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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回 ...

  •   诗云:
      金风瑟瑟透纱厨,玉漏声声滴翠壶。
      一纸婚书如铁券,三年孝期作云衢。
      雪中赠帕痕犹在,灯下修图泪已枯。
      莫道深闺无胆气,寒梅自可傲冰躯。
      上回说到顾言深夜辞陆府,清辞当众拒婚,两般风波搅得金陵城议论纷纷。转眼重阳已过,木叶尽脱,陆府内却比那秋风更添几分寒意。
      这日卯正时分,清辞方梳洗罢,忽见大夫人房里的周嬷嬷沉着脸进来,后头跟着两个手捧锦匣的丫鬟。那嬷嬷草草福了一福,道:“老奴传大老爷、大夫人话:请三姑娘往祠堂一趟。”
      清辞心下一沉,面上仍镇静道:“容我更衣。”挽云取来藕荷色缎面夹袄,清辞却摇头,自拣了件月白素绫袄子,下系玄青棉裙,头上只簪一朵绒花。周嬷嬷瞥了一眼,嘴角微撇,终是没说什么。
      至祠堂时,但见:
      烛影摇红照祖宗,香烟袅白绕梁栊。
      乌木神牌森森列,朱砂谱牒叠叠重。
      陆明远端坐正中太师椅,面色铁青。王夫人侍立左侧,手中捻着一串蜜蜡佛珠。右侧却坐着个意想不到之人——清辞的继母赵氏竟从苏州赶回来了,此刻正捏着帕子拭泪,眼角却无半分湿意。
      “孽障还不跪下!”陆明远拍案喝道。
      清辞缓缓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如竹。王夫人叹道:“好孩子,你可知中秋那席话,李家已恼了?昨日织造局传来文书,今岁‘贡锦’要加三成,这分明是给陆家颜色看。”
      赵姨娘忙接话:“我的儿,你父亲在苏州任上也不易,何苦为些虚名误了全家前程?那李公子我见过,相貌堂堂,家私百万……”
      “姨娘慎言,”清辞忽然抬头,“陆家百年基业,难道要靠女儿姻亲维持?”
      “放肆!”陆明远将茶盏掷地,瓷片四溅,“你读的那些书,就是教你顶撞尊长的?从今日起,栖云阁一应书册笔墨全部封存,你好好抄《女诫》百遍!”
      正僵持间,忽听门外丫鬟急报:“老太太来了!”
      但见两个婆子搀着陆老夫人颤巍巍进来,老人家一身石青缂丝袄,手持龙头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好热闹。我还没死,你们就要在祖宗面前发落我亲自教养的孙女?”
      满堂寂然。老夫人走至清辞身旁,抚其肩道:“这孩子的话,句句在理。陆家若靠卖女求荣,祖宗脸上才有光么?”又转向陆明远,“李家那边,我自有说法。至于清辞——她生母周氏忌辰将至,按礼该守孝三年。这期间,婚事不必再提。”
      “母亲!”陆明远急道,“周氏去世已满十年……”
      “我心里的孝,是一辈子的。”老夫人截住话头,深深看了清辞一眼,“你既说愿钻研织艺,从明日起,便去锦云庄织机房学着。陆家的女儿,要硬气,就得有真本事。”
      这一着四两拨千斤,既全了礼法,又堵了众人之口。赵姨娘还想说什么,被王夫人一记眼风止住。原来王夫人虽重门第,却更恶赵姨娘这般轻狂,暗忖:“让这丫头去织机房吃些苦头,倒比关着抄书强。”
      自此,清辞每日卯时即起,乘青帷小轿往城南锦云庄去。那织机房设在水阁之上,但见:
      百张机杼列成行,千缕丝光映晓窗。
      素手穿梭如蝶舞,金梭来往似龙翔。
      起初,老师傅们见东家小姐亲临,皆战战兢兢。谁知清辞白日学理丝配色,晚间研读《梓人遗制》,不过旬月,竟能指出“过管”“换梭”几处关窍的弊病。更妙的是,她将诗画意境化入纹样,创出“烟雨金陵”“钟山暮雪”等新式,连掌事三十年的老师傅都捻须赞叹:“三姑娘这般慧心,老朽平生仅见。”
      这期间,李家果然遣媒人再访。老夫人亲自接待,端出《大明律》道:“嫡母虽逝,嫡女守心孝,乃人伦大义。贵府若强求,老身只好往应天府说道说道。”那媒人见老夫人搬出律法,又暗窥陆家似有宫廷门路,只得讪讪而去。
      却说时序流转,冬至将至。这日清辞从锦云庄归来,见案头多了一封火漆密信。拆开看时,并无只字,只落着几片压平的梅花瓣。挽云低声道:“是门房张婆子悄悄递来的,说是个戴斗笠的公子托送。”
      清辞心头剧震,将花瓣凑近灯烛细看——那梅瓣边缘微焦,正是听松轩窗外那株老梅的特征。她忙取水濡湿信纸背面,果然显出淡淡墨迹,是一阕《临江仙》:
      “别后音书何处寄,金陵烟水重重。夜寒犹自忆芳容。机丝千缕结,难织一心同。闻道云锦开新样,应知素手天工。雪中赠帕誓犹浓。待得春风起,再访旧时松。”
      词后有小注:“腊月初八,鸡鸣寺后山梅林。”
