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鹊城追忆几度兜转（六） 花下论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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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阁不仅是鹊城的第一大修仙门派，亦是尘世中排得上号的大宗。
据传其开宗祖师曾收服神鸟 “玄尾金鹊”，以其尾羽为引，在鹊城西北之山上开辟仙府。一重阁有峰十座，层层叠叠的殿阁分落于山间各处。
门中常派弟子入世历练，缉拿邪修铲除鬼祟、探查异事样样包办，是以在鹊城百姓心中颇具威望。
当千里马驮着三人回到山脚下时，已有一人等候。
那人一身淡杏色衣袍随风微动，绣纹间暗金鹊羽若隐若现。他立于山门石阶之上，虽不言不动，从容眉眼间，鸿渐之仪尽显。
“没想到今日的运气这样好！竟然能遇见大法师！”星冉冉侧过头对柳潇潇悄悄说道。
“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啦？”柳潇潇也悄悄回道。
师兄妹两人连忙下马行礼。他们这位大法师呀，那可是宗门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虽说宗主长老们各有其长，但如这位大法师一般的人物，只此一位。
他不仅修为高深品性高雅，相貌亦是不凡。他还极为地年轻，不过一百余岁。一百余岁于凡人而言已是一个生死来回，但对于修仙者而言，不过仍是“初生”的年纪。甚至一重阁大部分的资深弟子的年纪，都比这位大法师要大。
平日里只有授箓科仪才能见得到的大人物，今日在自家山门前的石阶上就遇见了，叫人怎么能不激动！
大法师对两人微微颔首，又转头看向了朝瑰意。
朝瑰意从马上跳下，一个闪身来到大法师身旁，一爪子拍到了他的身上。
星冉冉瞪大了眼睛：“大法师，你们……认识呀？”
“嗯。”大法师道：“先去向你们师尊报示吧。”
“是。”两人应声退去。
石阶下了一半，星冉冉拉过柳潇潇的手，火速往边上一闪，藏在了一颗巨石之后。两人悄咪咪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山门前那两人。
星冉冉开始八卦起来：“我发现大法师和朝瑰意两人的气质还有些像呢！眉眼间都有张扬之色，只不过嘛……大法师更文雅些，朝瑰意不羁。”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柳潇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小点声，别等下被听到啦。”
“那当然啦！谁不喜欢看美人啊，嘿嘿嘿……”她立马小小声说道，又瞧瞧柳潇潇：“其实师兄你呀，虽然比上不足，但是比下还是有余滴。”
柳潇潇嘿嘿一笑，还拨了拨头顶的发丝：“多谢师妹夸奖~”
“谁……谁夸你了！”
“要不要来打个赌？赌十顿饭！猜猜他俩在聊什么~”柳潇潇悠悠道。
“好啊！来就来！我猜他们啊！肯定在聊旧情人！”
大法师不经意间往大石头那瞥了一眼。柳潇潇与星冉冉本就是一重阁新一辈中出色的弟子，二人的师尊又与他交情不错，自然对这师兄妹两个还是有些了解的。
“那俩师兄妹，对你很感兴趣哦。”他指尖轻抬，山门前那颗万年古树落下一片树叶，再一转眼，二人已不再此处。
庭院中一棵仙人杏，上有杏花开五色，茶已煮好，两人相对而坐。
朝瑰意晃了晃手中的茶盏，打趣道：“大法师，您这架子端得还真不错啊！”
温执雅品了口茶道：“我这怎么就是摆架子了？”
温执雅长朝瑰意五岁，两人是在年少时通天塔那场比武大会相识的。
三年后某天朝瑰意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从未见过他那样落魄的模样。朝瑰意请求他助他寻得一金沙之地，一重阁是以追踪，探查闻名，而他又为青年一辈中佼佼之最。
二十年，他才于某日晨光之中得来灵感，测算出一方位，帮助朝瑰意寻得了那金沙之地，两人因此结下深刻情谊。
