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鹊城追忆几度兜转（五） 誓心一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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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这吴富商早已做好了准备，但是在他看清那张空白一片的，却又扭曲着的面孔时，还是吓得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吴富商发现自己身处一座荒废宅院之中，这座院落中布满被大火烧灼过的痕迹。他已被五花大绑地困在座椅上，浑身动弹不得。
“姓吴的，你这一生，可做过错事？”一道空灵之声在院落中回响。
“没……没有。”吴富商哆嗦着答道。
“没有？你可知这是何处？”
“不……不知。”
“吴富商还未到花甲之年吧？就如此健忘了？怎么连自己的宅子都认不出来了？”
“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给我出来！”吴富商似是被拆穿了旧事，突然激动起来。
“你以为，施过几碗粥，献过几粒药，就可以赎清你曾犯下的罪孽了？”
“我这一生行善积德！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又何曾犯下过罪孽？”吴富商嘴硬道。
一把断筝忽然悬浮在了他的面前，他的双眼猛然睁大。
琴声从这断筝中传出，断断续续，琴音怪异又凄美。此曲正是那首《噬心》。
“这首曲子你可听过？”
起初吴富商还能坚持，直到一曲过半，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耳朵大喊道：“莫要再弹了！莫要再弹了！”
“你可承认你犯下错事？”
“……我认！我认！”他扯着嗓子嘶吼。
挠人心肝的琴音终于停了下来。
“这座宅院确实是我的房产，吴园。十年前，我在这宅子里，勒死了一个人，他死后我便放火烧了这里，伪造一场意外火灾来掩盖杀人的痕迹。我虽然躲过了法理，却躲不过心的审判。我这几年来，看似行善积德，其实不过是为了试图用这些善行来换取心安。可如今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你为何要勒死他？”
“因为……他撞破了我的秘密！是他和我拼命在先，我不得已，才失手……杀了他。”
“不得已？失手？”
“是！”
一女子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一鞭子抽得吴富商皮开肉绽。“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是吗？吴昭！！”
又一男子从房梁上跳下。“大概情况我们都已知晓，你最好别再隐瞒。”
吴富商看着突然降落的眼前两人，面上却是恢复了镇静：“不想城中说书先生编的一则故事，已经流传这么多年了。”
“你什么意思？又想不认帐了？”
吴富商直视女子的双眼，眼中带着一丝明灭：“我可有说过，我叫吴昭？”
“你不是吴昭还能是谁？你以为我瞎？你手背上不刻着这字嘛。”
“‘昭’之一字，确实是人名。只不过，这不是我的名，而是他的名！”
师兄妹皆是一惊，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你叫什么名字？”
“吴心。”
“继续说！”
“二十五岁那年的某个雪夜，我在一处艺馆中，被一位蒙面琴师的琴声所吸引。众人皆说他的相貌可怖，我却偏想看看他到底是何模样。又究竟是怎样的一双丑手，能弹奏出这样动人的琴音。”
“我向来喜好男风，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当他弹完曲子，我便上前去，掀开了他的面纱。那张脸，虽说不上好看，但绝对不丑，寡淡如水而已。他的手也并非丑陋，反而纤长，只不过，右手比常人多了一指。那一刻我便知道，传言不过是他吸引人来听琴的手段罢了。那张平凡的脸看起来顺眼极了，我对他来了兴趣。”
“我带他住进了吴圆，赠黄金面具。他还为我创了一首曲子，名为《誓心》。我很喜欢那首曲子，他还在我的手背上刺下了他名中的‘昭’字。说每次抚琴时，他的灵魂都为我而颤，让我永远不要离开他。”
“我虽喜欢他，但我也在利用他。祖父去世后，家中便开始败落。为了守护吴家历代传下来的基业，我不得不利用他吸引权贵们前来听琴，并诱骗其与我手下之人进行权色交易。”
“直到有天，被他撞破了此事，他掐着我的脖子，说他将他的整个身心都给了我，而我却是如此利用他，背叛他！他还将发簪取了下来，说要划破我的脸，这样我就永远离不开他，不会背叛他了。”
“挣扎时我将桌上的那把筝摔在了地上，竟是断成了两半。他开始疯魔起来，他说那琴是他的命！他扯过琴弦来就要捆住我的手脚，我再也忍受不住，头脑一热，夺过他手中的弦勒上了他的脖子……直到我回过神来时，他已被我勒死了。”