      清辞将词反复看了三遍,就着烛火烧了,灰烬撒入笔洗。那一夜,她独坐至三更,将一幅素绢绷上绣架,就着朦胧月色,以发丝为线,绣起寒梅枝干。
      转眼到了腊八。这日陆府照例施粥,女眷皆往佛前上香。清辞随众人至鸡鸣寺,在观音殿跪拜时,假作头晕,由挽云搀往后禅房歇息。主仆二人却从角门转出,往后山行去。
      但见那梅林:
      寒香浮动雪初晴,玉蕊参差照眼明。
      石径曲折埋碎玉,苔痕浓淡印琼英。
      林中早有青衫人影伫立。顾言深转过身来,两月未见,人清减了许多,唯双目愈见深邃。他先躬身一揖:“冒昧相邀,唐突女史了。”
      清辞还礼,从袖中取出那方寒梅映雪帕:“物归原主。”帕上却多了一行小字:“心似金钿坚,约在白云乡。”
      顾言深接过,指尖轻颤,亦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此去不知何日能归,谨以《金陵四季图》相赠。已绘春、夏、秋三景,留白处……”他顿了顿,“待他日重逢,再补冬雪。”
      清辞展开画轴,但见:
      春雨秦淮泛彩舟,夏荷玄武映朱楼。
      秋枫栖霞红似火,冬雪空蒙待笔收。
      笔法兼有北宗之劲、南宗之韵,更难得的是,每处景致竟都暗藏二人过往踪迹:藏书楼一角飞檐,听松轩半窗竹影,甚至栖云阁前那株老梅,俱在画中。
      “先生此去何方?”清辞终是问了。
      “北上赴考。”顾言深望向远处金陵城郭,“家父冤案未雪,终是心结。此番若得功名,或可重查旧案。”忽又苦笑,“只是前途未卜,或许……”
      “或许什么?”清辞抬眸直视,“先生当日批注《云锦古法》,曾言‘经纬错而锦不成,志行贰而事难就’。既选此路,便该走到底。”
      顾言深浑身一震,长揖及地:“谨受教。”
      此时山风骤起,吹落梅上积雪。一点冰凉落在清辞睫上,她抬首望去,但见铅云低垂,竟是今冬初雪。
      “下雪了,”顾言深解下黛色斗篷为她披上,“女史请回罢,莫受风寒。”
      清辞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这里面是栖云阁的梅花籽,还有……我手抄的《织造要诀》。先生带着,见物如晤。”
      二人相对无言,任雪花落满肩头。远处传来寺庙钟声,悠长沉郁,一声声催人别离。
      终究是顾言深后退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没入梅林深处。雪地上留下一行足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清辞独立良久,直到挽云轻声催促,才将那卷《金陵四季图》贴身藏好。下山时,她忽然驻足回望,只见千树梅花,万点雪光,混作茫茫一片,再也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
      回府后三日,清辞染了风寒。病中昏沉时,常喃喃道:“冬景……要留白……”老夫人亲来探视,见她枕下露出画轴一角,抽出看了,长叹一声,命人好生收起。
      病愈后,清辞越发沉默,只将全部心力投于织造。她以雪为灵感,创出“飞雪流云锦”,经纬间用银线暗织六出冰花纹,光照时如雪落星河。此锦一出,轰动金陵,连宫中尚服局都遣人来问。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陆府收到苏州来信。陆明琛信中言道,闻知女儿拒婚守孝,反赞“有志气”,特命赵姨娘年后不必回苏,留金陵“协理家务”。王夫人见信冷笑:“怕是苏州那位新宠要入门了,赶着把这祸水支开呢。”
      赵姨娘得知后,在房中砸了整套粉彩茶具。夜深时,她贴身丫鬟悄悄往西院去——那里住着个常来走动的药婆子,最会配些“让人老实”的汤药。
      这些暗流,清辞浑然不觉。除夕守岁,她独坐窗前,将梅花籽种入青瓷盆中。窗外爆竹声声,火树银花,映得金陵夜空恍如白昼。她忽然想起顾言深词中那句“待得春风起”,提笔在窗上呵气,画了一枝瘦梅。
      子时正,钟鼓齐鸣。第一阵春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画稿,那幅未完成的冬雪图哗哗作响,仿佛在应和远方的誓言。
      正是:
      一别金陵梅雪间,云书锦字两茫然。
      春风吹醒相思梦,人在天南第几山?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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