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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彻底决裂 若论文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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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廉推门的刹那,霍昭赶紧将胡一庭推开,由于力道没把握好,胡一庭几乎是踉跄着倒退,脊背砸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刹那间三人僵立,空气仿佛凝滞。
郭廉的目光在霍昭与胡一庭之间逡巡,由最初的茫然不解逐渐转为震惊,最终化为羞耻和愤怒。
他挤出一声冷哼,将衣袖一甩,转头走出房门,却被刚到门口的周庭兰拦住去路。
“懋修,怎么不进去?幼霜他们不是已经到了吗......诶?”
郭廉不愿回头,脚步匆匆,仿佛那包厢里有什么污秽之物,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胡一庭从房中追出,经过状况外的周庭兰,一把攥住郭廉的手腕:“懋修,我们谈谈。”
本着为过往的争执道歉的态度,酒席之上,霍昭起身绕过胡一庭,来到郭廉身旁,郑重其事地为他斟茶。
“我年轻时冲动,做事欠考虑,冲撞了大人,希望您不要和那时的我一般见识,更不要因此对我和......幼霜心怀芥蒂......”
话音未落,郭廉却抬手“啪”地一声盖住了杯盖。
茶壶悬在半空,霍昭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周庭兰见状,忙将自己的茶杯递上前,笑着打圆场。
霍昭只得顺势为他斟满,回到座位,将壶放回桌面。
四人对坐,竟无一人发话。
胡一庭不免陷入悠远的回忆,那年他们刚中进士,同乡之间要在会馆设宴庆贺,还要赴太和殿面圣谢恩、赶礼部的鹿鸣宴,拜谒孔庙,在进士碑上题名......诸多事务缠身,弄得三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这偌大而陌生的京城里,他们对官场的一切都充满陌生,只能互相搀扶,彼此提醒,连衣冠佩玉都要互相检视再三,生怕一步行差踏错。
那时的他们曾经无话不谈,而现在却相顾无言。包厢并不狭小,此刻却显得局促,只剩一片弥漫开来的、如铁一般冰冷的沉默。
“不必弄这些虚头巴脑的过场”郭廉一开口就话里带刺,“我今日来也不是和诸位客客气气地吃团圆饭的。”
他单刀直入,将话题带到开海、建厂、商会等事宜上,言语之间,暗示霍昭借用商督一职谋私利,居心何其不良。
霍昭头顶无妄之灾,不知两人没见几面,自己为何会给郭廉留下这般魑魅魍魉的形象,顿觉脑门上贴着大大的“冤”字,只能顺着郭廉的话,逐个逐个为自己辩驳。
谁知郭廉毫不领情,放出狠话:“多说无益,五年前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五年前?第一次见面?”周庭兰在心里小声嘀咕着,他贵人多忘事,向来只记欢乐不记愁,甚至完全遗忘了自己和郭廉曾与霍昭打过照面。而胡一庭这才明了,原来那次醉酒后的打架,才是让郭廉真正对霍昭心生间隙的原因。
“再说了,幼霜如此帮你,莫非收受了你的贿赂?也是,贪官罪臣的儿子,能有......”
“你过分了。”周庭兰忍不住打断道,“不要没理没据地下定论,你是御史,更应该知道诬陷一个好人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诬陷?”郭廉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若说方才撞见的那一幕还不足以作证,天下还有什么能称作证据?
可他终究没有将那不堪的场景宣之于口,胡一庭毕竟曾是他的挚友,他总要为彼此留几分体面。
此后无论胡一庭如何向他解释开海的初心,郭廉皆是充耳不闻,他先入为主地将霍昭带入蛊惑人心的奸商一角,说出口的话不受控制地愈发难听。
周庭兰本就寄希望于开海带来的改革,自然帮着胡一庭劝说,郭廉见他也来拉这个偏架,更觉寒心:“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朝廷的俸禄,想着要另攀高枝,巴结权贵,那请自便,我郭廉绝不屑于与满身铜臭之徒为伍!”
周庭兰气得跺脚,猛地拍案而起:“郭懋修!你此话何意?”
“周庭兰!”郭廉厉声斥道,“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我看不明白,难道你就看得透彻?”周庭兰寸步不让,“我倒要问问,究竟是谁执迷不悟?”
眼看战火一触即发,胡一庭急忙阻拦在两人中间,郭廉积压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他直指胡一庭,将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
“胡幼霜!你何不亲自告诉周庭兰,你与霍昭两人到底有多清白?”
郭廉拂袖而去,留下一桌未动分毫的佳肴。房门洞开,寒风呼啸着灌入,将门板拍得哐当乱响。林攀不明所以,见屋内还有人,只得轻轻带上门。
“今日我就不该出现,”霍昭叹道“若让你们三人好好谈谈,或许不至如此。”
“没用的。”周庭兰站在此山外,看得比谁都透彻,“都察院如今就是皇上手中的利剑,郭廉就是皇上的喉舌,皇上想让他参谁,他没得选,只能不遗余力。如今石党式微、郭太后失势,朝中没有那股势力能够真正制衡改革派,而这对于疑心病重的皇上来说,是绝不能容忍的......所以只要你和幼霜还在现在的‘位置’上,他就注定要与你们对立。”
霍昭知道开海和商会一事在朝堂推进得并不顺利,但不知道竟到了处处被人牵制,甚至举步维艰的地步,怎么这么多日以来,胡一庭却从未对自己提及?是怕自己担心吗?
