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雪》337850

9、第9回

　　诗云：
　　鲸波万里接云槎，番舶携来异域花。
　　金钥巧开千载秘，玉珂暗动九重霞。
　　深宫影只孤灯暗，商海风高片帆斜。
　　莫讶蛾眉能射虎，从来绝处见英华。
　　且说腊尽春回，嘉靖十六年的金陵城，竟比往年添了十二分热闹。正月初八开市，三山街至大功坊，家家商铺张灯结彩。最惹眼的当属锦云庄新设的“万国货栈”，门前高悬一幅十丈长的《海上丝路图》，绘着宝船乘风破浪，各国商贾云集。图下立着块琉璃屏风，映出五光十色的西洋织物：
　　猩红绒叠猩猩血，孔雀罗开孔雀翎。
　　更有异纹名“绰丝”，日光斜照幻丹青。
　　这日清辞正在货栈二楼，与葡萄牙商人费尔南多洽谈。那番商金发碧眼，汉语却流利：“夫人请看，这是我们果阿工坊织的‘金缕布’，用的是天竺提花技法。”展开一匹锦缎，但见金线与彩丝交织，构成繁复的几何花纹，阳光一照，竟似有无数光点在流动。
　　清辞细观良久，问道：“贵国织机，综片可有二十四片以上？”
　　费尔南多惊讶：“夫人如何得知？我们最新织机，确有二十六综。”
　　“经纬交织之理，中外皆同。”清辞命人取来自家改良的提花机花本，“只是贵国以几何纹见长，我中华以写意画入锦。若能将二者结合……”她取笔在纸上勾勒数笔，竟是一幅《葡萄缠枝莲纹样》，既含西域风韵，又具汉画神采。
　　费尔南多看罢击掌赞叹：“妙极！此锦若成，我愿包销三年！”当下签订契约，预付定金五千两。此事传开，金陵织户纷纷效仿，竟兴起一股“中西合璧”的新风尚。
　　然而盛景之下暗藏忧患。正月十五上元夜，清辞正陪老夫人在栖云阁观灯，忽有扬州急信送至。拆开看时，是顾言深密笔：“‘王’字有解。内官监旧档载：王太监名永，正德十二年外放南京司礼监，嘉靖二年‘病故’。然有宫人言，曾见其现身苏州。”
　　随信附来半片残破腰牌拓印，隐约可见“内官监提督”字样。清辞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一事：去年查账时，曾见苏州分号有一笔蹊跷支出，名曰“供养故旧”，每年固定二百两，已支付十年之久。收款人署名“王老先生”！
　　她当夜密召苏州分号老掌柜。那老人须发皆白，见问此事，颤声道：“姑娘莫问……那是老太爷在世时定下的规矩，老奴只管送银，从不知对方底细。只记得每年冬至，将银票放在寒山寺第三棵古柏的树洞里，自有人取。”
　　“最后一次送银是何时？”
　　“去年腊月……但银子未被取走。”
　　清辞与顾言深书信往来，两下印证，渐觉此事非同小可。二月初，她以巡视分号为名亲赴苏州。寒山寺古柏依旧，树洞中积满枯叶。她命人暗中守候三日，果见一跛足老僧每日子时前来，在树前徘徊良久，却不动那树洞分毫。
　　这夜月黑风高，清辞乔装成香客，跟踪老僧至枫桥下一处破败宅院。但见：
　　柴扉半掩苔痕厚，纸窗破处蛛网稠。
　　庭中古井生寒雾，檐下铁马泣残秋。
　　她正窥探间，忽闻屋内传来咳嗽声，一个苍老声音喃喃道：“……烛台……烛台……太后娘娘……老奴对不起您……”接着是瓷器碎裂声。
　　清辞冒险推门而入，只见一白发老翁蜷缩在破榻上，面目浮肿，神志已不清醒。屋内四壁萧然，唯有一幅泛黄观音像悬在梁间。她正欲上前，那老翁忽然睁眼，目中精光一闪：“你是陆家人？”
　　“小女子陆清辞，见过王公公。”
　　老翁浑身一震，良久惨笑：“到底……还是找来了。”他挣扎起身，从枕中掏出一卷油布包裹，“拿去吧。此物老朽守了十四年，今日……也该物归原主了。”
　　油布里是一本薄册，封面无字。清辞就着月光翻阅，越看越是心惊——这竟是张太后临终前口述的《禁中秘录》，详细记载正德末年至嘉靖初年，内官监与江南织造局勾结贪墨的桩桩件件！其中一页，赫然列着十二人的名单，为首者竟是……
　　她不敢再看，急问：“公公为何不早将此物交出？”
　　王永老泪纵横：“交？交给谁？当年太后薨逝当夜，就有人要杀我灭口。我装死逃出京城，躲在苏州，如同阴沟老鼠……”忽然抓住清辞手腕，“姑娘，你既得此物，千万小心。名单上那些人……有些还在台上。”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瓦片轻响。清辞急吹熄烛火，但见数条黑影已跃入院中！王永将她推向后窗：“快走！记住，寒山寺大钟下的石板……”话未说完，前门已被踹开。
　　清辞翻窗而出，躲进古井旁的柴堆。只听屋内打斗声起，片刻即止。待她再探头时，黑衣人已抬着王永尸身匆匆离去，只在雪地上留下几滴黑血——那血竟腐蚀得青砖滋滋作响，显是淬了剧毒。
　　她不敢久留，连夜返回金陵。途经枫桥时，忽见桥墩上刻着一个箭头标记，指向水中。她心念一动，雇舟子打捞，竟捞起一个铁匣！匣中除若干金银外，还有一把奇形钥匙，柄上刻着“仁寿宫地字库”六字。
