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鹊城追忆几度兜转（一） 以水摘星， ...
-
南域之滇，重阴之山。
一红一紫对坐饮茶。
“如此说来，这世间并无织梦香。”诗无述轻晃手中茶盏。
“嗯。”
“那你呢，可还要继续寻下去？”
“当然。”朝瑰意从怀中取出一瓷白瓶递给诗无述，又告诉他这是从江仙人那里得来的。
诗无述道：“这种丹药，我也会做。”
朝瑰意又言：“但仙人也说……自己试试未尝不可。她给了我一道香方！”
“速速一观！”
朝瑰意取出那素白纸，小心摊开。是一首《锦瑟》。
“沧海月明珠有泪，以诗调香，好雅兴。”诗无述言道。
朝瑰意又拍了诗无述一爪子：“前段时间我让你找老许给我整些梅花灵骨，他搞过来了没有？”
诗无述递给他一素雅锦囊：“喏，都在这了。”
朝瑰意灵识探了一下，嚷道：“怎么才这么一点啊！老许也太不上心了吧！”
诗无述回他一爪子：“这东西有多难得你又不是不知道！嫌少你自己寻去。”
朝瑰意轻哼一声，把锦囊小心收入怀中，似是藏起无价之宝。“我定然是会自己去寻的！”
“朝瑰意，你是想用这批灵骨制新香？”
“不错。”朝瑰意将手中茶一饮而尽，有些得意之态：“江仙人说了，她那幻山上的石头，随我去采。”
“万一被你这小子挖空了怎么办？”
………………
又是一年七夕了，玫瑰谷主来到了鹊城。这是座浪漫之都，自然也吸引得各界生灵频繁往来。
整座鹊城都被一条河流蜿蜒旋绕，曲曲折折，因此城中有数座小桥。
其中最古老的那座，叫做鹊桥，而这条河，叫做小银河。
玫瑰谷主在小银河边独自穿行，而街上行人熙熙攘攘。
忽然有个红着脸儿的秀气姑娘，怯生生地走到了他面前，将一朵玫瑰递到他面前。“公子，送给你。”
朝瑰意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随即微笑着道了声谢说不用，说这样的花他家多得很。
姑娘却言：“这是有人托我送给公子的，还请公子一定收下。”
朝瑰意问她是谁，姑娘没有回答，而是掩唇轻笑着跑开了。自他百岁后，每回七夕来到鹊城，总会有位陌生人拿着一朵花送给他，说辞各不一。他查过几次，总也查不出所以然，后来索性也就不再追查了。就都当作是那个人给他的惊喜，让他心中抱着的一种念想不会断掉。
再继续往前走，河边的小台阶上，有两个孩子在哭脸。
玫瑰谷主在他们身旁蹲了下来，轻声道：“怎么哭了？”
其中一个小孩抹了抹脸，又指了指小银河：“我不小心把姐姐送我的花掉到水里了。”
他的视线顺着他的小手望去，一朵花在河面上打着转儿，渐渐随水远去。
他将手中的花递给了小孩：“那这朵花送给你，好不好？”
小孩看了看花，摇摇头：“谢谢大哥哥，可是我只想要姐姐送我的那一朵花。”
朝瑰意心中微动，只觉内心有些东西被触碰。
他随手施了个术法，只见那朵水中花缓缓飘起，在空中柔柔转了几个圈，像蝴蝶一样飘到了两个孩子面前。
“哇！大哥哥好厉害呀！”两个孩子睁大了眼睛，开心地用小手接过了那朵花。
朝瑰意看着两人溢满欢喜的脸，也不由地勾起了唇角。
“谢谢大哥哥！”俩孩子喜笑颜开地手拉着手回家了。
夜已有些深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
他终于寻到了那处卖花酒酿的小摊子，可是小摊已准备打烊了。摊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洒下明灭光影。
“老板，还有七夕酿吗？”
“不太凑巧，今日的七夕酿已卖完了哦。”
“哦。好。”朝瑰意转身就要离开。
一壶七夕酿递到了他的面前，老板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给你留了一壶！公子每年都来，我又怎么会不记得？”
朝瑰意接过瓶子：“老板好记性！”
他正要付钱，那人却冲他摆了摆手：“送你啦~好啦，我也该收摊回家咯~明年见~~”
鹊城中最风行的这款名为七夕酿的清酒，起初是以月季酿造的。后来玫瑰谷的势头渐起，恐怖又凄美的传说让玫瑰之名深入人心，这鹊城的七夕之酒，基底也就慢慢换成了玫瑰。而这些玫瑰呢，也皆是产自玫瑰谷。这位玫瑰酿小摊主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红衣人便是玫瑰谷主朝瑰意。
已至亥时，路上行人只剩零星。而他也终于到了那座鹊桥。
无数星辰，挂在天穹，也落在水中，如梦似幻。若非如此，又怎会叫做小银河呢。
朝瑰意站在桥中央，看着碎在水中的星光，专注而痴神。
忽然一滴水在水面晕开，泛起点点涟漪。
二十二岁那年七夕，朝瑰意和梅如珩在鹊城诛完邪后，一起跑到了这座鹊桥看星星。
两人傻乎乎地，看看天，又看看水。
“真的好美啊！小银河名不虚传。”朝瑰意感慨道。
“嗯，你可以在这河中打一碗水回去。”梅如珩轻声道。
“为何？”
“这样你不就把星星都摘回去了吗？”
朝瑰意笑着拍了拍梅如珩的头，调侃道：“白汤圆，你是笨蛋吗？”
“我不是笨蛋，我是白汤圆。”梅如珩笑道，声音罕见地有些俏皮。
