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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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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化太白句以引本章
上回说到顾言深偶得珠簪,一夜无眠。次日正是四月初八,佛诞之日,陆府女眷皆往鸡鸣寺进香。惟清辞因前夜整理祖母药方,起身迟了些,便独自留在栖云阁中。
辰时光景,但见:
纱窗日影渐移东,檀几药香细细融。
架上金经犹带露,帘边鹦鹉尚瞌眬。
清辞正对镜理妆,忽觉鬓边空落,方知失了珠簪。挽云遍寻不着,急道:“这簪子是姑娘生母遗物,若让那边知道……”话音未落,忽见小丫鬟跑进来道:“西席院的沈先生使书童来,说拾着件东西。”
来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厮,捧着锦盒道:“我们先生晨起散步,在梅树下拾得此物,想着必是内院小姐们的,特命小的送来。”
清辞开盒一看,正是那支梅花簪。簪下压着一纸素笺,上书:“物归原主,完璧当归。”字迹瘦硬,正是昨日所见批注笔法。她沉吟片刻,另取花笺写道:“明珠蒙尘,幸遇君子。栖云阁主拜谢。”命挽云取一部宋版《乐府诗集》作为回礼。
却说顾言深收到诗集,翻开首页,见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上用极小字题着李义山句:“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他心中一震,暗想:“这陆三姑娘竟知我昨夜望月思乡之意?”正出神间,忽听门外陆安传话:“沈先生,大老爷有请。”
原来陆明远为筹备寿宴诗会,特邀几位清客相公并顾言深至“挹翠轩”品茗商议。席间一位姓贾的幕宾提议:“此番诗会,不如以‘云锦’为题,限七律,夺魁者可得老夫人亲赐‘金缕织机图’。”
顾言深静坐末席,忽听陆明远问道:“沈先生以为如何?”他略一思忖,拱手道:“晚生浅见,云锦之妙,在‘应物象形,随类赋彩’。诗亦如是,不若任各位即景发挥,反见真性情。”
座中一位苏州来的李公子忽然笑道:“听闻府上三小姐有咏絮之才,不知可否请出一会?”此言一出,满座皆静。原来这李公子正是苏州织造李大人之子,此番随母前来,暗含相看之意。
陆明远拈须笑道:“小女拙作,恐污尊目。”话虽如此,眼中却隐有得色。正说着,忽见丫鬟来报:“三姑娘送诗稿来了,说是昨日偶得几句,请老爷指点。”
展开看时,是一首《云锦词》:
“天孙昨夜罢织绡,散作金陵云气饶。
经纬暗含星斗象,文章自吐日月光。
千丝织就山河影,万缕穿成鸾凤章。
莫道繁华终一瞬,寸心能补海田荒。”
顾言深隔座瞥见,心中暗赞:“‘寸心能补海田荒’,竟与那日藏书楼所闻一脉相承,好气魄!”那李公子却蹙眉道:“女子之作,未免过于刚硬了。”
诗会之事议罢,已是申牌时分。顾言深回到听松轩,见案头多了一盆素心兰,附笺曰:“谢君还簪,赠兰以报清芬。”字迹秀逸,墨中似掺了金粉,在夕照下隐隐生辉。
自此,二人虽未再直面,却常借书册往来。或论诗文,或辩古今,那栖云阁与听松轩之间,竟似有了一道无形的桥梁。清辞渐渐发觉,这沈先生学识渊博非常,尤精律吕、织造二艺,言谈间偶露峥嵘,竟似对朝局秘事亦有所知。
转眼到了五月端午,陆府设宴秦淮河畔的“望云阁”。是夜:
画舫凌波灯映红,笙歌匝地月当空。
菖蒲酒泛琉璃盏,角黍香传锦绣丛。
众女眷皆在临水楼台观龙舟,清辞因不喜喧嚷,独携挽云往僻静处散步。行至柳荫深处,忽闻一缕琴声自水榭传来,凄清婉转,竟是一曲《孤雁南》。
