,或许懂些医术,齐声正在接触她,我带你去找。”
“不要。”胡杨挣扎几下,没犟过尉迟复,二人执拗了一会儿,胡杨终是叹了一声,同意尉迟复背着他。
“我不回店里。”胡杨听着尉迟复腰间传来的那奇异细簌的金叶碰撞声:“你带我到残丘上面去。”
“你还要听风?”尉迟复箍紧他的腿,这人在背上根本没多少重量:“不怕越来越病?”
胡杨忽然笑了一下:“不会,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往后要听我的话行事?”
“除了信你,我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尉迟复两肩微微下沉。
他矮身一错,气走丹田,踏沙腾空而起,背着胡杨,像一只收翅的鹰,羽毛融进风里,朝残丘飞跃而去,脚尖在残丘凸起的岩石边缘轻点,往最高处去。
胡杨感觉到些许失重,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衣角猎猎,只是几息的功夫,尉迟复带着他稳稳落地。
胡杨咧开嘴角,连声轻笑。
“你居然不怕。”尉迟复扭头看了看他。
“你这轻功确实漂亮,看来背上的伤是快痊愈了。”胡杨笑着从他背上滑落。
“当心点。”尉迟复扶着他,怕他从石上摔下去。
“我知道。”胡杨蹲下身,在岩石上摸索了几下,找准方位后,腾挪些许,靠着巨石坐下了。
“在这等我。”尉迟复再次提气轻身,从这高高的残丘上跃下,声音从空中飘来:“别走,我会回来。”
胡杨仍笑着,由着他去。
他回来得很快,和那金叶相击声一起回来,带回来一袋水,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浸湿,二话不说,摘下胡杨头上的斗笠,把湿帕子往他额头上盖。
“什么东西。”胡杨扶了把帕子,摸了一手水:“我没有这么娇贵。”
“得了吧,这是最简陋的了。”尉迟复替他按着手帕,拨开额前的头发,让他微微仰头,碎碎念着:“若是在洛阳,必须有人为你煎药,连夜守着。”
“你可以待在这里,但是不要说话。”胡杨由着尉迟复在自己额上摆弄,就在原处坐着,他解下了帽檐上其中的一条细绳,放在手中搓捻。
尉迟复果真不说话了,看着胡杨高深莫测地坐在那,侧耳聆听着什么,掐着那根细绳,时不时在绳上摸准距离后,系上几个结——似乎是在结绳记事。
微风拂过尉迟复腰间那几团揉皱的金叶,细细的摩擦声,一直落进胡杨耳里。这声音倒是恰到好处,不至于对他产生什么妨碍,又能让他知道,尉迟复一直在身边。
尉迟复随手捞起他帽檐上剩余垂落的那些细绳,端详着那上面长短不一的结。
胡杨在此处坐了很久,直至日光西斜,两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拖得老长,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绳。
尉迟复见状,揭下他额头上已半干的手帕,捂着他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热了。”
酒肆门前的沙吒叫上楚尔,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高处火红夕阳下的这两个人,聆风使听风时从来不许人跟随,尉迟复是头一个。
胡杨朝尉迟复摊开手,尉迟复会意,把那斗笠递给他。
胡杨一边把细绳重新拴回帽檐上,一边侧耳问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尉迟复一时之间还真不知该先问什么好,支支吾吾道:“你…这几日不会都病着吧?”
“你没有头疼脑热过吗,这不叫病。”胡杨晃晃悠悠地扶着巨石站起:“沙吒可有把姑臧城的形势告诉你?”
“他说了,我觉得我需要消化会儿,过后再找他问些细节。”
“那你要尽快,沙吒不会在酒肆停留太久。”胡杨手中的竹杖敲到了尉迟复小腿上:“别愣着了,该回了。”
任由胡杨绕开他,尉迟复立在原地:“等等,我过后真的能去水脉找你么,萨赫同意?”
“你要是想来,今晚就可以来,正好可以给你看些东西。”胡杨笑得很轻松:“萨赫他们,已经全部都知道了。”
尉迟复迟疑着:“你是指……”
“我会陪你去姑臧。”
“这正是我想与你谈的。”尉迟复小跑两步追上胡杨:“不然,姑臧…我和齐声去就行了,辛苦你给我讲讲路线,照沙吒的说法,我们估计难走正门。”
“萨赫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胡杨忽然连名带姓地唤他:“尉迟复,酒肆里的人如何,不是你该考虑的。”
“……你是不是恨他们啊?”尉迟复走在胡杨身侧,踌躇片刻,没来由地来了一句。
胡杨被他逗乐了,捂着肚子笑了半天:“这话你都想得出,让我说你什么好……”
尉迟复被他笑得很窘迫,刻意地耸了耸肩:“不是么,沙吒和我讲得不多,但我也猜到了,你怕是自幼便过得很苦,他们不救你,待你成人了,还要利用你。”
“夯货。”胡杨扬手在他后脑上敲了一下:“照你这么说,我最恨的人应当是你。”
“我?”尉迟复百思不得其解:“上回我问你是如何在风沙中找到暗门入口的,你也说是因为我,我到底怎么了?”
“你该问,你家的先祖怎么了。”胡杨淡淡然:“尉迟部怎么就留下你这个夯货,有些事情是该解释给你了,晚点带着灯来找我吧,记得避开人。”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沙丘后面去了,只剩半张脸,那光照到尉迟复左边脸上,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胡杨的脸微微侧着,避开着夕阳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阳光暖暖的一层铺在脸上,铺在手上。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靴子在沙面上印出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坑。
……
“炙酒!雷鼓!今日醉,沙神佑!”
“玉水烫夜,羯鼓催沙,饮尽今日,不问明崖!”
