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栖霞之巅信仰之死（六） 信仰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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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二，栖霞山境百年一度的祭天大典如期举行。
天未亮时，栖霞山巅便已灯火通明。山巅共分五阶平台，层层递升。在那第五阶之上，九百九十九级玉石阶梯铺展至峰顶。
卯时三刻，钟鸣九响。
祭祀台设在峰顶，台心并非寻常祭坛，而是一方天然瀑布，恍若一面天然水镜。族长赵源生缓步踏上长阶，身后八位长老分列两排，朝风行位列第五。
仪式进行到中段，跪拜完天地后，赵源生退至一旁：“请神旨意——”
大长老赵显上前一步，手持赤金卷轴：“奉神节夜，神明览阅万民祈愿，承天意降神旨，选命定之人入凤神座下，为百年侍者。”
卷轴展开，金光大盛。一道光柱射入水幕，字迹一行行浮现。
是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共三十人，出自栖霞凤族各支。
被凤神选中为侍者，不光代表神明听到了你的愿望，更意味着百年庇佑，族中荣耀。被选中的青年人步上高台，接受族人的注视与祝福。
朝瑰意站在台下，心里到底是有些失落的。倒不是他想当什么凤神侍者，那玩意他才不稀罕。毕竟他堂堂瑰小爷！将来是要和梅如珩一起游历四方，一起惊天泣地的！小小凤神侍者被绑在这里，岂不屈才？
他是笑这凤神有眼无珠。身为栖霞青年一代最惊才绝艳的有为子弟，这瞎凤凰竟还没看上他？
哼！多谢您没看上之恩！不然小爷的飞天大梦就泡汤了。
“神明赐福，乃我族幸事……”大长老的话未说完，见水幕之中传来一阵异动。
族长道：“神旨之外，另有天意预警。请预言镜。”
大长老掌心翻转，古镜悬浮而起。随着他的法咒落下，镜光忽炽，又一道光柱投射在瀑布水幕之上——
栖霞山境晴空万里，灵鸟翱翔，一派祥和。下一刻，诡象乍现——
整座栖霞山境乌云密布，空中电闪雷鸣。最高峰骤遭天雷轰顶，山体剧烈抖动后竟爆发了猛烈山火！金乌般灼目的火雨浇灌而下，将灵木仙草化作焦土。无数滚烫岩浆吞没了大地，一时间栖霞山境沦为了人间炼狱。
整个祭台之下哗然一片。
“这……这是大凶之兆！”
“天火焚世！是天火焚世啊！”
大长老赵显面色凝重，抬手示意众人肃静。“预言镜所示，乃天意预警。若不加化解，三月之内，栖霞山境将寸草不生。”
族长眉头紧皱道：“速问神灵可有破解之法。”
大长老即刻走向瀑布下方灵潭，划破指尖以血画符，嘴中念咒。血符腾空而起，围着潭边绕了三圈后，落入了潭水之中。
赵显跪地，虔诚叩首：“圣尊显灵，化解厄运。”
潭水沸腾，水雾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而不散。血光闪过，在半空中缓缓凝出一血字——
五。
朝瑰意只觉心脉剧震，五脏六腑似被无形之手攥紧。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血字“五”一定有着特殊的含义，且这含义不是件好事。
大长老沉吟片刻，面色凝重道：“五……乃天地阴阳交汇之数。破解之法需以中央之位、聚合之力为引。所谓中央，乃栖霞之正中；所谓聚合，乃命格相合之至亲。”
果不其然！朝瑰意捏紧了拳头，脸色煞白。
“要寻一命中带五五之数的纯火之体，再佐以命中带五五的纯水之体，以火合凶，以水化势。如此水火调和，此灾便能化解，保我族数百年昌运！”
朝瑰意眼前一黑。五五纯火与纯水之人，还能是谁？不就是指的他父母嘛！！五月五日生，排行五！
梅如珩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握住了朝瑰意的手。
族长和大长老的脸上也露出了忧虑之色，他们看向了朝风行与令若雨，眼底情绪十分复杂。
台下窃窃私语像暗潮一样涌来。
“五长老不就是那个生辰的吗？”
“五长老夫人也是！当年大婚时还说过，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
“这……这也太巧了吧？”
“什么巧不巧的，这是天意！天意啊！五长老德高望重，定不会袖手旁观。”
“为了全族的安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看着栖霞山境毁于一旦吧？”
有人声音压得很低：“幸好……咱们族里有这么一对。”
旁边的人立刻拽了拽他，示意他噤声。
朝风行的神色倒是十分坦然，像是早已知晓一般。他放声一笑：“用我朝某一命，可保凤凰一族数百年昌运，便是荣耀之至！”他又看向令若雨：“只是苦了你，若雨……”
令若雨淡然一笑，坚定道：“风行，碧落黄泉，我都与你同行。”
“不！！！”朝瑰意几近发狂，用力地拽着令若雨的手：“爹！娘！你们不要……”
他大步向前，撩开衣摆往地上一跪：“大伯伯，不……赵族长，大长老，求你们，我求求你们，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化解之法……”他又磕了三个响头。
梅如珩见状，亦是向前一步跪在了他的身旁。
赵族长与大长老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这……”
朝风行厉声道：“瑰儿！如珩，你们这是干什么？！快些起来！”
