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火向星燃》枕月栖

19、物理竞赛 艺术节

　　艺术节之后就是月考。

　　陆星燃记不清那几天自己是怎么过的。他只记得桌上堆满了卷子，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笔芯写空了两根。顾时安喊他打球，他拒了；纪禾问他要不要对答案，他摇头；连江逾白发消息，他都只回一个字。

　　她怕一开口就收不住，怕聊着聊着就到了深夜，怕该刷的题没刷完，怕这一次又像上次那样——考出一个不该有的分数。

　　他想好了。这次不控分。
　　因为没得选。

　　物理竞赛的报名截止就在月考成绩出来之后。如果这次物理考砸了，他就没有资格参加。许静宁不会推荐一个“物理67分”的人去竞赛。老杨也不会。

　　所以这次必须考好。
　　他趴在桌上做最后一道电磁感应大题的时候，手机亮了。江逾白发来一张照片——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在灯光下反着光，和那天在专柜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下面跟了一行字：「拿到了。」
　　陆星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原本想问的问题都没有说出口，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项链拿到了，定位器可以换了，陈曼不会发现了。
　　他可以专心考试了。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五。
　　陆星燃走进教室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他没去挤，直接上楼。反正成绩单会发到手里，早看晚看都一样。
　　但有人替他看了。

　　顾时安从背后冲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燃哥！！！你物理考了多少分你知道吗！！！”

　　陆星燃被他勒得差点呛到，挣了一下没挣开。“你松手——”
　　“97！！！”顾时安根本不听他说，双手比了个九和七，举到陆星燃眼前，“97分！你物理考了97！！！”

　　陆星燃愣了一下。
　　97。
　　他上次81，这次97。16分，已经不是“进步明显”了，是可以怀疑“这是同一个人吗”的程度。

　　顾时安还在嚷嚷，陈哲也从后面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燃哥牛逼”。陆星燃被他们推着走进教室，脑子里嗡嗡的。

　　他坐到座位上，桌面上的物理试卷已经发下来了。红色圆珠笔写的“97”趴在右上角，旁边是老杨画的一个笑脸。

　　老杨画笑脸？老杨从来不画笑脸。

　　纪禾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缩回去了。什么话都没说。
　　但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陆星燃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以后物理作业你帮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纪禾。纪禾已经转回去了，面无表情地盯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星燃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低下头看卷子。

　　第一节课是物理。
　　老杨抱着保温杯走进教室，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这次月考，咱们班物理平均分年级第一。”

　　底下有人欢呼了一声。
　　老杨顿了顿，“单科年级第一也在我们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陆星燃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看他。是看他旁边——不对，是看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江逾白。他低着头翻书，像老杨说的不是他。
　　“江逾白，满分。”老杨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念其他名字不一样，带着一种“意料之中但又觉得离谱”的无奈，“本来想扣步骤分的，谁知道人家写的步步到位，一点机会不给。”

　　底下有人笑了。
　　老杨喝了口水，继续说：“但是今天我要说的不是他。”
　　他放下保温杯，目光转向陆星燃的方向。
　　“陆星燃。”
　　陆星燃抬起头。
　　“97分，”老杨说，“比上次月考进步很多。这次年级排第八。”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顾时安鼓得最大声，还吹了声口哨。
　　陆星燃低下头，盯着卷面上那个“97”，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高兴？有一点。但好像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许静宁在英语课上也提了他。
　　“陆星燃，这次月考总分年级三十二，物理单科年级第八。继续保持。”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另外，物理竞赛的校内推荐名单已经出来了。咱们班有三个名额——江逾白、沈聿，还有陆星燃。”

　　后排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陆星燃低着头，假装在看英语书。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
　　两次。

　　中午，陆星燃没有去食堂。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那张物理卷子，盯着那个“97”发呆。

　　江逾白从后门走进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纪禾还没回来。
　　“成绩不错。”江逾白说。
　　陆星燃“嗯”了一声。