温执雅道：“下一步，你打算去哪？”
“去南之妄海，氐人国寻珠。”
“传志记载，氐人虽能通灵，却大多凶残，喜食人指。”温执雅神神秘秘道：“尤其快至中元，他们会藏于礁丛，声如幼童啼，诱舟子近则攫其目。”
朝瑰意瞥他一眼：“你信？”
“不信。”
“嗯。这还差不多。”
大法师忽然悠悠道：“那两人要是想来听你的故事，我当如何？”
“无妨，说与他们听便是。对了，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
“还没写完呢。”
“温执雅，你这书少说也写了五十年了吧，还没写完啊。”
“不急。慢慢写。”温执雅看似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在朝瑰意看来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不急~你就不怕写完了没人看啊？”
“会有人看的。”
“行吧，我看。”朝瑰意道。
“好书不怕等，总有天会有人看的。”
“是。一定会。写出来了，我玫瑰谷人手发一本。”
一朵杏花落在了桌上。
朝瑰意抬头看了看那仙人杏，又环顾了围墙边那一圈挂满果子的杏树。“有时我总觉得我们修仙之人，像个异类。”
“写书五十年，于凡人是半生心血，于我们不过须臾。”温执雅回应道。
修仙者的修为越高，寿命也就越长。凡人经历几轮生丧嫁娶、朝代更替时，修仙者的面容仍如杏花初绽。若是修为低浅者多活了几百年，世上走一遭多体验也就罢了。
反而越是修为高深者，就越是被卡在四季之外的异类。他们可以是花，可以是果，却不能是花又结果。看似挣脱了生老病死的枷锁，但灵魂早已被光阴孤寂蚀刻出裂痕。既难以像凡人般经历完整的生命循环，又无法真正抵达“无悲无喜”的圆满。
只因，是修仙，而不是仙。再者，如若真的成仙，真就无悲无喜，忘情绝欲了吗？
未可知。
朝瑰意召出纸笔，刷刷两下笔走龙蛇。
“给你观摩观摩，借你点灵感。”他又饮尽最后一盏茶，起了身。“我该走了，后日便是中元了。”
“你不熟水性。”一孔雀蓝碎屑被温执雅拂到了朝瑰意手中：“这是鲛绡，入水不濡。”
朝瑰意小心收入怀中：“多谢执雅兄！”
一个时辰后，星冉冉和柳潇潇来到了温执雅的山院前。
“弟子柳潇潇，星冉冉前来拜见大法师！”
见半天没有回应，星冉冉又道：“弟子奉师尊之命前来拜访，还给您带了好多好吃的糕点呢！尤其这杏花糕呀，入口清甜软糯……”
山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潇潇悄声道：“师妹，这你都知道啊。”
星冉冉小声回道：“我这个百事通可不是白来滴~”
说真的，这还是他们第一回进大法师的院落，这山院好看极了。很多棵杏树将整座山院环绕，树上挂满了果子。院中央，有一棵不知多少年的树开满了五色杏花。
“这也太美了吧！”星冉冉环顾四周，见大法师不在院中，她又小小声说道：“师兄，你说得空了我们可不可以偷偷翻墙，偷吃墙边的杏子……”
“不好吧……”柳潇潇悄悄声回道，眼睛却也盯着那圆溜溜的果子，咽了咽口水。
“怕什么，反正这里杏树这么多，少了几个果子他也不知道~”
“那会不会晚上来偷吃比较保险一些？”
“想吃可以告诉我，不必偷偷摸摸。”
这声音……
温执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俩身后，师兄妹两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躬身行礼。
“大法师……”
“行了，坐吧。”温执雅坐了下来，还给二人倒了茶。
两人依旧犹如鹌鹑般站着，一动不敢动。
“怎么？我就这么可怕？”温执雅道。
“大法师……我们不会来偷吃果子的，您千万不要……”星冉冉道。
温执雅笑道：“不必如此拘束，传道以外，我与你们也没有什么不同。”
“谢谢大法师！”星冉冉将手中的精美的食盒放到了桌上，拉着柳潇潇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温执雅指尖轻点桌面，一盘黄澄澄的杏果凭空出现在桌上。“尝尝？刚摘的。”
星冉冉盯着杏果上的露珠，悄悄咽了咽口水。柳潇潇正要推辞，却见温执雅已经拿起一颗吃了起来。
