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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回 ...

  •   诗云:
      沉疴难阻智珠明,暗室犹能运巧兵。
      绣户针藏千丈锦,朝堂语带九秋冰。
      云帆欲展风波恶,玉局将残烛影惊。
      莫道红颜多薄命,从来慧极必伤情。
      却说清辞那夜栖霞寺遇袭,本就中毒的身躯再添新伤。被护送回陆府后,竟一病不起,高烧七日不退,满口呓语尽是“金线”“刺客”。老夫人急得亲自守在栖云阁,王夫人虽素日严厉,此刻也命人翻查库房,将百年老参尽数取来。
      第八日拂晓,清辞悠悠转醒。睁眼见老夫人满面泪痕守在榻前,虚弱笑道:“祖母莫忧……孙女还要看锦云庄的新机……”话音未落,又咳出血丝。
      此时窗外忽传喧哗。原是八大商号东家联袂来访,为首的程东家隔着屏风高声道:“三姑娘,联合号出事了!苏州分号被官府查封,说是查出违禁织品!”
      清辞强撑起身,命人取来地图。烛光下她面白如纸,手指却稳稳点住长江沿线:“苏州事发,必有人要截断我们出海口。速派快船从镇江转道,改走运河至扬州……”话未说完,忽然昏厥。
      满室慌乱中,无人留意窗外梅树下,一个戴斗笠的身影悄然伫立。正是顾言深。他肩伤未愈,得知清辞病重,连夜从扬州赶回。此刻听着室内慌乱,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却终是转身离去——他如今身份敏感,贸然现身只会给她添险。
      当夜子时,清辞忽然清醒,屏退左右,独唤挽云至榻前:“我枕中藏有一串钥匙,你去取书房暗格里那只紫檀匣来。”匣中竟是全套伪造的船引、货单与关防印鉴!“这些本是为防万一,不想真用上了。”她低声吩咐,“你明日扮作客商,携此物往镇江。记住,过闸时若遇盘查,就说是扬州盐道衙门采办的军需。”
      挽云含泪:“姑娘病成这样,还操心这些……”
      “正是病着,才更要快刀斩乱麻。”清辞眼中闪过冷光,“有人想趁我病要我命,我偏要让他们看看,陆清辞就是躺着,也能搅动金陵风云。”
      次日,金陵城传开三桩新闻:一者,病中的慧织夫人开出“万两悬红”,求购治疗慢性奇毒的方子;二者,锦云庄宣布暂停所有官办订单,全力赶制西洋商船订的“万国朝贡图”巨锦;三者,陆府二管家“暴病身亡”,其家眷连夜离城,不知所踪。
      暗流汹涌中,顾言深在扬州也遇难关。都察院忽然行文,要他“避嫌”——原来有人上疏,揭破他真实身份,并弹劾他“因私废公,与罪商之女过从甚密”。冯慎劝他暂退,他却反其道而行,竟上书自陈:“臣确系顾晏清之子,正因身负家仇,更知贪墨之害。至于陆氏,乃首揭金线弊案之义商,臣与之往来,皆为公事。”
      这番磊落姿态,反令对手一时无从下手。然朝中风云变幻,严嵩虽倒,其党羽仍在暗处蛰伏。九月廿三,宫中忽传急旨:宣扬州盐道御史沈墨即刻进京面圣。
      紫禁城文华殿内,嘉靖帝屏退左右,独留顾言深一人。这位多年修道的皇帝,此刻竟有几分倦色:“朕看了你的奏折。你说那批掺假金线,最终制成了宫中之物?”
      “臣有图样为证。”顾言深呈上清辞所赠图纸,“且经查访,当年失窃的九凤朝阳冠,凤羽纹路与此金线织法完全相同。臣疑心,那冠冕从未失窃,而是被人调包。真品或许早已熔金重铸,流往他处。”
      嘉靖帝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可知,朕为何要重查此案?”不待回答,自袖中取出一枚金钮扣,“这是从张太后遗物中发现的。她薨逝前,曾密告朕:当年有人以劣金充贡,她暗中截下一批证物,藏在……”
      话音戛然而止。老太监匆匆入内,耳语数句。皇帝面色骤变,挥手命顾言深退下。出宫时,顾言深见一顶青呢小轿急急入宫,轿帘掀处,赫然是当朝首辅夏言!
