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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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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
风波恶处见英豪,玉手能擎大厦摇。
公堂冷对千夫指,暗室深藏一念焦。
机杼声催星月转,算珠影动海天遥。
谁言闺阁无奇策,雪里寒梅愈娇娆。
却说顾言深那夜荷塘别后,虽心如刀绞,却知清辞所言在理。七月廿三,他递上辞呈,未待批复便悄然离京,重归扬州盐道任上。不想刚至衙门,便见冯慎匆匆来迎,面色凝重:“顾兄,出大事了——金陵陆家被卷入漕盐大案!”
原来严党失势后,其党羽为求自保,竟反咬一口,将历年漕运夹带私盐的罪责尽数推给江南商贾。首当其冲的便是与织造局往来密切的锦云庄。更险恶的是,他们伪造了陆明远与私盐贩子的“密信”,直指陆家以运锦为名,行贩私之实。
八月初一,应天府衙役围了陆府。彼时清辞正在栖云阁核算新式织机的本利,忽闻前院喧哗。挽云白着脸跑进来:“姑娘,不好了!老爷……老爷被锁走了!”
清辞手中算盘“啪”地落地,珠子四散。她定定神,先问:“老夫人如何?”
“老太太气晕过去,已请大夫了。”
“传我的话:各房紧闭门户,无我允许不得出入。叫陆安把总账房钥匙送来,再请八大商号东家午后至织云楼议事——就说,关乎金陵织业生死。”
吩咐罢,她换上一身素缎衣裳,鬓边不戴任何饰物,只将当年顾言深所赠梅花玉坠贴身藏了。行至前厅时,但见:
箱笼翻倒遍地狼藉,字画撕碎满目疮痍。
奴仆瑟缩如惊雀,女眷呜咽似寒蛩。
为首的差官亮出海捕文书:“奉旨查抄犯官陆明远家产,一应人等不得擅离!”清辞上前福了一福:“官差大哥辛苦。陆家虽遭难,女眷无辜。这是二百两茶钱,请各位行个方便,容小女子整顿内务。”
那差官见银票数额不小,又见这女子气度不凡,语气稍缓:“最多半日。明日此时,我们要封宅。”
半日!清辞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显,只道:“足矣。”转身便有条不紊吩咐起来:命人将老夫人移至城西别院,各房细软由各自主仆收拾,库房重地则亲自带心腹清点。至锦云庄总账房时,她忽对账房先生道:“把正德九年至今所有与漕运相关的账册,全部取出。”
账房大惊:“姑娘,这些若被官府搜去……”
“正因如此,才要先看明白。”清辞快速翻阅,指尖在一页停住——嘉靖二年三月,陆家曾替织造局押运二十船“贡锦”入京,船费竟高出市价五倍!“这是贪墨,”她冷笑,“但也是证据。”命人将此册与相关契据连夜抄录副本,原本则准备上交。
午后织云楼,八大商号东家到齐,个个面带忧色。永昌号李东家先开口:“三姑娘,不是我等不愿相助,实在是……陆家这事牵扯太大,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清辞不答,只命人抬上三口木箱。开箱一看,众皆哗然——竟是满满三箱白银!
“这是陆家现存流动本金,共八万两。”清辞平静道,“今日请各位来,是要做个了断。凡与锦云庄有生意往来的,可凭契据在此兑银结清,从此两不相欠。”
这话如炸雷。苏绣坊程东家急道:“三姑娘这是何意?莫非要散伙?”
