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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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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
锦云散尽复重织,玉手调梭破困局。
暗室阴谋藏鬼蜮,明堂正气慑奸愚。
盐漕两道翻黑册,商贾千家拜绣襦。
莫道蛾眉无胆略,金陵春色胜天衢。
上回说到顾言深扬州遇刺,生死成谜。消息传到金陵时,正值腊月祭灶,陆府上下却无半分年节喜气。原来自赵姨娘掌了内宅采买权,不过半年光景,竟闹出三桩亏空。更兼锦云庄新接的宫廷“万寿锦”订单,因织金线成色不足被退回,陆明远气得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这日大雪,老夫人召集合族于荣禧堂。但见:
银炭盆中火半温,乌云压栋雪封门。
屏风影暗遮愁面,杯盏声稀带怨吞。
王夫人先开口:“今年庄上收成减了三成,各房月例须裁减一半。”二房太太立时哭起来:“我们老爷外放甘肃,年年往家里捎银子,如今倒要减我们的份例?”三房赵姨娘撇撇嘴:“哟,二嫂这话说的,好似我们三房白吃闲饭似的。清辞如今管着织坊,听说上月又赔了三百两?”
众人目光齐刷刷射向末座的清辞。她一身青缎袄裙,鬓边只戴朵白绒花,缓缓起身道:“姨娘说的三百两,是买新型提花机的定金。此机若成,织锦工效能提三倍。”说着取出账册,“至于锦云庄亏空——自九月至腊月,采买蚕丝一项便超支两千四百两。这是市价单,请各位过目。”
赵姨娘脸色骤变。那单子上详细列着:湖州上等丝市价每担十八两,账上却记二十二两;更有一笔“苏绣样锦”开支五百两,实则样锦是从苏州分号调来的旧货。
老夫人接过账册,老眼昏花看了半晌,忽然将册子掷向赵姨娘:“你做的好事!”赵姨娘跪地哭诉:“媳妇不懂这些,都是下头人糊弄……”话未说完,清辞又呈上一叠票据:“这是姨娘房中丫鬟典当首饰的当票,当的恰是公中丢失的那套赤金头面。”
满堂哗然。王夫人冷笑:“好个不懂!既如此,从今日起,内宅事务仍归我管。锦云庄外务——”她顿了顿,“清辞,你可敢接?”
这话如石投静水。女子掌外务,在陆家百年未有过。清辞却稳稳跪下:“孙女愿立军令状:半年内若不能扭亏为盈,自愿出家为尼。”
当夜,栖云阁灯火通明。挽云忧心忡忡:“姑娘何苦立这般毒誓?那锦云庄的烂摊子,几个老掌柜都摇头呢。”清辞却展开一幅金陵商号地图:“你瞧,陆家败象有三:一守旧不敢用新机,二货路被‘苏绣坊’截断,三人心涣散各谋私利。破局之道也在这三处。”
她取出一卷图纸,正是改良提花机的构造图。又修书八封,次日遣人分送金陵八大绸缎庄,邀三日后“品锦会”。
腊月二十八,品锦会在秦淮河畔“织云楼”举行。时值岁末,各商号本无心应酬,但见请柬上盖着陆老夫人印鉴,又闻“有秘锦相示”,半是好奇半是给面子来了。只见楼中:
百匹云锦列画屏,千般花色耀眼明。
机杼声声催岁尽,茶烟袅袅待客评。
清辞一身藕荷色织金袄,外罩白狐裘,立于堂前朗声道:“今日请诸位来,一为鉴赏陆家新锦‘雪霁金陵’,二为宣布三事:其一,锦云庄让利两成,与各号结盟;其二,设立‘验丝公所’,劣丝者共逐之;其三,”她击掌三声,丫鬟抬上一架新式织机,“此机可织八色纬锦,愿将图样公开,唯求金陵织业同仁共进。”
满座震惊。公开秘技,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苏州“绣云坊”东家沉吟道:“三姑娘大气,只是这让利两成,陆家吃得住么?”