      回到驿馆,冯慎已候多时,面色凝重:“宫中传来消息,张太后生前居住的仁寿宫昨夜走水,烧了三间配殿。”顿了顿,“最蹊跷的是,太后灵位前那对金烛台,不翼而飞。”
      金烛台!顾言深猛然想起,证物册中记载:正德九年那批倭金,确有部分用于铸造仁寿宫器具。莫非太后当年截留的证物,就是这对烛台?
      当夜,他密信传回金陵。栖云阁内,清辞靠坐在锦垫上,阅信后沉思片刻,唤来心腹老仆陆忠:“你年轻时曾在宫中金作监当差,可还记得仁寿宫的金器款式?”
      陆忠年过六旬,闻言老眼微眯:“姑娘问这个作甚?那都是四十年前的老事了……”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老奴记得,太后娘娘最爱一对‘缠枝莲纹烛台’,是当年倭金所铸。但奇怪的是,烛台底款本该是‘正德九年制’,老奴有次擦拭,却隐约看见下面还有层款,像是……像是被磨改过。”
      清辞心跳如鼓:“你可能画出那烛台的样式?”
      “老奴试试。”
      烛光摇曳,老人颤抖的手勾勒出一对精美烛台。清辞仔细端详,忽指着一处莲瓣纹:“这花瓣的卷曲方向,与寻常宫廷样式相反。”
      “姑娘好眼力!”陆忠叹道,“当年金作监的老师傅说过,这是西洋匠人的手法。因那时宫中有位波斯来的匠师……”
      波斯匠师!清辞猛然想起,葡萄牙商人曾提及,嘉靖初年确有波斯金匠在京。她急问:“那匠师后来去了何处?”
      “说是染病死了。但老奴记得,他有个徒弟,姓贾……”陆忠忽然住口,面色发白,“姑娘,莫非……”
      “贾仁。”清辞一字一顿,“锦云庄那个叛主的账房,就姓贾。”
      线索如珠串般连起。她强撑病体修书两封:一封密送顾言深,点破贾仁与波斯金匠的关联;另一封送至应天府,以“追查家奴盗卖主产”为由,请求海捕贾仁。
      然而信使尚未出城,陆府又生变故。十月初一,赵姨娘生前所居的西院厢房忽然塌了一角,露出地窖中十余口箱子。开箱视之,满室哗然——竟是整箱整箱的劣质金线,以及数十匹未完工的“龙凤锦”!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这贱人!竟将赃物藏在府中!”清辞却冷静查验,发现那些金线成色极新,分明是近年所制。她心念电转,忽然道:“此事不许外传。将这些箱子原样封好,派可靠人日夜看守。”
      当夜三更,一条黑影果然潜入西院。暗中埋伏的护院一拥而上,擒住来人,竟是贾仁!他面目狰狞:“陆清辞,你坏我大事,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清辞扶病而至,屏退左右,独对贾仁:“你师父的仇,不该报在陆家身上。”见对方瞳孔骤缩,知道自己猜对了,“当年波斯匠师并非病故,而是发现金线掺假后被灭口。你隐姓埋名潜入陆家,既为报仇,也为寻那批证物,是也不是?”