朝瑰意戳了戳他的脸：“汤圆儿，你越来越可爱了，冷笑话也讲得愈发好啦！”
不知谁人朝河中投了一颗石子，水面也泛起点点涟漪。
朝瑰意看着那些洒在河面的碎星，用左手轻轻碰了碰梅如珩的右手。
“白汤圆，织女星和牛郎星相隔那么远，真的会相遇吗？”
“会的。不管相隔多远，他都一定会，为你而来。”
朝瑰意心头直跳。梅如珩的声音低沉清冽，却带着温暖。他抓过梅如珩的手臂晃着，眉飞色舞道：“我也是！就算你我相隔十万八千里，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毫不犹豫跨过所有距离。”
“朝瑰意。”
“嗯？”
梅如珩随手一揽，小银河中水就飞上来一缕落在他手中。再一摊开手，一颗透亮小水球卧在他手心，天上的星星都倒影其中。“送给你。”
朝瑰意眼巴巴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里撞了个满怀。
繁星闪耀，在夜在水，也在风里。
最美的，最珍贵的那颗。在你眼里。也在我眼里。
…………
这鹊城中，有一 “孟回客栈”。相传此客栈已有数千年历史，掌柜知晓世间诸多隐秘之事，来往宾客皆是尘世江湖中声名显赫之辈。
“两位贵客，实在是不好意思，本店今日的上房已定完，还是去别家罢。”孟掌柜对着一对宗门子弟说道。
“那间花字上上房不是还空着吗？？”女子指着掌柜身后的光幕质问道。
“这间房已被定了。”
“孟掌柜，我们也是你这客栈的老主顾了，照顾你多少生意了，再说这都快子时了，那人也不会来了，你就让我进去住吧。”
“这个确实是没有办法，还请二位贵客见谅，日后二位再来住店，我老孟定提前备好别的上房给二位。”
“为何不能是这间花字上上房？”
“这间房已被贵客盘下。”
“孟掌柜打量着蒙我是么？我们都来了这么多次了，这花字房每回都是空的。凭甚不让我住？”那女子叉着腰，不依不饶。
孟掌柜没有再接话，只是淡定地取出账簿，低着头拨弄算盘，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便住中房吧，左右也晚了，早些休息才是要紧的。”女子身旁的男子劝说道。
“我偏不！你去住你的中房，今日我就偏要住这间上上房！”她长眉一挑，眼神中透着势在必得：“孟掌柜，这房牌你是给与不给？”
“不给。”孟掌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既如此……”女子指尖轻挥，挂在墙上的房牌便轻巧地飞到了她的手中。她捏着玉牌得意道：“得罪了。”说完便抬脚欲往楼梯行去。
一阵大风吹开了客栈大门，一青年男子踏门而入。
女子睁大眼睛瞧得极为仔细，从头到脚都打量一遍。那人身着红衣，腰间悬着一枚红色血玉，如墨长发只以一抹极长的白色发带随意缠绕。他眉眼英气深邃，似花又若刀。
孟掌柜连忙迎上前：“朝公子，您来了。”
红衣男子道：“房牌给我。”
孟掌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恭敬地递给他。那红衣人看也没看客栈中的另外两人，转身就往里行去。
女子道：“孟掌柜，那我手中的这个是什么？”
孟掌柜：“幌子。”
女子轻哼一声，本来没要得到这间上房就心中窝火，如今又被那红衣人视若空气，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口无遮拦道：“如此目中无人，又不懂怜香惜玉，八成是个妖孽！”
红衣人充耳不闻，径直上了楼梯，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男子无奈摇了摇头：“师妹你就少说两句吧。劳烦掌柜再给我们开两间中房。”
“行嘞~”孟掌柜手中小算盘一打，砰砰两声就飞来两块房牌。
“好了，师妹走吧，还不休息明日你就要成黄脸婆咯~”
此言一出，果然有效。女子火速夺过男子手中的一枚房牌，踩着轻盈步子飞身上了二楼。
“又是一年啊……”孟掌柜轻叹一声，从柜台下取出一盏琉璃灯，他小心地将灯放在柜台显眼处，这才熄了其他灯火，只留这一盏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顶楼花字。朝瑰意一踏入，屋内七盏银灯便次第亮起，照出一室华雅，绿檀桌上供着一朵玫瑰，露台亦有无数玫瑰绽放。
这房内的七盏银灯，以及客栈台上那盏琉璃灯，都是按照他的意思布置的。他总期望着，这些灯，能指引着某个人，找到他。
朝瑰意在桌前坐下，把方才那株玫瑰放入了瓶中，两朵玫瑰挨在了一起，相互依偎。
他打开了那壶七夕酿，玫瑰花瓣点缀在淡红液体中。浅尝一口，依旧清甜，不知不觉他便把一壶都喝完了。
噔——噔噔。
“夜已深重，早睡早起。”
外头传来的打更之声，惊醒了朝瑰意。
已是丑时了。
他迷迷糊糊地走到屏风后，那是一池水浴。朝瑰意左手划过水中，无名指上的玫瑰刺金与水面上的玫瑰花瓣交织，水面荡漾开来，像一场梦。
同样是在这间房，百年前的那个七夕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