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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离别暗涌 ...

  •   酒肆每日定时让人给尉迟复和齐声送来食物和水,两人都食不知味。

      萨赫锲而不舍地每日都来问他们差不多的问题,不是问他们的身份,就是问他们来凉州的目的。被诘问最多的是尉迟复,萨赫甚至拉着他避了齐声,坦言自己已经知晓尉迟复进入过水脉了,因此,能不能别再在他们面前有秘密。

      面对如此言辞恳切,声泪俱下的老者,尉迟复只觉整个人都喘不上气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很年轻,你这一辈子肯定有很多很多的路想去走、要去走。”

      “可是我已经老了,我的一辈子,都在玉水酒肆里,这里是我的家……我知道,你可能看不起这里,可是,这是我的家。”

      “中原是不是没有风沙?不然,你回去吧,把胡杨留给我,求你了。”

      见萨赫真想给他下跪,尉迟复的膝盖软得比他还快,赶紧在萨赫跪下来前托住了他。

      “老丈,你不要这样。”尉迟复痛苦地摇头:“我也有我的苦衷,而且,我真的不知道胡杨在哪,他要不要跟我走这件事,只有他能决定。”

      萨赫搭着尉迟复的肩,老泪纵横,说不出话。

      他又可能是谁的父亲与莫贺呢,尉迟复闭着眼,不敢深想。

      送走萨赫后,尉迟复即使对着齐声,也像饮了哑药般什么都不说,不是他不想说,是他感觉身体里正在经历一场风暴或海啸,打得浑身无处不酸疼,他被过往的记忆和此时的际遇打懵了。没想到,胡杨轻飘飘的一句“至少要送你”,会给酒肆带来这么大的冲击。

      他的出现,会毁了这个地方吗?尉迟复在酒肆大堂内踱步,看到一侧墙边摆放的各式乐器,琵琶、羯鼓、胡笳、奚琴……这些乐器并不精美,带着长久摩擦出的褪色与些许裂痕,很有可能是他们自己做的,刻着些符号,还有涂鸦,都是些谁的爱物呢。

      虽然并不知晓每个人的名字,但酒肆里这十几个伙计的脸,尉迟复已经全部看熟了,有个胖子总喜欢拿着本仅余几页的破书,缠着一个瘦子教他识字;经常在厨房里做饭的那位,总会偷偷用食指刮一点羊油放进嘴里;还有个年轻小伙正在追求总是穿黄衣裳的舞姬,每天变着花样地对着她唱歌,或者送她些自己用芨芨草编织的小物件。

      萨赫告诉他,这都是些天不收地不管的流亡者,甚至有的还背着仇或者债,他们自愿留在这里,都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看出来了,尉迟复老早就发现这里的桌椅板凳上有不少刀劈斧坎的痕迹,这里经历过的生死攸关,恐不止沙暴来临而已。

      连续几日,尉迟复的眉心就没舒展过,他看着太阳照常升起,看着陌生的商队来了又走,盯着外头那棵早已枯死的胡杨树,偶尔眼花,会出现幻影,好像看到胡杨会坐在那枯树底。

      第六日……第七日……

      胡杨还没有回来,玛赫开始以泪洗面。

      酒肆内不知情的伙计们也察出不对劲了,聆风使似乎从未消失过这么久。

      第八日黎明,楚尔忍不了了,再次拿起撬棍,胡杨恼也好怒也罢,都得找到这个人才行。

      玛赫知道这次她拦不住,索性和萨赫一起,在大堂内奏乐,唱起了歌。

      歌声掩盖了撬棍插入暗门缝隙的响动,楚尔豁出去了,手上发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撬棍上。

      咔嚓,一声脆响,完整的暗门从中间断裂,木屑扑簌簌掉落进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凉风袭来,楚尔掏出火石,点亮准备好的油灯。

