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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三生之石前尘一梦(十) 六情断绝, ...

  •   朝瑰意去到天荡之山,他们那座存心归尘院还在。但是人不在。

      一阵眩晕感袭来,视线再度清晰时,已至一片云端。

      云端之上,白衣仙人双目紧闭。

      朝瑰意跪在了仙人面前:“师尊。”

      白衣仙人睁开了眼。“瑰儿,你来了。”

      朝瑰意跪着爬到仙人的身边,他的手拽过那不染尘埃的衣袖。“师尊!梅如珩他……求你救救他!!”

      白衣仙人看向无边的云际,没有答话。

      朝瑰意抬头看向仙人:“师尊你都知道了?”

      “嗯。”

      “求求你救救他!我不能没有他!”朝瑰意磕了三个响头。

      “如珩已神魂俱灭,为师也别无他法。”

      “不!师尊,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救救他啊!”朝瑰意跪在白衣仙人面前,额间都已磕出血来。

      “为师教导过你,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既定因果命数,你不可太执着于未尽之事。”

      朝瑰意道:“可他是梅如珩啊!你不会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他也是你的徒弟啊!”

      “瑰儿,为师可曾教过你何谓修仙?”

      “欲要修仙,便要斩断尘缘。无情无欲万物断绝,方能踏出尘世,迈入真正仙途。”

      “如今你红尘六情皆断,正是迈入仙途之机。”

      朝瑰意双目通红,有些不敢置信:“况同尘?!你在说什么?是你教与我‘修身、济世、悟道’六字真言。如今到头来,你告诉我这一切只为斩断所有尘缘,追寻成仙大道?”

      况同尘道:“为师同样教导过你,修仙济世,并非逆其天抗其意,而应顺其规,运其律。”

      朝瑰意想起那年娘亲跟他说过:他出生的那天霞光满天,更有朱雀神的一片神羽落下来进入他的体内。后来有一位被天象吸引的白衣仙人乘云而来,替他算了一卦,说他是万年不遇的修仙奇才。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被选中吗?朝瑰意眼中有泪,质问道:“况同尘,你是人吗?!”

      “我是仙。”

      “好一个你是仙,天下第一占卜师!没错!你是仙啊!”朝瑰意站起了身:“况同尘,你的心在跳吗?每有微风拂过你的心,你不会为之感到欣喜吗?”

      况同尘:“热烈之事总是无法长存。万事万物于我而言皆为一,亦可亦无不可。”

      朝瑰意:“可我的心在跳!我会为每一道拂过我身体的风而欢喜,而流泪。我是人啊,我是血肉之躯,每一条我走过的路,遇过的人,留下的血与泪,你让我怎么能忘?如何去忘?”

      他的白衣不染尘埃:“你不想成仙吗?无悲无喜,无情无欲,与天齐寿。有何不可?”

      “这样的仙?有何修之?”

      况同尘道:“即死了,又有何意义?”

      朝瑰意道:“你此生,又有何意义?你自诩为仙,无欲无情,你与那浮云尘埃又有何区别?这样的活法,与死有何异?我是人,会哭会笑会痛会爱,我全然经历着我的生命,纵使终有一死,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你可知,你让我所摒弃的,所忘却的,恰是塑造我,使我成为我这个人的核心,我才因此是我,我是朝瑰意。如若我不再拥有这些,我是谁?我谁也不是,我已不再是人了。”

      “哦,原来如此,原来这便是仙么?原来所谓的仙,不过是有着跳动心脏的死物。”

      面对这一连串的话语,况同尘没有回应。

      朝瑰意又道:“况同尘。我只问你,梅如珩会死,你一早就算到了对吗?”

      “不错。”

      “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我对他的心思,你不会不知道!”

      “你与他二者,本就只能存其一。”

      “所以,若今天死的是我,这番话你便会复述与他,是吗?”

      “是。”况同尘的眸中藏着一丝明灭,由于掩饰的太好,朝瑰意未能发觉。

      朝瑰意目光直刺况同尘:“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仍要袖手旁观,见死不救是吗?”

