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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回 ...

  •   诗云:
      十年磨剑试霜锋,一日看花满帝京。
      金榜乍题云外姓,铁衣犹带雪中行。
      暗查旧案翻墨册,重访故园踏苔庭。
      不是多情偏惜别,风波深处有鸳盟。
      话说顾言深自金陵别后,一路北行。时值腊尽春回,渡长江时但见:
      冰澌融绿浸寒沙,柳眼初开映晚霞。
      帆影逐云过瓜步,橹声摇月向京华。
      他自念身负父冤,又承清辞厚望,更兼那卷《云锦考工记》尚未完稿,三般心事压在肩头,白日赶路,夜间便宿在逆旅灯下苦读。这日行至山东地界,忽遇大雪封道,困在郯城驿中。却见一群举子围炉论政,慷慨激昂处,有人击节而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今岁山东大旱,朝廷赈银层层克扣,到百姓手中不过升斗……”
      顾言深冷眼旁观,见其中一人面有菜色,棉袍破处露出芦花,却仍高谈“为生民立命”,不禁暗叹。夜深人散后,他取出随身银两,命书童买来热粥棉衣,悄悄置于那寒士门外。
      书童不解:“公子盘缠本就不多,何苦……”
      顾言深摇头:“我当年落魄时,也曾受一饭之恩。何况——”他望向窗外大雪,“这般气节的读书人,不该冻毙于风雪。”
      次日放晴,那寒士寻来叩谢,自称姓冯名慎,青州人士。二人彻夜长谈,竟成莫逆。冯慎道:“顾兄此去京城,务必提防一人——今科主考徐阶徐大人,最恶结党。听闻严阁老欲塞其门生,两派势同水火。”
      言深心下一凛。他本打算若得中,便投帖拜会父亲故旧,如今看来,这京城水比想象更深。
      正月十五抵京时,正逢上元灯市。但见:
      火树银花合星桥,鱼龙曼衍彻云霄。
      香车宝马填御道,玉漏金壶彻夜遥。
      顾言深赁居在崇文门外芝麻胡同的小院,号“望江南”。每日除温书外,便暗中查访当年“大礼议”案卷。这日偶至国子监书库,寻得一份泛黄邸报,上载:
      “嘉靖三年七月,翰林院编修顾晏清上《谏止献皇帝称宗庙号疏》,忤上意。同月,御史台劾其‘交通江南织造,贪墨贡锦银两’,下诏狱……”
      “交通织造?”顾言深指尖发凉。父亲生平最恨贪墨,怎会与此牵连?他忽想起陆府账册上那页墨污,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莫非父亲当年查到了什么,才遭灭口?
      正沉思间,忽闻脚步声近。忙将邸报藏入袖中,抬头却见个紫袍官员踱来,正是翰林侍讲学士张璁!此人乃“大礼议”功臣,父亲的对头……
      “你是今科举子?”张璁打量他,“倒有几分面善。”
      顾言深垂首:“晚生姓沈名墨,苏州人士。”
      “沈墨……”张璁捻须,“可是作《云锦赋》的那个?文章我看过,‘寸缕能织山河象’一句颇有气象。”忽压低声音,“年轻人,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何必深究?”说罢深深看他一眼,径自去了。
      这话如冰水浇背。顾言深回寓所后,连夜将重要文书誊录密藏。书童见他面色凝重,忍不住道:“公子,要不咱们回江南罢?”
      “开弓没有回头箭。”顾言深推开窗,望向南方,“何况,金陵有人等我。”
      转眼到了二月初九,春闱开场。那贡院前:
      龙门高耸接文昌,棘院森严锁栋梁。
      万点烛光摇北斗,千支笔阵扫秋霜。
      三场考罢,顾言深回寓所大病一场。高热中恍惚见父亲立于雪地,口角渗血;又见清辞在梅林中招手,待要走近,却是万丈深渊。醒来时枕巾尽湿,窗外杏花已落了一地。
      放榜那日,芝麻胡同炸开了锅。报子锣声由远及近:“恭喜沈墨沈老爷,高中二甲第十八名进士!”