      这撬开的半道口子太窄,楚尔这健硕的体型自是爬不进去,他把暗门又破坏得更厉害了些,将将能让他通过,不顾被木刺划破的衣服,咬着油灯往下爬。

      水声,这漫天盖地的水声,永远不停息。

      楚尔的脚一落地就踩到了什么,拿灯一照,竟是破碎的陶片,看来,有酒罐子被砸碎在这里了。

      这反而让他振奋,小跑起来,直奔不远处那天然形成的石壁凹陷处,率先看到满地散落的酒罐,再提灯四照,床榻是空的,桌案是空的,见不到半个人影。

      “胡杨!”楚尔彻底心慌了,绝望地吼了一句。

      他刚吼完,便听见身侧似有异响,是衣柜门板撞动的声音。

      楚尔喘着粗气,一把拉开衣柜门,心脏像被绳猛地勒紧,又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漏跳半拍后,狂跳不止。

      胡杨赤裸着上身,散着头发,蜷着腿,抱着膝盖,缩在这窄窄的柜子里。

      楚尔不知道,刚开始学听风的那几年,胡杨时常都是蜷在这柜子里睡的,这狭小密闭的包裹感令他安心,偶尔梦魇,梦到自己跌坐在沙丘上,手边除了沙,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摸不到,他就会惊醒,确认自己此时仍被木板包围,才可重新入睡。

      但这是个坏习惯,聆风使是不可以对风沙产生畏惧的,他的师傅但凡发现他没在榻上,就会把他丢到河里。

      柜门被拉开,胡杨没有覆眼,他下意识想把自己藏起来,被楚尔手中的油灯刺得泪水狂涌。

      “谁啊?”他捂住眼睛,意识模糊,口齿也有些含糊不清。

      楚尔想都没想,取下肩上的驼毛,要把他裹起来:“小胡杨,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们了……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是楚尔的声音,胡杨松了口气,推开他的手:“不要这个,我很热。”

      “热?”楚尔探了探胡杨的额头,又摸摸他的身体——他浑身烧得跟火炭一样。

      “你生病了,走,跟我上去。”楚尔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柜里抱出来。

      “你怎么会下来?”胡杨似是清醒了几分,摸了摸楚尔的脸:“灭了灯好不好,我眼睛疼。”

      楚尔把他放到榻上,替他从柜里拿出布条覆眼,楚尔的动作很粗鲁,把胡杨的几缕头发也一起打了个结。

      “嘶……疼,你慢点。”胡杨揉着后脑,嗔怪道:“是尉迟复叫你找我的吗,真是的,他是不是胁迫你们了?”

      “胡杨。”楚尔后退两步,惊愕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来酒肆里了。”

      “多久?”

      “八天。”

      “多少天?!”胡杨立马站了起来,掐了掐小臂,迫使自己清醒:“对不起,我耽误事了,你上去吧,先上去吧,我收拾一下就去听风……”

      “你到底是醉了还是糊涂了?”楚尔又心疼又恼火,环伺周围一圈:“你在这喝了多少酒,又多久没吃东西了?憋在这想什么呢!”

      “走。”楚尔俯身把他扛在肩上,带着油灯,原路返回。

      胡杨在他肩上胡乱挣扎:“放我下来,就这么上去吗,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你又是怎么下来的。”

      楚尔心虚地停下脚步:“我把门撬了。”

      “什么?”胡杨揪住楚尔的耳朵,扯了一下:“你敢撬我的门?”

      “我…”楚尔汗颜道:“我们都很担心你。”

      “停,我现在是真的醒了。”胡杨轻踢楚尔两脚,强行从他肩上滑了下来,踉跄两步:“再给我休息半日吧,没事,没什么好担心,我只是想事情,想入迷了,暗门的机簧只有我能修,我会去修的,也会去继续听风的,只此一次,原谅你,下不为例。”

      “还瞒我们吗?”楚尔立在原地,没有回头看胡杨,轻声道:“你是不是要走了?为了尉迟复。”

      水声顺着二人的身体流淌,顺着每一寸皮肤和毛孔,渗进每一条经络里。这些年沉淀的友谊,都在水声里。

      胡杨深呼吸,长长地叹了口气,摸索着把手放到楚尔背上:“是,但还没那么快,我原本想自己好好把一些事情想清楚之后,再跟你们谈,结果忘了时间。”

      “你要和他去哪!西域?中原?”许是有些冻僵了,楚尔无论如何都没法扭头看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突然地扔下我们,尉迟复是什么人,他能给你什么,还是能治你的病?”