      “是。”

      “只能存其一。好!那你把我的命换给他!”

      “人各有命。”况同尘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朝瑰意盯着那道无情背影,放声大笑。他的红衣此刻在这洁白云端显得格外刺眼。

      “况同尘。我真是瞎了眼,直到今天才看清你的真面目!你以路痴做局引出光球,明为指引实为监视,多好一出戏啊。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穿针引线,一开始便已环环相扣。”

      “原来我们不过是你追寻世间大道的一颗棋子,为你操纵,任你摆布。你好狠的心啊,不……你根本没有心!”

      “我恨你引我们入这世间仙途,也恨你又对我们弃之不顾。”他将二十岁那年况同尘送他的发冠从头上取下,用手折断。“况同尘。我朝瑰意从此与你,恩断义绝。”

      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若我非要逆天而行呢?如若天道真的存在,他会否因我之决心,而改变早已既定好的结局?”

      离开通天塔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颗光球。悬在掌中凝视片刻后,他还是,捏碎了它。

      “你须寻得一处蕴含灵力的金沙之地。”舒其光的声音随着光球的破碎而响起。

      “这是……”

      所有求而不得,皆成执念。

      直到很多年后的某天,他终于寻得一处金沙之地。

      又是很多年,他终于在这一片荒死沙凉之地,种出了一片花海,延绵不绝。

      他时常独自穿行在那无尽花海之中,在那花海中央,在那唯一一抹白色之前,默念那悲哀的悼词。

      这玫瑰之阵是座活着的坟茔,是用月光砌成的空冢,里面躺着未完成的对话和永远无法抵达的春天。

      他的左手无名指多了一玫瑰刺金。只有在抚摸那朵白色玫瑰时,他化不开忧愁的眉头才会片刻舒展,神色是眷恋,痴狂。

      他时常亲吻他的白色玫瑰。哪怕每次荆棘都会刺破他的嘴唇。

      他终日浑浑噩噩,唯有花与酒为伴,与行尸走肉没有半分区别。

      直到一场大火,烧毁了他的宫殿,也差点烧完了他的玫瑰。

      他发疯般拯救自己的玫瑰。

      至此以后,他好像又重新活过。

      “你看,我有听你的话,好好活下来。今日是我一百二十二岁的生辰哦!”

      “现在人人都说我是个恶魔,靠近我便会拥有厄运。”

      “我生来便觉自己天命加身,无所不能。我有爱我的父母,教导我的师尊,志同道合的朋友,我的热血纯良,还有……你。”

      “你说,上天为什么在最初要把美好都带给你,让你以为一切所得皆是理所应当之时,又毫无征兆地收回一切呢?”

      “我曾满腔热血地搭建了一个美好世界,我曾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以为只要我努力修炼,直到足够强大,便可逆天而行。”

      “一切却轻易崩塌了。曾经,我想当一个纯粹的好人;后来,我想当一个纯粹的坏人。可……我都做不到!他教我恨爱不得,死活不能!”

      “原来这便是天道,你越是锋芒毕露,他越是要挫去你的锐气,要把你打入谷底,要让你落入炼狱。他要告诉你何谓宇宙主宰,何谓世间正统,尔等不过一介凡世庸人,是蝼蚁蜉蝣,是沧海一粟,渺小悲哀,不值一提。”

      “我似乎已在天道巨轮的推动之下,被看不见的洪流裹挟着,被驯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我时常感觉自己被困在了岁月的迷宫之中,我怀念着离我远去的每一物,每件事,每个人。一切都曾那样真实鲜活地存在于我的生命之中,又消逝了,什么都没有了。”

      “当然,我最想念的,还是你。每当我想起你,我又愿意承受这一切。”

      “这一百年来,你从未存在,又无处不在。”

      “我看过的每一朵梅花,听到每首似曾相识的曲子,走过曾经我们走过的每条路,每一场落下的雪,我都会想起你。”

