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火向星燃》桃枝狸

27、又换回来了 预备铃

　　预备铃还没响，李锐就已经走进教室。书往讲台上一放，动作和第一天一模一样。陆星燃赶紧坐直身体，把原本歪着的课本摆正，余光扫了一圈，好几个人都在做同样的动作。李锐还没开口，教室里的气压已经低了半截。

　　他“砰”的一声把一摞试卷扔到讲桌上。声音不大，但砸在安静里格外刺耳。班里一片寂静，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

　　李锐扫视了一圈，才缓缓开口：“前两天考的试卷，我改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发酵。“除了几个高分的，其他人都只能用一个‘差’字来形容。不知道许老师是怎么教你们的。”

　　教室里更安静了，甚至能听见走廊尽头某间教室传来的读书声。

　　李锐边说着边从试卷里抽出一张，看了一眼名字。“尤其是某些女生。来，时愿在哪？站起来我看看。”

　　后排一个女生四下望了望，从位子上起身。她个子不高，头发扎成低马尾，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没抬头。

　　李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我看你其他科成绩都挺不错的，就学不进去英语啊？”

　　“我……”时愿的声音很小，像是卡在喉咙里。

　　“学不进去也没事。”李锐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到时候毕业找个条件好点的嫁了，照样后半辈子无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偷偷抬起头交换眼神，又飞快低下去。陆星燃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他听到旁边纪禾很小声地骂了一句：“什么龌龊的思想，你还是入赘的软饭男呢。”

　　台上李锐还在继续，完全没听到那声骂。他放下时愿的卷子，把手撑在讲台边缘，换了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没有那么多学不进去的。只要你们把玩手机那个精力放到学习上，成绩绝对是突飞猛进。像我一个侄女，她就从来不玩手机，去年高考，693。”

　　他说“693”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等底下的人发出惊叹。但没有。教室里一片沉默，连假装的配合都没有。

　　陆星燃看他这架势，估计没个半小时讲不完，便自顾自地掏出物理作业来写。不止他一个，好些人都是这么想的，毕竟谁也不愿意花精力去听些没用的鸡汤。

　　时愿一直没得到坐下的指令。她站在后排，低着头，手指还是攥着校服下摆，偶尔不自觉地换一下重心，但幅度很小，不敢被人看出来。陆星燃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没有人敢替她说话。

　　李锐终于讲完了他的长篇大论。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全班：“对了，座位我重新排了一下。按这次英语成绩，从高到低选。课代表把座位表发下去，下节课开始执行。”

　　苏晚栀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沿着过道发下来。陆星燃接过座位表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表格上找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第一排靠窗。旁边那个格子里，写着“江逾白”。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往前看。江逾白也正好在看座位表，大概是看到了同一行字。两个人隔了几排桌椅，视线撞在一起，对视了大概一秒。

　　然后陆星燃低下头，把座位表折好，塞进书里。

　　纪禾在旁边也看到了。她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把陆星燃桌上的一支笔推过去一点，给他腾出收拾东西的位置。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

　　“坐吧。”李锐偏过头瞥了时愿一眼，摆摆手。

　　时愿坐下去的动作很轻，生怕又惹到他。

　　李锐把试卷递给苏晚栀：“发下去。没及格的，抄错题三遍，明天交。”

　　然后他拿起教材，走了。衬衫下摆在他身后微微扬起，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节课终于能呼吸了。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凑到一起小声说话。时愿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深呼吸。

　　陆星燃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本课本、一个笔袋、桌肚里那本黑色错题本。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摞好，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江逾白也刚把东西搬过来。他的课桌干干净净，课本码得整整齐齐，和之前那个位置一样。两个人隔着中间那条不到二十厘米的过道，各自坐下。

　　没有说话。陆星燃把书一本一本放进新桌肚，江逾白把笔袋摆好。整个过程大概三十秒，谁都没看谁。

　　第二节课，数学老师刚走进教室就放慢了脚步。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到底下的人一个个东倒西歪——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撑着下巴发呆，有人眼神放空盯着黑板。他挑了挑眉：“咋了？一个二个跟焉了似的。你们上节谁的课？”

