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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失踪的胡杨 ...

  •   次日一早,尉迟复盘膝坐在玛赫为他和齐声重新归置打扫出来的客房里,垂眸看着自己手中九片薄薄的桃形金叶子,神游天外。

      这九片金叶是从一顶旧制日月步摇冠上摘下来的,原本那冠上还嵌了金枝与绿松石,据说是更早的时候,尉迟部东迁时,先祖从于阗王城带出来的。它不是戴的,是供的,只在每岁除夕悬于中堂,子孙罗拜。

      后来,金枝撞落变形,绿松石崩落,尉迟复只来得及摘下冠沿那九枚金叶,揣进怀里。

      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挑出三片,轮流摊在掌心,握拳,揉捏成皱巴巴的圆形模样,像纸团。

      又从衣物里翻找出一根穗子,从这三个金纸团的脉络小缝隙中穿过,串在一起,稍稍调整了一下,做出个怪模怪样的小风铃,系在腰间。

      他站起来,扭动腰胯,金叶相击,腰间传来细细脆响,似枝叶摩擦,似鸟鸣,又似玉碎。

      齐声默然地看着他:“郎君,你在这种地方佩金饰,会招惹麻烦的。”

      “无妨,我待会拿些灶灰之类的往上抹一抹。”尉迟复满意地低头看了看,准备去找胡杨。

      齐声叹了口气:“你怎么忽然变得和那瞎子这么要好。”

      “要好?和他?”尉迟复像听到个荒谬至极的笑话。

      齐声指指尉迟复腰间:“那为何要做这个给他听?”

      “我闲来无事,做着好玩。”尉迟复倚在门边,作出几分贵游子弟的姿态:“再者,回姑臧的希望还系在他身上,我当然要接洽他。”

      “那我和你一起去。”齐声推窗往外瞧了一眼,酒肆门前暂时没有新的来客。

      两人戴着空顶笠下楼,米薇和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子在他们腿边跑来跑去。

      “老丈,这是你们新收留的孩子?”齐声靠着柜台,和萨赫闲谈。

      萨赫摇头:“只是在这里住几天。”

      “奇了,哪个商队会带孩子上路,他难道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齐声看着那个脏兮兮像个小煤球的孩子,不经意问道。

      萨赫原本的视线还停留在账本上,听齐声这样说,警惕从眼底一闪而过。

      尉迟复并未留意他们那边的谈话,自顾自推门出去,在酒肆内外走了一圈,有人在擦桌,有人在歇息,还有人在喂骆驼,又不见胡杨。

      那小贼又听风去了?还是回到那寒冷又不见天日的所谓住处呢,尉迟复忆起他独自在风沙中前行,那行僧似的模样。看起来最弱不经风的是他,将最多的风沙吞入腹中的也是他。

      尉迟复对着地面的散沙,一步一踢,来到拴骆驼的风篷底,随手摸了摸一匹骆驼的鬃毛。

      一旁喂着骆驼的,是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胡人面孔,短发齐耳,打扮得比旁人体面些,起码衣衫是整洁的,没有补丁,布料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

      沙吒早就把尉迟复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个人,虽然穿着一套常见的紧身胡袍,袍袖虽窄,抬手时却自有一段从容的弧度,不像胡人惯了的紧束,倒像宽袍大袖里养出的舒展,气宇不凡,往那一站,衣裳就淡了三分。鼻梁虽挺直,却不似胡人那般陡峭,斗笠遮住了他的眼睛,也掩盖了他束起来的长发,仅见他下巴上虽蓄了短须,依稀可见白净的面孔。还有那一双年轻的手,虽然能看到习武留下的硬茧,但手指上的纹路还是细腻的,一看便知此人从未真正做过什么粗活儿——这绝对不是个胡人,至少,不是凉州本地人。

      沙吒以贩卖消息为生,骑着骆驼踏过凉州的每一寸土地,有识人不忘的本事,阅人无数,更何况,他见过尉迟复,这打扮骗得了旁人,骗不了他。

      “外乡人,你从哪里来,怎么还在这里呢?”沙吒撒掉手里的白蒿子,不经意地用汉语开口道。

      抵达玉水酒肆以来,这是萨赫与胡杨以外,第三个从口中吐出汉语的人,流利程度与胡杨不相上下,尉迟复猛地抬头看去,露出他那双倔强的瑞风眼。

      什么叫还在这里?尉迟复满心疑惑,想起胡杨叮嘱过他的话,犹豫要不要开口。

      “你忘了?你见过我啊。”沙吒有些兴奋:“之前,你和你的同伴来到酒肆,当时我也在,你们渴坏了,我还给你们递过玉水呢,结果你们见风就倒。”