      “梅如珩,我才明白。最痛的从来都不是你离开时那一记猛烈暴击,而是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我在回忆里被你用温柔一刀刀凌迟。”

      “你那年生辰对我说过‘二月春雪,又称梅见’,是不是就是想告诉我,每一年的春雪落下,梅花开了,就是你在陪着我。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你说你会永远守护我,答应我的,你确实做到了。梅如珩。”

      他无法死去,也无法重生。他看着自己的血肉,成了白骨。再从心上,开出一朵不朽之花。

      …………

      江十梦收回了神识,她看着那无边巫水,静默了良久。

      直到她盏中的都茶饮尽。

      朝瑰意醒了过来。

      江十梦淡声道:“朝瑰意,你可知身旁的这棵树是何树?”

      朝瑰意侧过身看了看那树,树身灰白而有红色纹理,枝叶繁茂,结着丹红小果。

      “不知。”

      “此树名曰‘白咎’。”江十梦一道灵力割破了枝干,从中缓缓流出淡红色的液体。她以茶壶接了些许,树上的果子也掉落下来。“此树的汁液与果实甜蜜,食之不仅可以饱腹,亦可……”

      “如何?”

      “亦可忘忧。忘却一切忧愁。”

      “江前辈的意思是?”

      “饮下这盏茶,一切前尘烦忧,皆如烟消云散。你可愿……”

      朝瑰意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愿。”

      “为何?此法于你来说,不是再好不过?”江十梦轻叹一声。

      “恰是这份疼痛,提醒我还活着。”

      江十梦心中猛然一动,面色却是不改,她将茶盏放于一旁,没有言语。

      朝瑰意道:“前辈,这座山是为何名?”

      “拾孟。”

      朝瑰意忽然一笑:“我接下来有些话,说出口前辈可会怪罪?”

      江十梦的手看似不经意拂过腕间银镯:“但说无妨。”

      “我曾听过一则襄王传说。世人皆说那襄王是痴人说梦觊觎神女,可我却觉得,那神女也并非全然无情,也许,她也有些言不由衷。”朝瑰意直视江十梦的双眼。“前辈口口声声说着忘忧无情,却视腕间凡饰为珍贵信物,又以蓝蝶吐丝织梦。若真已太上忘情,又怎会如此。”

      江十梦道:“你很聪明。”

      朝瑰意不置可否。

      江十梦又言道:“也很固执。”

      “固执这两个字,我已听过太多次。”

      “有时候太过固执,是件坏事。”

      “也正是因为这份固执,此刻我才能在这里。”

      “瑰意,自古万事难两全,有时你选择了一样事物,便不得不放弃另一样。”江十梦的神色柔软了下来,她的眼中有些东西在流转着。

      “值得吗?”朝瑰意问道。

      “不论是人是仙,皆有自己的使命。”江十梦注视着朝瑰意的眼睛。

      那一刻,朝瑰意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读不懂的情绪。这样的神情,他在况同尘的眼中,也见到过。甚至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句话,他在还是少年的梅如珩那里听到过。

      但他眼下已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所求只有一事。

      朝瑰意再次恳求道:“我朝瑰意此番前来只有一事,求香。还请江前辈成全。”

      江十梦美目微敛:“若我说,这世上,并无织梦香呢?”

      朝瑰意抬起头看着她,不敢置信。

      “那不过是世间传说罢了,如何做得真?”

      “可是……”

      江十梦长袖轻拂,打断了他的话。有玉石和丹药被送到了朝瑰意的面前。“这玉石,是我这拾孟山独有之石。可成香,亦可入药。”江十梦又伸出了手,递给他一张纸条。

      “前辈……”朝瑰意接过纸张,有些疑惑。

      “世上虽无织梦。”江十梦淡淡一笑:“但你若是诚心所求,为何不自己试试呢?”

      朝瑰意大喜:“这便是香方吗?”

      江十梦的倩影已乘蝶离去,她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以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三生之石前尘一梦(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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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两人的8—14岁幼时趣事在这里, 作为背景架构与人物弧光完善。 《玫瑰谷主爱吃小汤圆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