      “这个我暂时解释不清。”胡杨轻轻推他:“你先走吧,上去之后,可以给我扔点吃的下来,把暗门藏好,选好时候,叫上玛赫和萨赫,你们再一起下来找我。”

      “要敲门吗?”楚尔浑身发软,骨骼好像支撑不住身体:“是不是以后都不用敲门了?”

      “门都被你撬坏了,怎么敲?”胡杨牵扯嘴角笑起来。

      楚尔脚步沉重,呼吸也沉重,离开了地底。

      他一走,胡杨再也支撑不住了,跌坐在地上,手指伸入发根,喉咙里挤出几声断断续续的低吟。

      头好痛,痛得他想干呕,好像有条小蛇在脑内盘踞,脑袋稍稍一动,它就盘转一下,眼球在发烫,感觉那小蛇随时会涨粗身体,从耳膜或太阳穴里钻出来。

      胡杨弯腰,垂着头,站不起来,他狠狠掐着小臂,似一株在风暴中使劲想挺直腰背的野草。

      酒肆里。

      玛赫正在门外,向过往的行商购买格式物品,楚尔过去,附耳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玛赫扬眉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的这些药材我全部都要了,有没有现成制好的药?也卖给我。”玛赫扭头向行商说道。

      大堂内,尉迟复正在看着他们交易,玛赫转身想从柜台里取钱,尉迟复抢先一步,把一小袋铜钱放在台面上。

      玛赫一点都没犹豫,当即用了他这袋钱。

      “这是胡杨会用到的东西?”尉迟复跟在玛赫身后问:“你们找到他了吗?”

      玛赫没理会他,挥挥手,两个舞姬上来,一左一右勾住尉迟复的胳膊,拉着他回到原先座位上。

      尉迟复满心无奈,玛赫让两个女人来管他,是真把他制住了。

      “我回房间总可以吧?”尉迟复甩甩手,去二楼找齐声。

      齐声被另外两个女人看着,正在二楼客房的走廊上来回踱步。

      “找到胡杨没有?”齐声问尉迟复。

      尉迟复摇头:“没有,我刚看见玛赫跟人买了很多水和药材。”

      “胡杨不是这里唯一的医师吗,有他线索了?”

      “不清楚。”

      着急也没用,尉迟复和齐声一起在走廊内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须臾,吱呀一声,他们身侧的客房被人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门缝里,伸出一只削葱似的手,白皙、纤细,托着一只青色的织锦莲花小囊。

      “给,可以治病。”门内传出女人虚弱的声音、清冷、圆柔。

      尉迟复和齐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汉语?”

      “你是谁?”他们都没有接过这锦囊,齐声立在门边问。

      “清信女,崔氏。”

      竟然是个崔氏女?

      二百年天子,不及崔卢二姓。崔氏是最顶尖的门第之一,前两年尉迟复的父亲想给他议亲,首选便是崔氏女。

      “这…我们用不上,多谢你。”齐声出言婉拒。

      “收下吧,兴许旁人用得上。”门缝被推开了些,露出崔令真的半幅眉眼。

      不似胡女的浓艳,她的眉毛稀疏,眉眼都是淡淡的,清冷雅致,像井中的月。

      齐声伸手,托住那个锦囊。

      他们身侧的四个舞姬已经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了,一个个都好奇地瞧着门缝,见崔令真唇上毫无血色,显然还在病中。

      崔令真没再说话,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这是什么,能不能给我看看?”娥若一脸好奇地指指齐声手中的锦囊。

      齐声犹豫了一下,把锦囊递给她。

      “好漂亮。”这四个女人都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的东西,两眼放光,小心翼翼地抚摸锦囊上的莲花纹样。

      解开束绳,里头装着两粒黑棕色的药丸,散发着沉涩的药香,不浮不散,令人心安。

      “可以给我吗?”娥若如获至宝,捧着锦囊,也不管齐声能不能听懂她的胡语,真诚问道。

      “给我,我也想要。”另外一个舞姬轻叩崔令真的门:“姐姐,你身体好些了吗,你还有没有这样的小袋子?”

      齐声看懂了她们的意思,思索着往门上看了一眼:“敢问娘子,这锦囊可否转赠?”

      崔令真的声音虚虚浮浮地飘来:“些许之物,但凭君便,转赠无妨。”

      闻言,齐声朝娥若点了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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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