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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回 ...

  •   诗云:
      谁将铜屑混金泥,十四年冤血未晞。
      雪夜密函传禁苑,春朝明诏出丹墀。
      千机竞织云霞烂,百舸争输锦绣奇。
      莫讶深闺能办此,从来慧眼识妖魑。
      上回说到清辞识破嫁衣金线掺假,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静如止水。三月十六陆府“过礼”,陈家送来聘礼六十四抬,头一抬便是那匹问题金线织的“龙凤呈祥锦”。满堂宾客赞叹不绝时,清辞忽然上前,取银剪“刺啦”剪下一角!
      “三姑娘这是……”陈夫人惊得站起。
      清辞将那角锦料浸入醋碗,不过片刻,醋色转绿。她朗声道:“此锦金线掺铜三成有余。陆家祖训:货不真者不存,艺不精者不传。这聘礼,恕不敢受。”
      满堂哗然中,王夫人急使眼色,清辞却继续道:“非但此匹,近日市面流通之‘倭金线’,多有掺假。陆家已封存所有存货,这是验方,”她命丫鬟分发纸页,“各位可回家自验。”
      一场喜事顿时变作品劣会。陈老爷面色铁青离去,当夜便传出退婚风声。老夫人气得晕厥,醒来后握着清辞的手泣道:“傻孩子,你这般撕破脸,将来……”
      “没有将来。”清辞目光清亮,“祖母,这金线掺假一案,恐牵扯人命官司。孙女已暗中查访,当年顾翰林之死,或与此有关。”
      “顾家?”老夫人浑身一震,“你是说……”
      “正是。”清辞取出那枚梅花玉坠,“这玉坠的主人,如今正在查此案。陆家若继续装聋作哑,迟早要成替罪羊。”
      原来清辞早将三匹证锦暗中托人送往京城,附上详细验单。收件人并非顾言深,而是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老御史。与此同时,她在金陵联络八大商号,成立“验金公所”,凡经公所验证的金线,皆烙火印为记。
      四月初,京城传来惊雷:嘉靖帝下旨重查正德年金线案!圣旨中特意提到“金陵有义商,首揭其弊”,虽未点名,明眼人都知是陆家。严嵩党羽气急败坏,暗中指使御史上疏弹劾陆明远“以商干政”。
      这日清辞正在织云楼商议公所章程,忽见一队衙役闯进,为首者高喝:“奉应天府令,查封锦云庄账册,涉案人等一律不得离京!”话音未落,门外又涌进十余盐丁,嚷嚷着要抓“贩私盐的陆家人”。
      双面夹击,分明是有人设局。清辞镇静起身:“账册在栖云阁,我随诸位去取。只是不知应天府与盐道衙门,何时成了一家?”这话戳中要害——盐道属户部直管,与地方衙署本无统属。
      正僵持间,忽闻马蹄声疾。但见青帷官轿落地,走出个绯袍官员,竟是扬州盐道监察御史沈墨!他手持牙牌冷声道:“盐案归本官管辖,何人越权拿人?”转身对清辞一揖,“陆姑娘,有人举发锦云庄漕船夹私,还请配合调查。”
      清辞会意:“民女遵命。”顺势随他出了织云楼。轿中,顾言深急声道:“严党要拿你做人质,快随我离金陵!”
      “我不能走。”清辞摇头,“我一走,陆家就真成畏罪潜逃了。沈大人,”她抬眸直视,“你可有破局之策?”