　　“竞赛名额拿到了。”
　　“嗯。”
　　“你不高兴？”
　　陆星燃沉默了几秒。他转过头看江逾白，江逾白也看着他。
　　“高兴。”陆星燃说，“但——”

　　他没说完。江逾白没有追问。
　　他们都知道那个“但”是什么。
　　陆建军。
　　月考成绩出来之前，陆星燃没有告诉他自己报了竞赛。艺术节之后的那几天，陆建军出差了，没在家。林璐每天给他留饭，放在微波炉里，他自己热了吃。家里安静得像没人住。

　　他不知道陆建军知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陆建军知道了会说什么。
　　“先别想。”江逾白说，“下周才去。还有时间。”

　　陆星燃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子。
　　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六。
　　陆星燃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陆建军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家长群的聊天记录。林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空气不太对。

　　陆星燃换了鞋，正要上楼。
　　“站住。”
　　陆建军的声不大，但很沉。
　　陆星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过来。”

　　陆星燃转过身，走到沙发前面。他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陆建军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
　　“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许静宁在家长群里发的消息——物理竞赛校内推荐名单：高二（1）班，江逾白、沈聿、陆星燃。

　　“竞赛推荐名单。”陆星燃说，声音不大。
　　“谁让你报的？”
　　“我自己。”
　　陆建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轻得反常。

　　“你这次月考物理多少？”他问。
　　“97。”
　　“97。”陆建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知道竞赛考的是什么人吗？”

　　陆星燃没有说话。
　　“是省里的人。是全国的人。”陆建军的声音还是一样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以为侥幸考高分就能去？你妈当年——”

　　他停了一下。
　　陆星燃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是这句话
　　陆建军没有说完。他站起来，比陆星燃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许去。”

　　三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陆星燃问。
　　“为什么？”陆建军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一个很可笑的问题，“你什么水平你自己不知道？偶尔两次运气好考好了你就觉得自己能拿奖？”

　　陆星燃没有说话。
　　“那是什么水平的人去的，你心里没数？江逾白，人家从小就在学。沈聿，人家家里什么条件？你去干什么？去丢人现眼？”
　　去丢人现眼。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林璐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洒了一点在茶几上。她没有擦。
　　陆星燃看着茶几上那滩水渍，慢慢渗进木头纹理里。

　　“我已经报了。”他说。
　　“报了就去退。”
　　“退不了。”

　　陆建军看了他两秒。“那就不去。”
　　陆星燃抬起头，看着陆建军的眼睛。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考好不是运气”，想说“我上次也不是运气”，想说“江逾白帮我不是因为他闲，是因为我真的能听懂”，想说“我不比别人差”。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知道了。”他说。
　　然后转身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
　　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锁舌落进门框。
　　陆星燃站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书包还在肩上，他没有放下。他靠在门上，闭了闭眼。
　　丢人现眼。

　　四个字。
　　他听到过很多次了。从陆建军的嘴里，从林璐的嘴里，从很多人的嘴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考好了，拿了竞赛名额之后听到的。

　　不是因为他不行。
　　是因为陆建军不相信他行。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桌面，照亮那本黑色封面的错题本，照亮扉页上那个篮球贴纸。

　　他拿起手机。
　　点开和江逾白的聊天框。
　　打了一行字：「我爸不让去。」

　　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项链换好了吗？」
　　发了出去。
　　几秒后，对面回了：「好了。」
　　陆星燃盯着那个“好了”看了几秒。项链换好了，陈曼不会发现了，江逾白自由了。
　　但他没有。

　　他又打了一行字：「我爸知道竞赛的事了。他不让去。」
　　这次没有删。
　　发出去。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只发过来四个字：
　　「我去找你。」
　　陆星燃盯着那四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打了一行字：「不用。」
　　发出去之后又跟了一条：「明天见面说。」

　　江逾白：「好。」
　　陆星燃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管还是那根发黄的灯管，边角还是那层薄灰。

　　他闭了闭眼。
　　明天见面。
　　明天再说。
　　现在他只想在这里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