“正是要散伙。”清辞环视众人,“但散的是旧伙,结的是新盟。陆家此番遭难,根子在‘织造局’三字。从今往后,锦云庄退出官办,专营民贸。愿随我者,可入股‘金陵织业联合号’,按股分红,风险共担;不愿者,今日便可取银离去。”
堂中死寂。半晌,程东家咬牙道:“我入五千两!”有人带头,余者纷纷响应。最终八家共筹得新股本十二万两,加上陆家八万,竟有二十万之巨。清辞当场立契,条款中特意写明:“凡官府征用、摊派、杂税,皆由联合号公账支出,不累东家私产。”——这实是金蝉脱壳之计,将陆家产业化整为零,隐入商盟。
却说扬州那边,顾言深接案后彻夜难眠。冯慎献策:“此案关键在‘密信’真伪。若信是假,则陆家可脱罪;若信是真……”他压低声音,“顾兄,听闻那陆三姑娘与你……”
“我与陆家只有公义,无私情。”顾言深打断,袖中手却攥紧那枚玉坠。次日升堂,他刻意严词厉色,当堂命人赴金陵押解相关人证。退堂后却密遣心腹送信至栖云阁,信中只四字:“信有破绽。”
清辞得信,连夜翻查父亲历年手札,终于在嘉靖元年的一本游记中,发现夹着一页残信——竟是那封“密信”的草稿!笔迹虽仿得极像,但“陆明远”签名处的顿笔习惯,与真迹截然不同。原来父亲早有防备,留了后手。
八月中秋,月明如昼。本该团圆之时,陆府却大门紧闭,檐下白灯笼在风中摇晃。清辞独坐栖云阁,将证据整理成册,附上一封陈情书,命人秘密送往扬州。书末写道:“民女深知家父有罪,然罪在懦弱,不在贪婪。今献此证,非为脱罪,但求无愧陆家百年清名。”
那夜她伏案而眠,梦见顾言深立于公堂之上,惊堂木拍下时,忽然化作漫天大雪。惊醒时,窗外果然飘起今秋第一场雪,细如盐粒,沙沙打在窗纸上。
九月重阳,顾言深在扬州开审此案。公堂之上,陆明远形销骨立,对指控供认不讳:“罪民确曾替织造局运私货,但不知是盐……”话音未落,旁听的盐商忽然跳起:“他撒谎!我亲眼见陆家船队在瓜洲渡卸盐!”
场面大乱。顾言深正要喝止,忽见衙役呈上一个密匣:“大人,金陵急递。”开匣一看,正是清辞所送证据册。他细阅良久,忽然拍案:“传作证盐商张三上前!”
那盐商上堂,顾言深问:“你说亲眼见卸盐,是何时何地?”
“嘉靖三年八月初八,瓜洲渡东码头。”
顾言深取出证据册中一页:“嘉靖三年七月至九月,陆家所有漕船皆在船坞修缮,这是修船厂的工单,有掌印为证。八月间的船,如何能到瓜洲?”又亮出那页残信草稿,“至于这封‘密信’——诸位请看,真迹‘远’字最后一笔内收,此信却外拓。且用的松江笺,陆家向来只用金陵罗纹笺。”
铁证如山,诬告者顿时瘫软。案件峰回路转,最终查明是严党余孽构陷。陆明远虽脱死罪,但失察之过难逃,被判罚银五万两,革去功名。圣旨下达那日,清辞亲至扬州接父亲出狱。
父女相见,恍如隔世。陆明远老泪纵横:“为父无能,累你受苦……”清辞却摇头:“经此一事,陆家方能浴火重生。”她已计划将锦云庄转型,专攻海外贸易——原来审理期间,她结识了泊在金陵的葡萄牙商船船长,见识了西洋“天鹅绒”“哔叽”等新织物,大受启发。
十月,金陵织业联合号正式挂牌。清辞别出心裁,在玄武湖畔设“织机竞巧大会”,凡有新式织机、新样锦缎者,皆可参赛。是日盛况空前:
百张新机列湖滨,千般锦绣耀秋旻。
番商携宝渡海至,巧匠捧珍越岭临。
更有深闺弱质女,亦能当众试梭频。
清辞亲自演示她设计的“二十四综提花机”,可同时织出三种不同纹样。西洋商人大为惊叹,当场签订三千匹订货契约。赛后她宣布:“凡参赛者,无论是否夺魁,皆可获新机图样。唯有一求——请将改良之法反馈联合号,集思广益,共兴织业。”
这番胸襟,令众多原本观望的匠户纷纷归附。至腊月,联合号已聚拢织机千张,织工逾三千,成为江南第一大织业商团。
然而树大招风。腊八那日,清辞收到匿名恐吓信,信中画着一把滴血的剪刀。与此同时,顾言深在扬州也遭暗算——坐骑被人下了巴豆,行至闹市忽然惊厥,险些将他甩下桥去。
冯慎查出线索:“是苏州织造局旧人,恐怕与当年金线案有关。”顾言深却道:“不,是冲着我来的。有人不愿我再查下去。”他心中雪亮:父亲冤案虽昭雪,但背后更大的黑手仍未现身。那批掺假金线最终流往何处?李太监区区一个阉人,岂敢独吞十万两金款?