      顾言深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今上密旨,命我暗查金线案。陆家若能戴罪立功,或可转危为安。”他压低声音,“我要你办三件事:一,三日内集齐掺假金线样品;二,找出当年经手人证;三,联络受害商号联名上告。”
      清辞沉吟片刻:“样品现成。人证有个周贵,如今躲在苏州。至于联名——”她苦笑,“树倒猢狲散,如今谁肯沾这浑水?”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沾。”顾言深眼中闪过锐光,“我已查实,掺假金线不仅流往金陵,苏、杭、松三府织造局皆有进货。若能将此案办成‘江南织业共案’,则法不责众,反而安全。”
      二人商议至夜,定下连环计。次日,金陵城忽起流言:朝廷要彻查织造账目,凡用掺假金线者,皆以“欺君”论处。一时间,各商号东家人心惶惶。
      四月十五,清辞在栖云阁设“坦白宴”,邀来三十六家绸缎庄主。席间她开门见山:“在座诸位,铺中或多或少都有问题金线。今日请各位来,是要给条活路。”她命人抬上十口木箱,“这是陆家全部存货,愿当众焚毁,以示决心。”
      火光冲天而起,价值万金的金线化作青烟。众东家面面相觑,忽有人站起:“我永昌号愿追随三姑娘!”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终三十六家立下血誓:共清库存,共抗奸商,并向朝廷联名陈情。
      却说顾言深那边,亲赴苏州寻周贵。那老账房藏身破庙,见官差来吓得瘫软,哆哆嗦嗦交出一本泛黄笔记:“……当年李太监让把好金线换成掺铜的,差价与严府三七分账。顾翰林察觉后,李太监就……”他做了个抹脖子手势,“小老儿暗中抄了账,逃到金陵,被陆老爷收留。可陆老爷他……他也不敢声张啊。”
      “陆明远现在何处?”顾言深急问。
      “在……在城西庄子养病,其实是避祸。”
      当夜,顾言深密访陆明远。这位锦云庄主不过四十出头,却已头发花白,见御史驾临,竟挣扎下床磕头:“罪民该死!当年畏惧严党权势,未能挺身作证,害顾翰林冤死,也害陆家落入把柄……”他取出一个铁匣,“这是当年与李太监往来的密信,罪民藏了十四年。”
      证据链至此完整。顾言深星夜回京,将证物直呈司礼监。与此同时,金陵三十六商号的联名状也送达通政司。朝中清流趁机发难,连上十二道奏疏弹劾严党贪墨。
      五月初五端阳,嘉靖帝在文华殿召见顾言深。皇帝把玩着那枚掺铜金线,良久叹道:“宫中所用尚且如此,民间可想而知。”忽问,“那位首揭此弊的陆氏女,今年几何?”
      顾言深心头一紧:“年方十九。”
      “可惜是个女子。”嘉靖帝若有所思,“听说她改良织机,创立行会,倒是能干。传朕口谕:陆家戴罪立功,免于追究。赐陆清辞‘慧织夫人’匾额,准其继续经营锦云庄。”
      圣旨传到金陵时,陆府正被债主围门。原来赵姨娘暗中以陆家名义借下高利贷,债主闻知陆家涉案,纷纷前来逼债。清辞当众接下圣旨,转身对债主们道:“三日后来锦云庄,本利一并结清。”
      众人将信将疑散去。王夫人急道:“哪来这许多现银?”清辞不语,只命人将库中存货全部搬出。次日,织云楼挂出新匾:“御赐慧织夫人”。楼下设“抵债专场”,以存货抵债,价格却比市价高两成。
      有债主嚷嚷:“这破布哪值这价?”清辞指着匾额:“御赐招牌,不值两成溢价?”又命人展开几匹新锦,“这是用新式织机所织‘八面玲珑锦’,一幅可变八种花色。今日抵债者,可优先订货。”
      这般手段,债主们反倒争抢起来。三日间,不仅清空库存,更接下订单无数。更妙的是,清辞趁机推出“织机租赁制”:小户可租用新机,按成品分成。一时间,金陵城西竟形成“织户新村”,数百织机昼夜不停。
      六月盛夏,顾言深再度南下,此番却是奉旨巡查江南织造。官船抵达金陵时,但见码头悬灯结彩,三十六商号东家皆来迎候。为首的清辞一身淡青纱衫,落落大方行礼:“恭迎巡按大人。”
      公事场合,二人只能眼神交汇。顾言深见她眼下乌青愈重,心中酸楚,却不得不端出官威:“本官奉旨整顿织造,还望各位鼎力相助。”
      当夜,顾言深宿在官驿。三更时分,窗棂轻响,飞入一个蜡丸。展开见是清辞笔迹:“赵姨娘与严府管家有染,小心饮食。”他悚然一惊,忙唤亲随查验茶水,果然验出慢毒!