      左右邻里皆来道贺,顾言深却怔怔望着南方,半晌才对书童道:“去扯三尺红绸,挂在门口。”——金陵旧俗,家中有人登科,当悬红于门。他虽不能明告,却想以这方式,让那远在江南的人或许能感知一二。
      琼林宴上,新科进士簪花游街。顾言深冷眼观察,见严嵩之子严世蕃虽未与会,其门生却四下结纳;徐阶一党则清冷自持,唯张璁左右逢源。正思量间,忽闻太监传旨:“宣二甲十八名沈墨,文华殿见驾!”
      原来嘉靖帝偶然读到他那篇《论织造疏》,中有“锦纹如朝政,经纬错则国势倾”之句,龙颜大悦。殿上问对时,顾言深谨言慎行,只谈工部实务。临了皇帝忽问:“卿可知‘寸心能补海田荒’是谁的诗?”
      顾言深心头剧震,强自镇定:“似是江南闺秀之作。”
      嘉靖帝意味深长一笑:“倒与卿‘寸缕织山河’有异曲同工之妙。”赐下一方端砚,命他“好生为朝廷效力”。
      这消息传开,顾言深顿时成了烫手山芋。严党暗中拉拢,徐党观望试探。这日张璁设宴相邀,席间屏退左右,直截了当:
      “令尊顾公,当年确是被构陷的。那江南织造局的烂账,牵扯到宫里某位大珰。”他推过一册账本影卷,“今上登基后,早想整治,却苦无合适人选。沈公子——或者说,顾公子——可愿做这把刀?”
      顾言深翻看账册,双手微颤。其中一笔“正德九年采买金线十万两”,与父亲遗物中密记的数字分毫不差!
      “代价呢?”他抬眸。
      “三年内不得与金陵陆家往来。”张璁压低声音,“陆明远与织造局李太监是干亲,你那位陆三姑娘,怕是已被人盯上了。”
      如同寒冬饮冰,顾言深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他人监视之中。
      当夜回寓所,他枯坐至天明。窗外渐白时,终于提笔写下一封绝情信,信中刻意模仿轻薄浪子口吻:
      “……京华繁华,非金陵可比。偶遇平康里柳姑娘,色艺双绝,已纳为侧室。往日梅林之约,不过少年游戏,望卿另择良配……”
      写至此处,笔尖戳破宣纸,墨泪斑斑。他另取信纸誊抄,将原稿就烛火烧了,灰烬混入茶汤,一饮而尽。那苦涩滋味,多年后仍萦绕舌底。
      却说这信八百里加急送至金陵时,正值三月暮春。栖云阁前那株老梅已结青实,清辞正在院中晾晒新创的“雨花锦”。见信后,她面白如纸,却未落一滴泪,只将信纸细细抚平,锁入妆奁底层。
      挽云哭道:“姑娘别信这负心汉!定是有人伪造……”
      “笔迹是真的。”清辞声音平静得可怕,“连‘游戏’二字的飞白写法,都是他独有。”她走到梅树下,仰头看那青青梅子,“这样也好。从今往后,我只为陆家云锦而活。”
      次日,她主动拜见王夫人,应下与徽州茶商陈家的婚事。王夫人喜出望外,老夫人却拄杖赶来,颤声问:“你想清楚了?”
      清辞跪地三叩:“孙女愚钝,从前任性,今已醒悟。陈家虽非官宦,却是清白商户,孙女愿嫁。”
      老夫人老泪纵横,终是点了头。消息传开,金陵城议论纷纷。唯有赵姨娘房中,传出摔碎药碗的脆响——她本打算慢慢用药控制这丫头,如今算盘落空,如何不恼?
      暗流涌动中,谁也没留意,锦云庄账房先生忽然暴病身亡。新任账房是苏州来的,姓贾,生得獐头鼠目,一来便说要“整顿账目”。
      再说京城这边,顾言深授了翰林院编修,却主动请缨外放查案。七月,一纸任命下来:扬州盐道监察御史。明升暗贬,却是正中下怀——扬州与金陵一江之隔,正是查访织造弊案的要冲。
      赴任前夜,冯慎来送行。这位耿直同年竟也谋得淮安府推官,二人正好同行。酒过三巡,冯慎忽然道:“顾兄,那封绝情信,我若猜得不错,是不得已而为之罢?”