但听那琴音:
初如秋露滴寒塘,渐作西风扫叶黄。
蓦地弦崩裂帛响,恍闻孤雁唳苍茫。
清辞自幼习琴,听出此曲暗含家国之悲,非寻常伤春悲秋之调。她悄步走近,隔窗窥见顾言深独坐抚琴,月华满身,竟有泪光隐现。
正凝神间,琴声骤歇。顾言深长叹一声,低吟道:
“金陵客子衣裳单,五月犹觉锦衾寒。
不是思乡不垂泪,恐将涕泣惹人看。”
吟罢,从怀中取出一块破损玉佩,摩挲良久。清辞眼尖,见那玉佩雕着獬豸纹样——这分明是御史台官员佩戴之物!她猛然想起月前听闻的一桩旧案:当年因“大礼议”获罪的顾翰林,其子失踪前常佩獬豸玉佩……
忽听身后脚步声急,翡翠匆匆寻来:“三姑娘快回去罢,大夫人正寻您呢!李夫人对您赞不绝口,大老爷欢喜得很。”
当夜回府,清辞辗转难眠。取出去岁在父亲书房偶得的《正德科场案卷辑录》,翻至“顾晏清”条下,见朱批小字:“子言深,年十六,通经史,善琴,失踪。”她对照今日所见,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次日,顾言深忽收到匿名字条:“獬豸虽折角,正气犹凌霄。君子当珍重,风雨满石城。”他见字大惊,细辨笔迹,竟与栖云阁往来书笺同出一源。
却说光阴倏忽,到了中秋前夕。陆府后园桂子盛开,香闻数里。这日老夫人忽召清辞至榻前,屏退左右,执其手道:“好孩子,你可知苏州李家前日来提亲了?”
清辞垂首不语。老夫人叹道:“你父亲的意思,李家是织造世家,门当户对。只是祖母冷眼瞧着,那李公子虽富贵,却非你的良配。”说着咳嗽数声,“你若有心事,不妨直说。”
清辞跪地道:“孙女愿常伴祖母左右。”
老夫人摇头笑道:“痴儿,人生岂有不散之筵席?祖母只问你一句:那西席沈先生,你如何看?”
清辞耳根一热,尚未答言,老夫人已从枕下取出一卷诗稿——竟是二人往来唱和之作!原来老太太早从挽云处知晓端倪。
“这孩子才华是极好的,”老夫人眯眼道,“只是来历不明,恐有隐忧。中秋夜宴上,你父亲要当众宣布婚约,你若不愿,须得早作打算。”
中秋之夜,陆府大开筵宴。但见:
水晶帘卷月轮高,琥珀杯倾桂露摇。
红烛千行辉画栋,笙歌百部奏云璈。
席至半酣,陆明远果然举杯道:“今日双喜临门,一贺慈母康健,二贺小女清辞得配良缘。”众人正待恭贺,忽见清辞起身离席,至庭中拜月台前,朗声道:“女儿有言,恐扫诸位雅兴。”
满座皆惊。只见她一身月白绫衣,在月光下皎洁如雪,从袖中取出一卷云锦,展开展开,正是那幅“寒梅映雪”帕子:
“此锦乃女儿亲手所织,经纬之间,自有誓愿。今当明月,敢告天地:清辞此身,非为荣华而存,非依门户而立。若不得知心之人,情愿终身不嫁,侍奉祖母,钻研织艺,亦不负陆氏百年清名。”
语惊四座,李夫人脸色骤变。陆明远拍案怒道:“逆女胡言!”却听老夫人缓缓道:“我陆家女儿,原该有此气节。”一场欢宴,竟不欢而散。
夜深人散后,清辞独坐栖云阁。忽闻窗棂轻响,一纸团掷入。展开见是顾言深笔迹:“今夜之言,震动肺腑。然吾身如飘萍,恐累卿清誉。三日之后,当辞馆远行,卿宜自珍。”
清辞提笔疾书,命挽云密送至听松轩。书中只八字:
“君若飘萍,我作磐石。
风来浪起,生死同之。”
那夜三更,顾言深对月展读,泪湿青衫。忽闻远处传来更鼓,声声如叩心扉。他取出父亲遗物——半部未完成的《云锦考工记》,在扉页郑重题下:“赠陆氏清辞女史,愿此书得遇真主,续成完璧。”
次日,陆府传出消息:西席沈先生突染急症,已移往城外静养。唯有栖云阁窗前,多了一盆傲雪寒梅,根土中埋着一枚獬豸玉佩,半缺半整,映着秋阳,幽幽生光。
正是:
冰心已许梅花诺,玉佩空藏獬豸魂。
从此金陵明月夜,天涯各有未销痕。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