      次日堂审,顾言深突然发难,命拿下织造局涉案官吏七人。其中一人受刑不过,招供出赵姨娘收买他做假账之事。差役赶至陆府拿人时,赵姨娘已悬梁自尽,留下一封遗书:“妾身误入歧途,无颜见陆家列祖列宗……”
      老夫人见信老泪纵横:“她再不好,也跟了我二十年……”清辞默然递上一物——那是赵姨娘与严府管家的定情玉佩,背面刻着“嘉靖十年”。“原来,”老夫人惨笑,“她早就是严家的人了。”
      七月初,案件审结。严党在江南的爪牙被拔除大半,顾晏清冤案得以昭雪。圣旨下:追赠顾晏清礼部尚书,赐谥“忠毅”。顾言深跪接圣旨时,望向金陵方向,心中默念:“父亲,您可以瞑目了。”
      庆功宴上,冯慎悄悄问道:“顾兄接下来有何打算?”顾言深把玩酒杯:“我想辞官。”
      “什么?”冯慎大惊,“眼下正是……”
      “正是该急流勇退。”顾言深苦笑,“此番得罪严党太深,我再在朝中,反而累及他人。”他望向后院方向——那里,清辞正被女眷们围着请教织锦技法,灯光下她笑靥浅浅,仿佛仍是当年梅树下那个少女。
      宴散后,清辞在荷塘边叫住他:“沈大人留步。”她递上一个锦囊,“物归原主。”
      顾言深打开,竟是那枚梅花玉坠,旁附小笺:“沉冤已雪,君宜珍重。妾身已立誓振兴家业,此生不嫁。”
      他如坠冰窟,颤声问:“因为我是顾家人?还是因为……”
      “因为陆家欠顾家一条命。”清辞背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父亲懦弱,我叔父贪婪,我继□□邪……这样的陆家,不配与忠烈之后结缘。”她顿了顿,“何况,你该有更好的前程,不该被我拖累。”
      “清辞!”他第一次唤她名字,“你明知我……”
      “我什么也不知。”她打断,从袖中取出那方寒梅映雪帕,就着月光一点一点撕碎,抛入荷塘,“从今往后,你是沈巡按,我是陆东家。金陵城内,不必再见了。”
      碎片如雪飘落,被游鱼衔去。顾言深呆立原地,眼睁睁看她消失在月洞门后。夜风骤起,吹得满塘残荷瑟瑟作响,像极了十四年前那个雪夜,父亲被押出府门时,衣袂破碎的声音。
      七月十五中元节,陆府开祠堂告慰先祖。清辞亲手将“慧织夫人”匾额悬于正堂,转身对族人道:“从今日起,锦云庄改‘分成制’。凡陆氏子弟,皆可按劳取酬,有能者居之。”
      族老们面面相觑,这等于废除了嫡长继承。清辞又道:“我立三条新规:一,女子可承家业;二,工匠可入股分红;三,设义学,凡陆家仆役子女,皆可入学。”
      这些举措如石破天惊,却因她如今声望无人敢驳。只有老夫人私下叹道:“你这般拼命,究竟是为陆家,还是为……”
      “为心安。”清辞望着祠堂中母亲的牌位,“女儿这一生,不求姻缘,只求问心无愧。”
      而在城西织户新村里,一个青衫书生租了间小屋,挂牌“云锦画室”,专为织工们设计新花样。他总戴半截面具,自称姓梅,人称“梅先生”。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对着一幅未补全的《金陵四季图》,在留白处添上几笔——有时是荷塘残月,有时是织机灯影。
      这夜,他在冬景处画下一盏孤灯,灯下隐约有个织锦身影。画罢题诗:
      “抛尽明珠泪已干,重将彩缕织荒寒。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夜未阑。
      千机轧轧鸣素月,一灯炯炯照孤鸾。
      金陵多少兴亡事,都作云霞锦上看。”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画中人身畔,晕开如血。
      窗外,秋虫唧唧。更远处,锦云庄新置的百张织机正轧轧作响,那声音彻夜不息,仿佛要织尽这金陵城所有的离愁别绪。
      正是:
      撕帕断情情未断,画灯照影影成双。
      金陵夜夜机杼响,织就相思万里长。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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