“我清醒过来时害怕极了，转念又生出一计。我倾倒烛台点燃桌帘，一场大火就此将这座宅院的秘密焚毁。”
一阵阴风又起，那无脸尸从黑暗中飘了出来，他近到了吴心的身前。
吴心虽是面上惊恐，却并未再吓昏过去，他长叹了一口气：“完昭。是我对不起你。如今你要我这条命，要吃我的心你拿去便是！我毫无怨言！”
无脸尸那张空白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嘶哑模糊的嗓音从他喉咙里传来：“我只问你，你到底……对我可曾有过……半点真心？”
“有过。”
无脸尸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平淡如水的脸。
完昭就这样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嘴角牵扯出一个微笑，而后突然暴起，尸爪刺向了吴心的心口：“骗子！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嗤！利爪刺穿胸膛，鲜血从心口如泉般涌出。
“你从未爱过我，连我的丑陋都不肯记住。”这句话，他却说的平静极了。
吴心开始喘起粗气：“昭，你可曾看过那黄金面具……”话还未说完，他的心跳停止了。
完昭猛然收起尸爪，一个闪身便来到了那棵烧焦的枯树之下，他以双爪为铲，不一会儿就刨开了黄土。原来在那里埋藏着，一张黄金面具，正是那年吴心送给他的黄金面具。
他仔细检查了正面，什么也没有，他又翻过面来，在背面找寻着痕迹，直到他的尸爪，在最底下摸到了一处凸起。借着月色，他终于看清了内里暗藏的两个字——昭心。
誓心一曲，终成噬心。
朝瑰意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屋内，此刻听完整个故事的三人，皆是沉默不言。他们都注视着枯树前那个单薄的背影。
直到完昭转过身来，对三人说道：“我仇已报，任凭三位仙师处置。”
刁蛮师妹走到他身前，缓缓道：“你虽造下数桩命案，但我已查悉，那些被你噬心之人本身也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不过……你所犯下的恶行，仍应该为此受到惩罚！”
她说完了这番话，又看向了师兄和朝瑰意，不停地朝着二人使眼色。
朝瑰意道：“我会将你封印在你尸骨的所在之地，你要日日忏悔你的罪孽，不可再害人。守护荒山草木，为迷途之人指路，两百年期满后，便可再入轮回。否则，你将落入炼狱，永世不得出。”
周正师兄发现完昭似是欲言又止，他问道：“你可还有异议？”
“没有。只是有个请求。”
“说。”
“烦请仙师将他的尸身……与我的尸骨埋葬在一起。我的尸骨，就在昨日那枯木林之下。”
子夜时分，三人再度回到荒山。
师兄妹两人在枯木之下找到了完昭的尸骨，又将吴心的尸身与他葬在了一起。
朝瑰意将完昭的鬼魂封印在了这枯木之中，成了树精。
完成了一切之后，三人一同下了山。
周正师兄两指抵唇，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竟是从黑暗中跑来了两匹千里马。
“我们只有两匹马。”刁蛮师妹看看马，又看看朝瑰意。
“无妨。”朝瑰意摆了摆手。
“喂！你受伤了。”刁蛮师妹叫住了他，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了他：“这匹马给你骑，别说我们没有照顾你。”
“我哪里受伤了？”朝瑰意微微一愣。
“你就是受伤了！我看见了！”
朝瑰意:“那你怎么办？”
刁蛮师妹长眉一挑：“我……自然是和师兄同乘一匹了。”话音落下，她便到了师兄的身边，伸出手冲着他喊道：“师兄，还不快扶我上马？”
“哦、哦。好！”周正师兄连忙伸出了手，女子借着他的手一个翻身便稳稳坐上了马背。随后他自己再一个利落翻身，坐于师妹身后，将她护在了怀中。“朝前辈，与我们同行一段吧。”
“嗯。”
“朝瑰意，你快点跟上来哈~”师兄妹两人策马向前奔去。
朝瑰意目光紧盯着那夜色中的两人，心中有些东西像是渐渐复苏了过来。
月色下，马儿跑的飞快。
“师兄，看来……传说也并非都是可信的。”
“是啊，以后还是不要人云亦云了。”
“而且，我觉得啊，他倒不像个疯子，反而是……一个痴情的傻子！”刁蛮师妹忽然笑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朝瑰意策马赶了上来。
“星冉冉。”
“柳潇潇。”
朝瑰意的心头猛然一跳，他已好久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夜风拂来，一如那年夏天。
不是故人归，恰似故人来。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鹊城追忆几度兜转（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