烛火重新点亮黑夜,暖黄烛光下,人影错落,玉水酒肆里的乐声又奏起来了。
一日不见,萨赫看起来居然老了很多,他扯着嗓子,和所有人一起随着羯鼓的节奏大声念着尉迟复听不懂的号子,唱起他听不懂的歌。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样众人齐唱的歌声,尉迟复听过许多次了,这回竟听出声音里杂了缕缕悲壮。他们这歌声好像不是为了喝酒,更像奔赴沙场前的号角。
尉迟复倚在楼梯边上听着,齐声从他身后出现。
“那崔氏女怎么样了?”尉迟复随口问道。
齐声答:“明娘很虚弱,又不愿食荤腥,所以一直恢复不过来。”
“明娘?”尉迟复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佛化名。”齐声解释道:“是个信佛的清信女,从前在洛阳永宁寺修行,确实能算作我们的同道中人,她也要去姑臧,说是去寻真理。”
尉迟复嗤笑一声:“真理。”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世间有真理吗?
“她既在永宁寺修行,就算我们的同乡,你便替我接触她吧,看看她是否知晓一些洛阳城中,我们不知道的事。”尉迟复摆摆手,往楼下去。
“你去哪儿?”齐声问他。
“喝酒。”
人群中的萨赫一直留意这两人,见尉迟复下楼去了,连忙示意一旁的楚尔,三步并两步把齐声勾了过来。
“客人,喝点吧!”楚尔笑得比哭难看,把一个海碗递到齐声手里。
齐声拒绝无门,半推半就地被灌了些酒下肚,呛得连连摆手。
尉迟复摒弃嘈杂,在酒肆地下二层转了几圈,才找到疑似暗门的地方,这地方很隐蔽,要穿过层层杂物,还要搬开几个旧酒缸。
萨赫居然还在这角落里给他备了一盏油灯和火石。
这里的暗门中间是断裂的,裂开好大一条口,丝丝寒气从口子里冒出,尉迟复忆起了那羊皮的味道。
想到上回,胡杨没覆眼的时候,被自己手里的油灯刺激得流泪,尉迟复心有余悸,把火石揣进怀里,没点燃的油灯挂在手上,轻身跃了下去。
这回他有准备,总算不像上回那样狼狈了,落地时都没发出什么声响,光线瞬间被压缩得一滴不剩,黑暗劈头盖脸地围住了他。
“胡杨。”他轻声开口。
“嗯。”胡杨的声音就在他旁边。
尉迟复被吓了一跳,肩膀一抖:“你就在这等着我呢。”
“你没看见吗?”胡杨上来摸索他的手:“带灯了,为何不点。”
“还不是怕…”
“这回不怕,点起来吧。”胡杨打断他。
尉迟复并不习惯用火石,从前也轮不到他做点灯的活计,他蹲在地上摩擦了很久,擦出来的火星,好不容易才点燃油灯引线。
这里的黑暗太浓了,一盏小小的灯也化不开多少,有这淡淡的亮光忽闪,尉迟复才真正看清胡杨住处里的模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尉迟复还看见了水,好久没亲眼瞧见真正流动着的水了,他莫名欣喜,捧起一把,水质澄澈空明。
“别玩了,过来看看这个。”胡杨在身后的桌案处唤他。
尉迟复扭头望去,见胡杨坐在桌边,姿势和沙吒吃东西时差不多,跨着一条腿踩在凳上,手里正拿着两张皱巴巴的纸。
这两张纸,揉过,叠过,又被摊开了,又脆又薄,尉迟复都不敢捧在手里,生怕碎了。
“写的什么,念给我听。”胡杨倒是很放心地交给他。
尉迟复借着幽微烛光,看清那上头的字,墨迹有些化开了,融进纸张泛黄的底色里,很是潦草,是汉字。
他一字一字地读了出来,第一张纸上只有一句诗。
“天与明光常借日,水宫暗脉正通河。”
“这是……”尉迟复疑惑地看向胡杨。
“你再读下一张。”胡杨轻声道。
尉迟复聚精会神地分辨第二张纸上那模糊的字迹,笔迹与第一张有所不同。
“吾极知尉迟君待我厚,吾受君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要当立效报公。”
“某虽瞽者,栖身荒僻之地,然自今以往,誓以此残躯,永护此幽泉。”
“此泉乃君赐某生路,某当守之,使君得由是而归。”
“纵君忘某,君之后人,亦可循此还乡。”
“纵某身殁,某之后人,亦当继某之志。”
“愿君奋翅青云,骋怀日月,身膺繁祉,子孙振振,长乐未央。”
……
尉迟复拿着纸张的手颤抖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胡杨……这个是……”
“我师祖留下的。”胡杨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波动:“我之所以能在这里,你之所以可以找到我,正是因为,我要替他,偿还一份百年前的恩情。”
“师祖他说得没错,果然,你们尉迟部的人离开凉州后,就忘了这里,我们在风里等了数代人,不为别的,就为有朝一日,送尉迟部的后人还乡。”
“我运气好,能等到你,我的师傅,师傅的师傅,空等一生,草草去了。”
“什么恩情?”尉迟复被震得险些说不出话。
“你忍过饥吗,挨过饿吗?”胡杨冷静地反问他:“你见过易子而食的人吗?”
“……没有。”尉迟复如实相告。
“你当然不会懂,你生来富贵,什么都有,锦衣玉食,鲜花着锦,哪里见过冻死骨。”胡杨也哑着嗓子,缓缓道:“我当年就是被换出去的孩子,那家人,锅都架起来了,水烧开了,刀也磨得锃亮……”
“求你,能不能先别说了。”尉迟复红着眼睛,声音抖若筛糠。
胡杨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摸索,摸到尉迟复的后背,在上面轻抚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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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