腊月廿三,清辞忽派人送来急信,约顾言深夜半于栖霞寺相见。他犹豫再三,终究赴约。寺中古松下,清辞一身墨绿斗篷,面色苍白如纸。
“沈大人,”她仍用旧称,“妾身查到一桩旧事:嘉靖元年,宫中曾失窃一批金器,其中就有倭金所制‘九凤朝阳冠’。失窃时间,恰在金线掺假案发前三月。”
顾言深浑身一震:“你是说……”
“妾身怀疑,那批掺假金线,最初本就是要做成金器送入宫中。后因成色不足,才改为织锦。”清辞递上一卷泛黄图样,“这是当年宫中金作监的定稿,父亲偷偷留下的。你看这冠上金凤的羽毛纹路——与掺假金线织出的‘龙凤锦’如出一辙。”
月光下,二人指尖无意相触,俱是一颤。清辞急欲缩手,却被顾言深握住:“清辞,此事水深,你莫再查了。”
“已经迟了。”她苦笑,“三日前,有人在我茶中下毒。幸而挽云先试了半盏……”话未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袖口竟渗出血丝!
顾言深大惊,把脉方知她已中毒日久,全靠药物压制。“是慢性毒,下在你日常饮食中。”他声音发颤,“为何不早说?”
“说了又如何?”清辞抽回手,目光望向山下金陵城,“陆家需要我这个‘慧织夫人’撑着。我若倒了,三千织工的生计怎么办?八大商号的股金怎么办?”她转身欲走,“今日之言,大人心中有数即可。从此……不必再见了。”
“站住!”顾言深拦在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方撕碎又精心补好的寒梅帕,“你以为撕了它,就能断了一切?清辞,我顾言深此生,心中只容得下一人。无论你是陆家女儿,还是慧织夫人,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他忽然单膝跪地,双手奉上玉坠:“此心此意,天地可鉴。你若嫌我官身累赘,我明日便辞官;你若惧奸人暗害,我护你一世周全。只求你,莫再推开我。”
寒山古寺,松涛如泣。清辞怔怔望着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仍摇头:“不……你不明白。那下毒之人,就在陆府内宅。我连至亲都不敢信,如何敢信你?”
话音未落,忽闻松林深处传来一声冷笑:“好一对痴情儿女!”黑影闪动,数名蒙面人持刀跃出。顾言深急将清辞护在身后,拔剑迎敌。刀光剑影中,他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浸透青衫。
千钧一发之际,寺钟骤响,冯慎带兵赶到。刺客四散逃窜,擒住一人,扯下面巾——竟是陆府二管家!
那管家狞笑:“三姑娘,你查得太深了。可知当年顾翰林,就是死在同样一杯茶下?”言罢咬舌自尽。
清辞踉跄后退,扶住古松才未倒下。顾言深忍痛道:“看来,你我都陷在同一个局里了。”
山下金陵城,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有锦云庄新置的织机房,依然灯火通明,轧轧机杼声彻夜不绝,仿佛在为这暗夜中的有情人,织着一匹永远织不完的、血泪交缠的锦。
远处谯楼传来四更鼓响。雪又下了起来,落在顾言深染血的肩头,落在清辞苍白的脸颊,落在栖霞寺千年古松的虬枝上,也落在山下那座承载了无数悲欢的金陵城。
正是:
古寺松涛证誓深,刀光烛影照初心。
锦机未停夜未央,风雪同舟泪同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