朝瑰意握紧了拳：“他们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大长老道：“要不……我再卜卦问天有何其他解法……”
与此同时，一些别的声音也开始从底下的人群中冒了出来。
“五长老一家……不会是不愿意吧？”
“这……天命所归，还能不愿意？”
“那可不~~他们尊贵荣耀，我们这些弱小族人在他们眼中不过如蝼蚁一般，死了便是死了。”
“五长老平日里教导我们要以族为重，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行了？这不是说一套做一套吗？”
“就是！身居高位，享受着全族的供奉，到了用他们的时候反而退缩了？”
被选中的凤神侍者，也开口了。有侍者大义凛然道：“为全族献身这是何等荣耀之事啊！要是这天命落在我身上，我定当慷慨赴死！只可惜我已被凤神选中，这五五之人不是我。哎——”
台下数众已然被煽动。
“这等荣耀，求都求不来呢！五长老一家可要想清楚啊，全族数万人的性命，可都攥在他们手里了！”
“就是！他们要是拒绝，那不就是把全族往火坑里推吗？”
朝瑰意看着那些人群，有的他认识，但大部分的他都面生。此刻，在瀑布灵光的映照之下，那些面孔都扭曲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他们自顾自地宣泄自己心中的恐慌，以及需要一个解法。
朝瑰意大吼：“好，说得好！可是我问问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是我父母？为什么不能是你？为什么不能是他？为什么不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凭什么为了救你们，就要我的父母献出生命？”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你这是什么话？天意如此，又不是我们选的！”
“就是！你有本事找老天爷说理去，跟我们吼什么？”
“如若这等‘荣耀’真正降临在诸位身上，你们还真能如所言般大义凛然吗？”梅如珩冷声道。
人群安静片刻后，又有侍者质疑：“你又是谁？有什么资格插话？”
梅如珩一字一句：“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想请问你们有何资格让他父母为你们献出生命？”
侍者道：“我们身为凤神侍者，被神明选中，就是为了在此刻替神明开口！神意不可违，五长老一家德高望重，难道要违抗凤神之命吗？”
“我等侍者替神明传话，你们若不应，便是与凤神为敌——“
一句接一句，从那些年轻而诚恳的嘴里说出来。他们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情真意切，真的相信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他们站在台上，站在安全的、被神明选中的位置上，俯视着跪在下面的朝瑰意。
最可笑的是，他们才只是刚刚被点了名而已，此刻便已自诩全然代表凤神的旨意。
“呵……真是笑话。”朝瑰意嘲讽道：“献灵未尝不可，只是也要看这所救之人，配不配。”
此话一出，人群哗然。
“朝瑰意，你什么意思？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不好啦！朝瑰意疯啦！！”
“原来竟是个孽子！难怪苍天要降下惩罚！真是天理不容啊！”
“看来那山火便是他引来的，如今老天便是让他父母替他赎罪！”
“五长老一世英名，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不孝子！”
那些冷言冷语就像无数利箭一样扎穿了朝瑰意的心脏，他的心成了筛子。他第一次知道，言语的力量有多强大，有多恶毒。
修行时受过的无数伤，即使再疼痛，也有药可医，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可这些言语利箭，是一种无形无状的攻击！它捅得人心千疮百孔，却无药可医。
为什么明明是为了拯救族人，此刻却像是一场裹挟，一场不得不为之的献祭。否则你将沦为万人唾弃的贪生怕死之辈，过去那些济世苍生的口号成了空中楼阁。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够强！！为什么谁都拯救不了？为什么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偏要死？
七星剑已被梅如珩召出，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围在最前面的人下意识后退几步：“你想干什么？！”
一道汹涌灵力回荡整座山巅。
朝风行以强悍内力召出一道凤鸣之声，他声音带着威压之势：“吾之子，岂容尔等置喙？”
骚乱人群即刻安静了下来。
“我朝风行！言必信，行必果！拯救凤凰一族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断没有贪生怕死之理。”
他又抱拳一礼，语气放缓：“还请大哥及诸位长老莫要再计较方才小儿冲动一事。”
赵族长叹了口气：“罢了，他也是情义深重之人，我们又岂会怪罪？”
赵族长威严放声道：“凤凰一族的荣耀和未来，需要我族每个人的付出和牺牲。五长老和令夫人心怀大义，牺牲自我，许我凤凰一族百年昌耀，何等高尚？若再有人妄论此事，便出来一起献祭罢。”
…………
人群早已散去，朝瑰意却是感知不到周围发生的一切，只听到了族长留下的这句话。“便再宽限一日吧，明日巳时，在此处举行献祭仪式。”