      好吧,尉迟复回忆了一下,那日太匆忙,是有不少人给他递过玉水,纷纷嚷嚷,他并没能记住每个人的脸。

      “真的。”沙吒怕他不信,指了指另一侧的风蓬下那两匹,尉迟复和齐声从魏岩处购买的骆驼:“说起来,你要感谢我,为了你们,我还去找了一趟魏岩。”

      事到如今,尉迟复知道自己中原人的身份在沙吒面前是瞒不住了,他看着沙吒,思索着:“你是……”

      “我叫沙吒。”沙吒拍拍手上的草渣,朝尉迟复行了个汉人常用的拱手礼。

      “于复。”尉迟复同样回应了他,迟疑着问:“你怎么懂这个,还会讲汉语。”

      沙吒往风篷内处走了几步,示意尉迟复也跟过来,笑得满脸热情:“我嘛,要做很多人的生意,所以什么都要会一点,你若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问的事,也可以帮衬帮衬我,我能做向导,也能卖消息。”

      “多谢,我暂时不需要,这里有人会做我的向导。”尉迟复回头看了酒肆一眼,从前襟里掏出昨日原想赠给胡杨的那块紫罗兰色绢帛,递给沙吒:“请收下这个,权当见面礼,此外,我有一事相求。”

      “好东西啊,你真愿意送我?”沙吒抚摸着这块绢帛,欣赏上面流动的微光,这样的尖货在凉州极为罕见,他眼睛都看直了:“尊贵的客人,你放心,我知道你想求什么,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和行踪,我保证。”

      尉迟复颔首:“多谢,这就是给你的,收下吧。”

      沙吒把绢帛收进腰间的小皮囊里,喜笑颜开:“我才要多谢你,对了,我真的是很优秀的向导,你可以跟任何人打听,我十岁就走遍凉州了,所有路我都熟,酒肆里的什么人要做你的向导?肯定没我好的,要不要考虑找我?”

      “你还是去做别人的生意吧。”尉迟复朝他礼貌一笑,转身离去。

      “怪事。”沙吒丈二摸不着头脑,想不通玉水酒肆里居然会有人抢他生意。

      “谁呀,到底是谁不想干啦,连沙吒爷爷的生意都抢,萨赫,你要帮我找出那个人!”他回到酒肆,在柜台上一顿拍,向萨赫好一通抱怨。

      萨赫无奈道:“你听谁说的,什么生意我们能抢,你也在卖酒吗?”

      “你的伙计里,有人长出鬼肠子了,是不是见到中原人有钱,不是自己的活儿也想往身上揽,给不给我活路啦!”沙吒两拳砸在柜台上,震落了柜台上的几个空罐子,一旁的齐声敏捷地俯身接住。

      “诶,好身手。”沙吒赞了一句,看向齐声,这一看,可不得了。

      “你是那个和于君一起的客人!”沙吒赶紧行礼:“抱歉,我有眼无珠了。”

      同样的自我介绍,沙吒又用汉语和齐声讲了一遍。

      “齐君,你告诉我,酒肆里谁说要给你们做向导,不管是谁,肯定不如我。”沙吒拍拍胸脯道。

      萨赫在柜台里用胡语咕哝:“你这消息应该是错了,这两位客人不懂胡语,我们这儿的人也都不会汉语,怎么能抢你的生意?”

      “不是还有胡……”沙吒说到这里,愣住了。

      胡杨?

      沙吒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不再管齐声,攀着柜台往里探,鼻尖都要碰到萨赫的脸,急切问道:“胡杨出去多久了?”

      萨赫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沙吒,便知他们猜到了同一种可能,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道:“不知道,他是夜里出去的,走,我们在外面等他。”

      两人急匆匆掠过齐声,萨赫找到玛赫,叮嘱她留在店里,若见到胡杨,一定要好好把他留住,他们有重要的事要找他。

      聆风使的寿命都很短暂,他们常年久居阴冷暗河边,又日日风沙砺骨,无不带着一身的病,在三十岁左右撒手人寰。

      他们自幼的训练,残忍得要叫人落泪,小小的一个孩子,要被师傅蒙着眼睛,扔到沙里,告求无门,茫然摸索风的关窍,经过几十上百度濒死,数年之后,才能学会在大漠中辨位。

      少有孩子是真正的天盲,大多都和现在的胡杨一样,自幼服下令人极度畏光的秘药,即便睁眼也看不清什么,只有这样才能依恋地底的黑暗,才能认命,才不会跑。

      他们就这样保留听风的本事,代代相承,似乎熬出头了,也就好了,毕竟若做一个流亡的孤儿,命运也不会好到哪去,至少在玉水酒肆,可以有稳定的住处,可以果腹,还可以获得所有人的敬仰。