　　回到栖云阁，清辞三日闭门不出。她将秘录誊抄副本，原本则用油布密封，藏于改良织机的空心木轴内。那把钥匙，则请巧匠打造成一支金簪，日日簪在发间。
　　二月二十，顾言深密访金陵。二人再次相会栖霞寺，此番却是在禅房密室中。清辞出示秘录抄本，顾言深看罢，面色铁青：“果然是他……夏言！”
　　原来名单首位，竟是当朝首辅夏言！册中记载：嘉靖三年，夏言任南京礼部侍郎时，曾与织造局太监合谋，以次等金线充贡，贪污白银八万两。事后为灭口，陷害顾晏清，又毒杀波斯匠师。
　　“难怪……”顾言深拳头紧握，“难怪当年案情草草了结，难怪父亲旧交无人敢言。”他看向清辞，“此物若现世，必掀朝堂巨浪。你……”
　　“我不会轻易交出。”清辞冷静道，“但也不会让它永埋尘埃。待时机成熟，此物自该见天日。”她从发间取下金簪，“倒是这把钥匙，或许能打开更多秘密。”
　　三月初，锦云庄再传喜讯：清辞主持研制的“飞梭织机”成功，可同时织造两种不同颜色的纬锦，工效倍增。她趁机扩大联合号规模，吸纳松江、杭州等地织户加盟。至三月末，联合号已拥织机两千张，织工五千余，俨然成为江南织业霸主。
　　然而盛极必衰。四月初八佛诞日，宫中忽然传出噩耗：嘉靖帝最宠爱的曹端妃暴病而亡。蹊跷的是，端妃薨逝前，正命尚服局赶制一批“云凤纹”祭服，所用金线，竟又是掺假之物！
　　此案震动内廷。司礼监彻查之下，发现这批金线来自苏州织造局，而经手的太监，恰是当年李太监的干儿子。严刑拷打后，那太监招供：金线是首辅夏言府上管家送来的“旧物”，命他“处理掉”。
　　消息传到金陵时，清辞正在试织一匹《万国来朝图》。闻讯她沉默良久，对挽云道：“取我那件素锦披风来。明日，我要进京。”
　　“姑娘！”挽云大惊，“此时京城正是漩涡中心……”
　　“正因是漩涡，才要去。”清辞望向北方，“有些债，该清算了。”她已决意亲赴京城，以进贡新锦为名，暗中将秘录交予可靠之人。
　　临行前夜，她独自登上锦云庄最高的望云楼。但见：
　　金陵灯火灿如星，秦淮笙歌袅入云。
　　千机轧轧鸣永夜，万缕丝丝织锦文。
　　楼下忽然传来琴声，一曲《梅花三弄》清越入云。她凭栏望去，朦胧月色中，顾言深一袭青衫独坐梅树下，琴案上摆着那幅《金陵四季图》——冬景处，已补上一盏孤灯，灯下织女背影窈窕。
　　琴声咽处，他仰头望来。四目相对，虽隔数丈，却似有千言万语在眸光中流转。最终，他起身长揖，抱起琴与画，消失在夜色深处。
　　清辞抬手轻触发间金簪，冰凉触感直透心底。她知道，此去京城，或许再也回不到这栖云阁的梅香月影中了。
　　四月十八，金陵码头。十艘满载云锦的官船扬帆起航。清辞立于首船船头，一身月白绫衫，外罩墨绿斗篷，发间那支金簪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岸上，老夫人由王夫人搀扶着，老泪纵横；八大商号东家齐齐拱手相送；更远处，数千织工自发聚集，高呼：“恭送慧织夫人！”
　　船过燕子矶时，忽见一艘小舟破浪而来。舟上青衫书生拱手高吟：
　　“送君千里下幽燕，剑影箫心两渺然。
　　愿化长江东逝水，送卿稳渡万重渊。”
　　正是顾言深。原来他昨日已奉旨回京述职，特在此等候。两船交错时，他抛过一个锦囊。清辞接住，内有一枚羊脂玉佩，刻着“言深”二字，另附短笺：“此玉可通大内。危难时，持之往南熏殿寻郑贵妃。”
　　大船渐行渐远，终成天际一点帆影。顾言深独立小舟，望断长江烟水。冯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叹道：“顾兄何不随行？”
　　“我有我的战场。”顾言深握紧腰间剑柄，“朝堂之上，该会一会那位夏首辅了。”
　　此时，北京紫禁城内，仁寿宫旧址的荒草丛中，一只野猫刨开浮土，露出半截锈蚀的铁环。而夏言府邸密室内，一封密信正在烛火上化为灰烬，信末八字依稀可辨：“陆氏女进京，秘录或现……”
　　千里之外，清辞所乘官船正驶入运河最险的“邵伯段”。暮色中，两岸芦苇丛忽然惊起数只水鸟。船公变色：“不好，有水匪！”
　　但见数十条快舟如离弦之箭，直扑官船而来。船头火把照亮来人面目，皆黑巾蒙面，手持弓弩。为首者高喝：“交出陆清辞，饶尔等不死！”
　　狂风骤起，吹得清辞斗篷猎猎作响。她缓缓拔下金簪，握在手中，簪尖在月光下闪着幽蓝寒光——那上面，早已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正是：
　　一叶征帆向帝京，千重杀机暗中生。
　　金簪虽小能屠虎，要为人间斩不平。
　　不知清辞此去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