这杏子光是闻起来就很香甜，两人终于伸出手，一人拿了一颗开始啃。
“哇撒！这也太好吃了吧！~”星冉冉惊呼：“果肉多汁，香甜又脆爽！”
果子这么一吃，两人也不再那么拘束了。
“大法师，没想到您是如此地平易近人~其实……不是师尊派我们来拜访您的，是我们自个儿想来的……”
“嗯。”温执雅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星冉冉道：“我们是在追踪噬心鬼的途中，遇上朝瑰……朝前辈的，他还帮了我们的忙，封印鬼魂才十分顺利。”
柳潇潇点了点头：“朝前辈与传闻中，相差很大。”
“是啊是啊！没想到您还与他相识！这可太巧了不是！”星冉冉又拿起一颗果子，还问温执雅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我二十五岁那年，参加通天塔的一场仙门论道会结识的。”
“天呐，那你们已经认识了一百年啦！”
“是呀。”
“那……那关于他的传闻都是真的吗？”
“你们认为呢？”温执雅反问。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星冉冉道：“最开始的时候，朝前辈似乎被那噬心鬼迷惑了心神……我和师兄赶到之时还看到他和那尸鬼在跳舞！那个画面实在是太恐怖了！他带着尸鬼逃走之后，又引导着我们逐渐发掘鬼魂背后的故事，最后才发现一开始看见的他不过是纸魁幻化的替身……”
柳潇潇道：“经此一事，我师兄妹二人收获颇多，凡事还需用心破开迷障去感悟。”
温执雅颔首：“不错。”
星冉冉又道：“那……玫瑰谷得人皮灯笼焚情砂玫瑰血醉呢？”
温执雅指尖轻点，一壶粉色清酒出现在桌上，表面还漂浮着片片花瓣。“尝尝？”
“这……是那玫瑰血醉？”两人面色有些害怕：“会不会真的喝了就变成白痴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温执雅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柳潇潇见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星冉冉倒了半杯，两人对视一眼，举起小杯凑近闻了闻。
“嗯……气味清甜不腻。”星冉冉十分喜欢这个味道，她不再犹豫，将半杯酒一饮而尽：“好喝。这也太好喝了吧！”
柳潇潇也咂咂嘴：“真的很好喝！比我喝过的都要好喝啊！”
两人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眼巴巴地看向温执雅：“还可以喝吗？”
“当然。”
两人一口气连喝三杯。
星冉冉道：“嘿嘿，没有变成白痴呀~”
柳潇潇道：“这就是玫瑰清酒嘛。”
星冉冉：“封他个玫瑰之最不为过！大法师，这个酒可以打包带走吗？”
清酒下肚，虽然不醉人，却给两人又壮肥了些胆子。
“这样好的玫瑰清酒，那样美的玫瑰谷，为什么传闻却那般恐怖荒唐？”柳潇潇疑惑。
传闻玫瑰谷位于雅丹之州一荒凉死地。最初有不少人想去见见那传说中位于沙谷中的绝美之地，却大多有去无回，只有少数人侥幸逃脱了玫瑰谷的追杀。这些人捡回了一条命，便四处宣扬此谷的恐怖。
据说玫瑰谷有四重险——
水险，沙险，花险，人险。
第一重水险，是指那蜿蜒天水汹涌至极，乘船之人一个不小心便会被天水吞噬，蜿蜒天水非寻常江河，色如融银却重若水银。舟行其上，可见水下浮沉着历代渡河者的骸骨，每逢月晦之夜，河水会凝成万千透明触手攀附船沿，将人拖入河底永世为灯。
第二重沙险，穿过天水者，方见真正的荒沙死域。玫瑰谷位于荒沙之地极深之处，沙中时常漫起迷雾使人迷失方向，沙中还蛰伏着蚀骨蝎，迷失之人或被沙、兽吞噬或缺水而亡。
第三重花险，自然就是指花谷外围的玫瑰，妖冶盛放却蕴含剧毒。玫瑰并非生于土壤，而是从沙妖尸骸中钻出，根系缠绕着尚未腐化的妖丹，被迷惑之人会变得痴傻无比最后落成护花的肥料。
熬过前三险者，十不存一，而这最后一道人险，藏在那些“血仆人”身上，他们原是各派有才之辈，因为种种原因叛出门派，后来这死沙之地投奔效忠于玫瑰谷主，并为其物色新的“活傀”。
“阳光之下也有阴影，黑夜之中也有月光。有时创造某种黑暗，未尝不是对它的保护。”温执雅道。