　　几个男生异口同声：“李老师。”

　　数学老师点点头，迈步走上讲台，“怪不得。”

　　底下似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数学老师打开教材，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大题：“行了，打起精神来。这道题讲完你们再睡。”

　　陆星燃十分艰难地将自己从完美梦境中抽离出来。眼前一片模糊，他用力眨了好几次眼才能重新视物。黑板上的字从一团白雾慢慢变回清晰的公式，他盯着看了几秒，脑子还没跟上。

　　课间睡太熟的后果就是会犯困一整节课。数学老师在上面讲得慷慨激昂，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嗒嗒响，陆星燃的眼皮还是一直往下掉。他撑了大概十五分钟，终于撑不住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手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差点撞到桌沿。江逾白已经收回手，像是只是翻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目光落在黑板上，表情和平时一样。陆星燃清醒了两秒，又继续往下滑。又碰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

　　陆星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江逾白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一点。纸上写了一行字：
　　“还有二十五分钟。”

　　陆星燃看了那行字，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神奇的是下课前几分钟他突然精神了，可能是睡意最浓的那个阶段过去了，也可能是离下课越近人越容易清醒。他认真听了一会儿，正好赶上数学老师讲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种解法。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收拾教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底下：“下节课还是我的，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这副样子啊。”

　　陆星燃打了个哈欠，觉得今天反而没那么好玩了。以前课间还能跟顾时安扯几句有的没的，偶尔从后排传过来一张不知道谁画的涂鸦。但今天，可能是一想到监听器，连说话都要注意，干脆就不说了。又找不到别的小玩意儿。陆星燃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听着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晃来晃去，像隔着一层水面。

　　最后一节晚自习，老杨让他们自己写作业。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江逾白写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放下笔，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陆星燃已经趴在桌上了。后脑勺对着他，肩膀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手边摊着那本物理练习册，笔滚到了桌角，页面上只写了半道题。江逾白严重怀疑这人昨晚是不是没睡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翻开下一题。

　　但过了一会儿，他手指一松，笔从指间滑落，沿着桌沿滚下去，掉在陆星燃的椅子下面。

　　江逾白他侧过身，手探到椅子下面，指尖够到笔杆的时候，脸不经意地碰到了陆星燃的手肘。很轻的一下，几乎是蹭过去的。陆星燃很轻地抖了一下，像是从浅睡里被触碰惊醒。

　　两秒后，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睛出现在江逾白的视线里。陆星燃偏过头，从胳膊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眼皮很重，目光还没聚焦，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江逾白已经直起身了。他手里握着那支铅笔，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举了举手中的笔：“弄到你了吗？对不起。”

　　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

　　陆星燃条件反射般吐出一句“没事”。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揉了揉眼睛。桌面上那半道题还摊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了笔。

　　江逾白已经转回去了，低头在写新的一题。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星燃低下头，把剩下的半道题写完。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江逾白的侧脸。灯管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校服照得有点泛白。

　　陆星燃估摸着陆建军出差应该快回来了，他侧过一点身子，“今天先不一起走了，我爸应该回来了。”

　　“之前你爸不也在家吗？”

　　陆星燃皱眉，“不是这个意思，他要在家我肯定不怕，但他好像是今天下午回来，在路上遇到怎么办？”

　　江逾白点头，没再说话。

　　铃声一响，姜主任准时开始展示他美妙的嗓音，上学期都没有这一环节的，这学期就跟发神经一样，哦不对，只有周三姜主任值班的时候才会这样。

　　“请住校生带好回寝室学习的书本，走读生到家后不要玩手机到太晚……”

　　随着距离学校越来越远，姜主任的声音渐渐听不清了，陆星燃哼着歌，远远的，他看到自家窗户亮着，这个点了，林璐一般都准备睡了，不可能把客厅的灯开着。陆星燃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在楼下站了几秒，盯着那扇亮着的窗户。

　　然后他走进楼道，坐电梯上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动。

　　门开的一瞬间，屋内的景象让他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