清辞微笑:“吃不住。但若能夺回被松江布夺去的三成市场,反赚一成。”她命人展开一幅《江南丝绸销路图》,手指轻点,“诸位请看,近年松江棉布盛行,非因价廉,实因花样新颖、贩路畅通。我等若再固步自封,不出五年,金陵云锦只能进故纸堆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冷汗涔涔。最终八大商号立下盟约,共建“金陵织业行会”,公推清辞为“理事”。消息传回陆府,王夫人叹道:“这丫头,竟真让她闯出来了。”老夫人摩挲着那卷提花机图,老泪纵横:“若她是个男儿身……”
唯有西院砸碎一套官窑茶具。赵姨娘对镜咬牙:“且让你得意几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扬州那边,所谓“沈墨遇刺”原是金蝉脱壳之计。顾言深暗中查访,发现那艘漕船确属陆家,但船主登记的名字却是“贾仁”——正是锦云庄新任账房!更蹊跷的是,这贾仁原在苏州织造局当差,五年前因贪墨被逐,如今竟成了陆府红人。
腊月二十三,顾言深化装成贩丝客商,潜入苏州。在阊门外茶楼,偶遇一老账房喝闷酒,醉后泣道:“……那批金线,本是最好的倭金,入库时却成了镀金……顾大人要查,第二天就、就……”言及此忽然惊醒,惶然四顾,扔下酒钱匆匆离去。
顾言深追至暗巷,亮出御史腰牌。老账房名唤周贵,原是织造局库吏,见官差吓得瘫软,从鞋底摸出一卷残账:“这是正德九年到十年的《异色锦出入册》,顾大人当年借去未还……小的偷偷留了副本。”
残账上朱笔批注,正是父亲字迹!其中一页记着:“三月十七,提织金龙袍料三匹,编号天字柒贰至柒肆,验有瑕疵,留库复检。”旁有小字:“金线脆断,疑掺铜。”
顾言深浑身发冷。父亲定是发现了金线掺假,才招来杀身之祸!而这批问题金线,很可能至今仍在市面上流通……
正月初八,他秘密返回扬州。甫一进城,便收到冯慎急信:“严世蕃心腹已至扬州,兄速避。”当夜,御史行辕果然遭窃,幸而重要文书早已转移。
二月初,漕运总督设宴“春江楼”。席间歌舞升平,忽有盐商献宝:一匹金光璀璨的“八宝攒龙锦”。总督赞不绝口,顾言深却起身道:“此锦织金处色泽暗沉,恐非纯金。”
满座皆静。那盐商强笑:“大人说笑了,这是正经倭金线织的。”顾言深取过酒杯,含酒一喷,手指轻捻金线——指尖竟染上铜绿!
“倭金遇酒色不变,”他冷声道,“此线掺铜至少三成。”话音未落,那盐商忽然口吐白沫倒地。仵作来验,竟是中毒身亡。
此事惊动两江。顾言深连夜审讯织造局相关人员,牵出十四年前一条旧案:正德九年,朝廷拨十万两专购倭金,实际到货却掺了三成铜线。当时经办此事的,正是已故李太监,而接货的江南总商,赫然写着“陆明远”三字!
“不可能!”顾言深拍案而起,“陆家世代诚信,怎会……”
幕僚低声道:“大人,账册在此。且陆家当年确因此事获利颇丰,锦云庄分号连开七家。”
顾言深呆坐良久,忽然想起清辞那双清澈的眼。若陆家真是害死父亲的帮凶……他不敢再想。
三月清明,他借巡查之名再赴金陵。微服至锦云庄外,但见车马盈门,伙计们正搬运新机。人群簇拥中,一个素衣女子正在讲解织机用法,鬓边白花在春风中颤颤——正是清辞。
她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青影,但讲解时神采飞扬:“这‘挑花结本’之法,可将画稿化为花本,再普通织工也能织出复杂纹样……”阳光下,她手指纤长,茧痕分明。
顾言深躲在人群中,几乎要冲出去相认。却见一个锦衣公子挤上前,殷勤递上汗巾:“三姑娘歇歇罢。”旁人窃语:“那是陈家三少爷,听说两家要结亲了……”
如冷水浇头,顾言深踉跄后退。是了,自己那封绝情信后,她自然该另择良配。正欲离去,忽闻清辞道:“陈公子好意心领。只是陆家规矩,未嫁女不收外男赠物。”声音清冷如旧。
那陈公子讪讪退下。清辞转身时,目光似无意扫过人群,在顾言深藏身处顿了顿,又淡然移开。午后,顾言深在茶馆听书,忽有小厮递来纸包:“有位姑娘让给的。”打开看,是几块薄荷糖,包糖的纸上印着梅花水印——与当年寒梅帕纹样相同!