他一直跪在这祭台前，梅如珩亦是一直跪在他身边。朝风行与令若雨站在祭台之上，背过身去，不敢看向两人。
偌大的栖霞山巅，只有这四人。
天色已黑，毫无征兆地下起雨，大雨滂沱。
令若雨走到两人身前，拽过两人的手臂：“走，娘亲带你们回家。”
朝瑰意甩开她的手：“回家？我哪里还有家？”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娘亲！爹！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离开这栖霞山！再也不要回来了！”
令若雨道：“瑰儿……”
朝瑰意冷笑道：“都是一众贪生怕死之辈！有何救之？就让他们去死吧！”
朝风行一巴掌打在了朝瑰意的脸上，他的嘴角都淌出血来。
他在半空中的手还欲再抽一掌，终究是没再下得去手，那只手就这样颓然地垂了下去。
朝风行道：“瑰儿，修行之人，缘何修仙？”
“修身、济世、悟道。”朝瑰意咬牙答道，这是况同尘教与他的六字真言。
朝风行道：“很好！那你说这些人该救吗？”
朝瑰意没有答话。
朝风行继续问道：“该救吗？换做是你，你会救吗？”
雨越下越大。朝瑰意的心亦是如此。他想说不救，想说这些人不配。可那些面庞在他脑海中一一划过，到底……也不全都是坏人。
那些叫嚣的人之外，还有更多的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沉默地站在那里，面上神色各异。可是沉默，算不算另一种残忍？
但又说到底，谁人不怕死呢？如果确有一种解法就摆在面前，那……该不该选呢？
朝瑰意终究还是咬牙道：“救！”
朝风行仰天大笑：“哈哈哈！好！不愧是我朝风行的儿子！”
令若雨将朝瑰意揽入怀中，用手拭去他嘴角的血迹：“瑰儿，疼吗？”
朝瑰意摇摇头：“不疼。”
令若雨轻揉他的头：“瑰儿，娘亲给你的那枚凤凰血，亦是朝家的家主令。持此令者，便可号令我朝氏一脉全族。”
她又看向梅如珩，拉过了他的手：“如珩。今后瑰儿，就麻烦你照顾了……”
梅如珩道：“伯父伯母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令若雨继续缓缓说道：“瑰儿，我和你爹不是死去了，是献上灵魂与这栖霞山巅融为了一体，化为了栖霞山的守护神。”
朝瑰意道：“真的吗？”
令若雨点点头，柔声道：“真的。以后你若是想我们了，就来这山巅之上，与我们说说话，我与你爹会听到的。那时拂过你身体的风，便是我们给你的拥抱。”
朝风行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坐了下来，四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朝瑰意的心中始终难以平复，很久，他开口：“爹。”
朝风行看着儿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为了全族牺牲了自己的命，你真的……不后悔吗？真的值得吗？留我一个人在世上，你真的舍得吗？”朝瑰意越说越激动：“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既然他们无法保住自己的命，为什么还要救？！”
朝瑰意以为父亲又会给他一巴掌，再把那些天大道义搬上来说教的。结果没有。
父亲一瞬间像是老了很多。
很久很久，朝风行伸出手，理了理儿子的衣衫：“瑰儿。人都是有私心的。爹的私心……就是望你今后要好好活下去。”
大雨下了一整个夜晚。
直到最后，一场大火，一切只余了灰烬。
天是亮的，却又是黑色的。因为它是吃人的利兽，它吞噬了他的父母，让他们永世分离。心是跳的，却又是死寂的。因为他生命中的美好已被剥离，他再没有父母可以依靠。
人是活的，却又是丑恶的。因为他的纯良被一些披着人皮的生灵就此侵蚀，他再也没法问心无愧地说出心怀天下，拯救苍生这句话。他开始衡量所谓义举是否值得，这些人，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值得让人毫无保留，为之献上生命。
他曾满腔热血地搭建了一个美好世界，至此轰然崩塌。
如果可以，他想当一个纯粹的好人；如果可以，他想当一个纯粹的坏人。
可惜，都不可以。
命运的无常也正在于此。
它总会在你以为将要完满的那一刻，给你沉痛地迎头一击。
他曾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他要变强，天真以为他能强到规矩由他来定。可这一路走来，他不止一次感受到自身渺小。这条路越是往前走，他越是被这所谓命运蹉跎得磨了棱角。
原来，这便是天道吗？
你越是锋芒毕露，他越是要挫去你的锐气，要把你打入谷底，要让你落入炼狱。他要告诉你何谓宇宙主宰，何谓世间正统，尔等不过一介凡世庸人，是蝼蚁，是蜉蝣，是沙，沧海一粟，渺小悲哀，不值一提。
关于那天的回忆他已渐渐记不太清了。
漫长的岁月消磨，总是会让人忘了那些疼痛晦暗的东西，快意恩仇都如过眼云烟，只余了那些美好而明亮的存在。
这片尘世固然满目疮痍，充满暗色，却依然值得去爱。
他记得，那天的父母脸上的神色，是坦然的，是明亮的，是超脱的。他们会化作风来与他相遇。
他记得，他的手是被握住的。
有个人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很久很久。从遇见他的那一刻开始，直到死亡都无法将他们分离。
“你是我在这黑暗混色的世间中，唯一的那束光。”
“上天入地，黄泉梦里，我都愿意追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