师兄妹两人狠狠点着头：“修行七十余载，对世间是非的体会也是越发深刻了。”
“也许善与恶是纯粹的，人却各不相同。或是因成长历经轨迹的不同，或是因人的立场与选择不同。”温执雅喝了一口茶，又道：“又因为对心中那些美好的渴望与守护，同向之人才聚在一起。”
“多谢大法师赐教。”
三人不约而同拿着果子继续吃了起来。
借着劲儿，星冉冉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大法师，我看过很多个版本的玫瑰谷故事。经过这次事……我猜朝瑰意的心上人，是否就是他的同门师兄呀？”
“嗯。”
“那您见过他的师兄吗？”
“见过。”
“好看吗好看吗？”
“为何好奇？”
“他已生得这般好看，性子又桀骜不定，当然好奇他的心上人是何模样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呢？大法师，您就告诉我嘛～”
“雪胎梅骨，见之忘俗。”
只八个字，两人的脑海中便已浮现出一副画面——
荒茫之原中，一白衣人踏雪而来，清冷凌冽。雪地中那盛放的梅花，不如他美。
“那天夜里，我们听到朝前辈对那幻化成他心上人的噬心鬼说了好多好多的话。他说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躲着不见他……”星冉冉突然觉得，嘴里玫瑰清酒的余香渐渐发了苦，竟是升起了淡淡的愁滋味。
她叹了口气，问道：“我最喜欢的一个玫瑰话本里，说他的师兄已经死了，这是……真的吗？”
“嗯。”
“那他……是因何而死？”
“被火烧死了。”
星冉冉想到噬心鬼完昭死于爱人吴心之手，后又被他投于火中。那朝瑰意的师兄……会否也是如此？难道朝瑰意也亲手杀了他的师兄？后又将他焚于火海？所以见到那噬心鬼的时候，他才会用纸傀陪它演一出戏，因为他本就于心有愧。也许朝瑰意，就是另外一个吴心。
不对不对……她又转念一想，他的深情与执着她都看在了眼里，他怎么会舍得杀了他的心上人呢？
“为何会被火烧死呢？”柳潇潇也很想知道答案。难道是因为两人之间有什么误会，才会导致这样的结局？
“为了救他。”
星冉冉长长舒了一口气，却也心中大跳。自己刚刚想的都是些什么呢！同样都是葬身于火海，一个被怨念缠身，另一个却是心甘情愿地去赴死。
两段镜像般的旧事，相同又不同。难怪……纵使这么多年，他都无法忘记他。
她方才光是听大法师形容的八个字，便已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副出尘不凡的君子模样，更何况他们本就是同门师兄弟，曾那样患难与共。即使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他也永远忘不了那个人吧。
“没有误会，没有狗血，也没有阻碍……他们明明都心系对方，却还是……就这样分开了。”星冉冉只觉心头萦绕的那股愁滋味越发的浓重起来。
“为何上天要叫这样的两人分开呢？”柳潇潇晃了晃手中小杯子：“原来玫瑰醉是这样品的……说真的，我现在想去烧了那月老庙！”
一阵风吹过，红色与白色的杏花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了还未喝完的玫瑰清酒里，也落在了三人的手心里。
“也许，这便是世人所称之的命运罢。”温执雅握紧了手中的花，淡淡道。
两人突然瞥见桌上多出了一张纸。怎么先前这么久都未察觉到？
细细观摩，两人发现了藏于底下的真意——那字形似狂风无拘，都说字如其人，果真一瞧便知是谁人所作。
《空亦非空》
良辰美景于世中，难遇亦难求。
一切朝来又复去，余空空嗟叹。
此番怅惘，有他，也非只风月。
茫茫大道，剩我，停还是向前？
不得其解，只好，留世中寻梅。
回去的路上，星冉冉觉得每天行走的台阶格外漫长，她突然道：“师兄，以后我们要是遇上了出自玫瑰谷的人皮灯笼……”
“那就买两个！”柳潇潇突然跑了起来，他回过头道：“师妹！快跟上来！”
星冉冉一边追一边道：“师兄！若我说……其实……我见着朝瑰意总觉得似曾相识，你信吗？”
“我信。”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