他猛然抬头,只见对街轿帘微动,露出一角藕荷色衣袖。是她!她认出他了!
当夜三更,顾言深鬼使神差走到陆府后巷。角门悄开,挽云低声道:“沈大人请。”引他至一僻静水榭。月色下,清辞独立栏边,背影单薄如纸。
“姑娘……”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清辞转身,面色平静:“御史大人查案查到陆家了?”不待回答,递上一本账簿,“这是锦云庄正德九年至十年的完整账册。那十万两倭金,陆家确实经手,但接货次日便发现掺假,全数封存。后因李太监威逼,才不得不收下。”
顾言深急翻账册,果然见批注:“货劣,拒收。李公命‘息事宁人’,暂存甲字库。”日期正是父亲提走那三匹锦料前三日!
“那三匹锦料……”
“在我这里。”清辞直视他,“父亲临终前交代,此物关乎一条人命,须交还顾家后人。我守了八年。”
顾言深如遭雷击,泪水夺眶而出。八年!原来这世上,一直有人为他守护着真相。
清辞却退后一步:“东西在栖云阁梅树下。大人取走后,你我两清。”顿了顿,“陈家婚事已定,今秋过门。望大人……珍重。”
她转身离去,步履稳得异常。行至月洞门,终是扶住门框,肩头微颤。顾言深欲追,却听暗处传来咳嗽声——竟是老夫人扶着丫鬟立于竹影中!
“沈大人,”老夫人哑声道,“老身代陆家向顾家赔罪。当年明远懦弱,未能挺身作证,害令尊蒙冤。这些年来,陆家上下,无一日心安。”说着竟要跪下。
顾言深慌忙扶住。老夫人老泪纵横:“清辞那孩子,为你守了八年秘密,连议亲都一拖再拖。如今……如今怕是拖不得了。求你,莫再扰她。”
夜色如墨,吞没了老妇人佝偻的背影。顾言深独立寒风,怀中那包薄荷糖硌得心口生疼。他忽然明白,自己与清辞之间,早已隔着的不仅是家仇,更是整个陆氏家族的存亡,是金陵织业千百织工的饭碗,是这滚滚红尘中无数身不由己。
四更时,他按指示挖出梅树下铁匣。内有三匹褪色锦料,一卷血书遗奏,还有一枚小小的梅花玉坠——是他当年送她的及笄礼,原来她一直留着。
血书字迹斑驳:“……金线掺假一案,牵涉宫闱。臣不敢言,唯留此证。吾儿言深若见,当知父清白……”最后几字几乎难以辨认:“……勿报仇,好好活。”
东方既白,顾言深将玉坠贴在心口,对栖云阁方向三揖。走出陆府后巷时,春雪忽降,点点洁白覆上黛瓦,像极了那年梅林别离。
而此刻栖云阁内,清辞对着镜中苍白面容,缓缓摘下鬓边白绒花,换上一朵大红绢花。镜旁搁着刚送来的嫁衣料子,正红底色上金线交织,映得满室生辉。她伸手轻抚,指尖传来熟悉的刺痛——那金线,仍是掺了铜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远处隐约传来梵钟,一声声,敲碎了金陵春梦。
正是:
八年秘守证清白,一诺空许误朱颜。
雪埋梅根春不管,错教金线续残缘。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