      他们是伟大、凄苦、疯痴、神秘的,酒肆的人不理解他们为何要这样牺牲,也不知道那幽暗的地底到底藏了什么,除了听风,他们又在传授什么,只隐约知道,他们似乎在等人,听风庇佑玉水酒肆,只是等人的路上为讨生活而已。

      对于自己的寿数,他们心里清楚,先前的聆风使都尽可能地早早收徒,没准徒弟出师了,还能过几年闲散的日子,现在的胡杨也是如此。去年他还在担心,若自己年岁渐长,身体垮了,还没遇见好苗子,技艺没有足够的时间传下去该怎么办。

      如今沙吒真给他带回来好苗子,他却说,不着急,不要了。

      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放弃了聆风使的传承,放弃他用尽一生血汗守护的东西。

      更有可能是第二种。

      也许他等的人已经来了,他可能要跟着尉迟复,离开玉水酒肆了。

      -

      五日了,胡杨没有任何征兆地消失了整整五日,甚至没人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

      尉迟复和齐声当日就受到了盘问,双双守口如瓶——当然,他们本身也不知道胡杨跑去哪了,尉迟复说,有些他也一知半解的事,他只与胡杨一个人说,即使要告诉他们些什么,也要等胡杨回来点头。

      第二日时,萨赫、玛赫、楚尔三人都去敲过酒肆地下二层隐藏着的,那条通往暗河的门,叩门声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他们按捺不住担忧焦急,但想着从前胡杨也不是没试过平白一消失就是三五日,也只是寻常罢了,或许某个夜晚,他自己就会回来。

      到第三日,楚尔带着几个人,遍寻酒肆方圆十里。

      尉迟复和齐声也想去寻,遭到所有人的阻拦,萨赫让几个人守着他们,寸步不离,像被软禁。

      第四日,先前那支死伤惨重的队伍走了,他们撇下了一个人,那人非常虚弱,即使醒了也起不来床,玛赫还要抽空去给她喂些东西。

      那是个说汉语的年轻女人,酒肆当权的几个人都没空去关心她从哪儿来,又为什么乔装成男人跟着商队来到大漠里,大家一心寻找胡杨,时常会忘了她。

      楚尔在第五日拿出一把撬棍,趁黎明前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来到酒肆地下二层,通往水脉的入口处,搬开用于掩饰的杂物与酒缸,正想撬开,被跟在他身后的玛赫出声拦住。

      “别这样,别破了规矩。”玛赫的声音极轻,身影隐藏在昏暗里。

      “还管什么规矩呢,胡杨都要不管我们了。”楚尔紧紧握着撬棍,手上骨节都在吱吱作响:“没准他生病了,或者又喝醉了,其实人就在地底,我们像傻瓜一样在上面死找也没用。”

      “不行,现在还什么都没确定。”玛赫想把楚尔手里的撬棍抢过来:“你知道胡杨的,每回沙暴过后,他总是要躲几天的懒,也许我们只是在胡思乱想,他不要那孩子也有道理,他和他师傅都是四岁听风,六岁确实大了些呀。”

      楚尔使劲收回撬棍,把玛赫拽得趔趄一下:“别骗自己了,尉迟复你又怎么解释?我们只是没问,谁不清楚他们两个在沙暴里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也像槃陀他们一样相信聆风使自有神明庇佑吗?胡杨一定是把尉迟复带去地底了,为什么?”

      “那可是个汉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顶着一个鲜卑姓,我看他和那齐声来这儿就是为了找胡杨的,胡杨能把水脉秘密透露给他,就能因为他离开,这个时候,你告诉我,还要管这防着我们,却不防汉人的规矩吗?”

      “你小声些。”玛赫踮起脚来捂住楚尔的嘴,面露痛苦,眉眼皱在了一起:“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你听我的,再等等好吗?你现在把这道门撬开,才是真正断了玉水酒肆和胡杨的情分了。”

      玛赫口中的胡杨,指的是历代聆风使。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听闻,玉水酒肆有任掌柜因受不住一时干渴,擅自在没有聆风使准允的情况下去了水脉,当时的聆风使一怒之下,决定三月不听风,那三月里突如其来的沙暴结结实实地席卷了酒肆,惨不忍睹。

      “唉,唉!”楚尔一顿长吁短叹,最终还是把撬棍放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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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本人不太想在这篇文里定义攻受,可是晋江角色卡一定要选属性,没招了,选出来一个互攻。 把对人物的理解交给你们,你们想到的是怎样,那就是怎样。 想酣畅淋漓地走一篇剧情,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故事,主角之间会有相处,会有感情,但不会去针对爱情向的情感进行描写,如果介意这点的话就避雷吧。 本文篇幅较长,某些桥段信息量会比较大,欢迎讨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