      贾仁仰天惨笑:“不错!我师父临死前告诉我,那对烛台里藏着惊天秘密。可我找了十年,翻遍陆府也没找到……”他忽然盯住清辞,“除非,东西根本不在陆家,而在——”
      话音戛然而止。一支袖箭破窗而入,正中贾仁咽喉!护院急追出去,刺客已消失在夜色中。
      清辞看着贾仁尸身,寒意彻骨。她明白,自己已触到了某个巨大秘密的边缘。次日,她做出一项惊人决定:将锦云庄三成股份,赠与宫中一位老太监的侄子在苏州经营的绸缎庄。此举看似突兀,实则是投石问路——那老太监,正是当年侍奉张太后的旧人。
      果然,三日后宫中赐下珍稀药材,附言:“夫人慧心,太后在天有灵,必感欣慰。”弦外之音,昭然若揭。
      十一月初,顾言深在京获得关键线索:当年经手烛台熔铸的匠人,如今隐居在通州。他微服寻访,那老匠人已年过八十,耳聋目盲,却在听闻“缠枝莲纹”四字时,忽然老泪纵横:“那烛台……那烛台是空心的……里面藏着……藏着……”
      话音未落,破屋门板轰然倒塌,数名黑衣人持刀闯入。顾言深拔剑护住老人,且战且退。危急时刻,冯慎带兵赶到,黑衣人见势不妙,竟服毒自尽,无一活口。
      老匠人受惊过度,当夜便咽了气。临终前,他用枯指在顾言深掌心划了三横一竖——赫然是个“王”字。
      “王?”顾言深思忖整夜。次日查访得知,当年内官监有位掌印太监姓王,正是负责仁寿宫器用。而此人,在张太后薨逝后不久便“告老还乡”,实则下落不明。
      腊月朔日,金陵降下今冬第一场大雪。清辞病体稍愈,披着白狐裘在栖云阁廊下看雪。忽有丫鬟来报:门外有位游方郎中,自称能解奇毒。
      来者是个清癯老者,三绺长须,目光如炬。他为清辞把脉良久,叹道:“夫人所中之毒,名‘缠丝’,来自西域。中毒者初时只觉乏力,日久则气血枯竭,状若痨病。”取出一套金针,“老朽可施针拔毒,但需连续七日,且每施针一次,痛苦万分。”
      清辞淡然:“请先生施术。”
      第一针下去,她痛得浑身痉挛,咬破嘴唇也不出声。老夫人门外听得心如刀绞,那郎中却颔首:“夫人好毅力。”七日后,清辞呕出数口黑血,血色转红,脸上终于有了些微生气。
      郎中辞行时,忽低声道:“老朽年轻时,曾在京城为一位贵人诊治。那位贵人……也中过此毒。”留下一个锦囊,“若夫人将来进京,可凭此物到积水潭‘回春堂’寻我。”
      锦囊中是一枚象牙腰牌,刻着“内廷御药局”。清辞握紧腰牌,望向北方,她知道,自己与顾言深追查的,终将是同一条通往紫禁城的险路。
      腊月廿三,顾言深返抵金陵。二人再次约见栖霞寺,这次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商议织造进贡事宜”为名。古松下,他将“王”字之谜相告,清辞亦出示象牙腰牌。
      “看来,我们都在逼近真相。”顾言深望着她清减的面容,“答应我,无论如何,先保全自己。”
      清辞却将补好的寒梅帕还给他:“这帕子我补好了。金线用的是当年那批证物里剔出的好金,虽然只有几缕,却也够了。”顿了顿,“顾大人,若真有那一日,清辞求你一件事:无论陆家结局如何,请保住锦云庄那三千织工的生计。”
      雪落无声,覆盖古寺檐角。远处江面上,锦云庄新造的十艘货船正扬帆起航,船头“金陵织业联合号”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而在更远的北方,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在冬日下泛着冷光,那里埋藏着足以颠覆无数人命运的秘辛。
      松涛声里,顾言深忽然吟道:
      “雪压青松枝愈挺,风摧寒梅香更清。
      此身愿化长江水,送卿稳渡万里程。”
      清辞没有接话,只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步入风雪。那一眼中,有决绝,有不舍,更有种超越儿女私情的凛然气度——仿佛她已看到前方深渊,却依然选择前行。
      正是:
      针锋相对探龙潭,雪夜双影照肝胆。
      但得云锦织太平,何惜此身化齑粉。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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