      顾言深执杯的手一顿。
      “弟虽愚钝,也看出兄台心中有块垒。”冯慎压低声音,“此去江南,务必小心。我听闻严党在扬州根基极深,盐课、织造、漕运,盘根错节。”
      “多谢冯兄提醒。”顾言深举杯,“这一去,或许就回不来了。”
      “那便不回!”冯慎慨然击案,“大丈夫立于世,但求无愧于心。来,干!”
      两只酒杯重重相碰,酒液泼溅如血。
      九月霜降,顾言深抵达扬州。白日处理盐务,夜间密查旧档。这日在府库深处,竟寻到半本正德年间的“贡锦支销册”,其中一页被血渍浸透,依稀可辨:
      “……顾晏清取走证物锦缎三匹,编号天字柒贰、柒叁、柒肆……”
      他心跳如鼓。这三匹锦缎,很可能就是父亲当年搜集的证据!若找到它们,或可翻案。
      正激动时,忽有仆役慌慌张张来报:“大人,码头出事了!金陵运来的漕船夹带私盐,押船的说是……说是陆家的人!”
      顾言深手中册子“啪”地落地。他强自镇定:“带我去看。”
      码头上火把通明,一艘漕船被兵丁围住。船头站着个锦袍中年人,正是陆明远!他见到顾言深,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沈大人。怎么,今日要拿陆某开刀?”
      顾言深瞥见舱中盐包,心知这是栽赃——陆家主营丝绸,从未涉足盐业。他正要开口,忽听一个清冷女声:
      “且慢。”
      人群分开,但见青帷小轿中走下一人,素衣木簪,正是清辞!她竟随叔父来扬州查看分号生意,今夜本是来接船的。
      四目相对,恍如隔世。火光照得她面容皎洁如月,眼神却寒似冰霜。
      “沈大人,”她微微一福,“这船货单在此,共云锦百匹、丝线千斤,并无盐引。大人若不信,可开舱验看。”
      顾言深喉头哽住,半晌才道:“……验。”
      兵丁开舱,果然只有丝绸。陆明远得理不饶人:“沈大人新官上任,好大的威风!今日之事,陆某定向扬州府讨个说法!”
      清辞却止住叔父,深深看了顾言深一眼:“沈大人也是公事公办。夜已深,告辞。”转身上轿,再不回头。
      人群散尽后,冯慎匆匆赶来,见顾言深独立寒江,形单影只,不禁叹息:“那便是陆三姑娘?果然如传言所说,冷若冰霜。”
      顾言深望着远去的灯笼光点,喃喃道:“她瘦了。”忽然咳出一口血,溅在官袍上,如雪地红梅。
      冯慎大惊,却听他低声道:“那船货单有蹊跷……百匹云锦,何需这般大船?舱底定有夹层。”顿了顿,“她故意让我查验,是在提醒我。”
      原来清辞在货单某处,用极淡的胭脂点了一个梅花印——正是当年寒梅映雪帕上的纹样!
      当夜子时,顾言深带亲信重返码头。那船已被转移,却在旧泊位拾到一枚珍珠耳坠——清辞今日戴的,正是这一对。
      他握紧耳坠,望向金陵方向。江风如刀,割面生疼,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三日后,扬州府传出消息:盐道御史沈墨微服私访,遇刺落水,生死不明。而金陵陆府却收到匿名厚礼——整整一箱治疗咳喘的珍稀药材,附笺只四字:“珍重万千。”
      栖云阁中,清辞对着那箱药材枯坐一夜。天明时,她打开妆奁底层,取出那封绝情信,就着烛火细细地烧。挽云惊呼:“姑娘这是……”
      “烧了干净。”火光照亮她平静的侧脸,“从今往后,我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灰烬飘出窗外,落在梅树根下。她不知,此刻扬州某处暗室中,顾言深正对着一幅未补全的《金陵四季图》,提笔在留白处轻轻一点,画下今冬第一朵梅花。
      而陆府西院,赵姨娘正对镜试戴一副崭新金镶玉头面,镜中映出她阴冷的笑容。窗外,今冬初雪悄然飘落。
      正是:
      血染官袍证未销,寒江孤影立中宵。
      多情却作无情计,暗把珍珠换寂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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