在周庭兰看不见的暗处,霍昭将手轻轻覆上了胡一庭的膝头,胡一庭勉强扯出个笑来安慰:“没事儿,我回京时便预料到会有今日,改革之路向来不易,我不后悔。”
旁人的一腔孤勇足以打动沉寂已久的文心,即便周庭兰以为自己早已对朝堂之事心灰意冷,此刻却也不禁动容:“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人各有志,不如随他去吧。”
他说着夹起一筷鱼片送入口中,奇怪,明明是他最喜欢的菜,而且是在京城难得一见的家乡味,可他却觉得索然无味。
周庭兰悻悻放下筷子,拭去不知何时滑落至脸颊的泪,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反而倒打一耙:“幼霜,你哭什么哭?为这件事不值得,再说上次见你落泪,好像还是常固桥结案那晚......”
直到快要说完,周庭兰才想起这个案子是一直缠着霍昭的心病,原本是为了活跃气氛的话,却越说越错,周庭兰干脆起身:“我去叫门外那位小兄弟进来,干脆大家一起吃。”
霍昭忙站起:“还是我去吧。”
霍昭站在门外,借着寒风平复内心的情绪。周庭兰见半晌没人进出,便低声道:“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但说无妨。”
周庭兰咬着唇:“虽然我很欣赏霍昭,但作为你的朋友,我必须向你坦白我的忧虑——不管你们曾经如何患难与共、情同手足,但你们现在的身份特殊,一人管着浙江财政的大小事务,一人又手握外贸订单、统领商会,公务上常有往来。就算你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瓜田李下,难免落人口实。”
“所以?”
“所以懋修说得没错,如果你想有所建树,就应当同他保持距离。”
胡一庭否定得直截了当:“对不起,我做不到。”
周庭兰很铁不成钢:“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是,”胡一庭认命似的闭上双眼,“我没他不行。”
周庭兰愣在原地,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喜欢”,在胡一庭听来或许别有深意,是他一直误解了压在胡一庭身上的那份,对霍昭沉重的感情,或许那并非出自友谊,而是爱慕。
寒风凛凛,郭廉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行走在深秋的街上。
来京城这么些年,他除了往返于宫里和家中,似乎从未有过在街头闲逛的时刻......不,不是的,在才中进的那段时间,天气晴好的日子里,他也会和胡一庭、周庭兰外出踏青,只不过那些日子太久远,悠远得像梦一样遥不可及,他已经快忘记了。
京城果然繁华,入夜了都还那么热闹,灯火辉煌的街市将半边夜空染得通红,摊主们各展十八般武艺,热火朝天地叫卖着。
这里同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不同,昌化县自天黑便没有人在外行走,他家的门外是茫茫无际的田野,记忆中十年寒窗的夜晚,没有月色如华、织女牵牛,更没有人来人往、饭后闲谈,而只是一片安静得令人害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若问功成名就的学子,恐怕没有人向往贫寒的家乡,然而对郭廉来说,他反倒宁愿回到那段简单而纯粹的生活,京城虽然繁华,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三俩成群的人们更衬得他形单影只的落寞,郭廉经过一座茶楼,转身上了二楼,找到一个墙角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酒,吹灭了桌上的烛灯。
或许是今夜有一场大雨要下,茶馆的生意十分萧条,二楼更是没什么人,郭廉给了铜板,让小二不要来打扰,然后蜷成一团,放任自己在黑暗的角落里沉沦。
其实昨日在接到霍昭的邀约时,他就知道胡一庭也一定会来,郭廉本打算放下成见,和他们好好谈一谈的,至少自己要为那日在左顺门发生的冲突解释一下,顺带就事论事地向霍昭询问开海和商会的事宜。可是......
可是一切的理智,在推门看到那一幕的瞬间土崩瓦解,郭廉直到现在都不肯相信,胡一庭居然和霍昭亲密至此。
而且霍昭竟还恬不知耻地主动提起旧事。
他那对任何事都堂而皇之的脸如同一把钥匙,只要看上一眼,就瞬间打开了郭廉亲手为那段记忆所上的枷锁。落在自己肩头的拳头、嘲讽的眼神、轻蔑的语调,以及他那仿佛永远居高临下的姿态......一切不堪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将郭廉重新拖回五年前那个狼狈的现场。
郭廉甚至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在经年累月的仇恨中,张天俸、黄伯辰的面孔在他的眼前重叠,最终与霍昭融为一体。郭廉甚至已记不清那两人具体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所有被殴打的细节、所遭受的恶语与羞辱,仿佛全都源自霍昭一人。
是霍昭代行了其他人的暴行,承载了他所有被践踏的记忆。
然而就算没有这件事在先,他能不恨霍昭吗?
答案是否定的。自从胡一庭和霍昭结识后,就被他深深吸引,无论何种场景之下,他都对霍昭明目张胆地偏袒。明明霍昭曾经那样对待自己,明明自己的养父母间接死于霍丛山之手,为什么胡一庭可以完全不顾虑自己的感受,不理会一次又一次的阻拦,非要和霍昭深交?为什么他还总在御前驳自己的面子,非要让自己下不来台?还有周庭兰......为什么他从来只帮着胡一庭说话,从来不偏向自己?明明他们三人一起相识,没有先来后到,甚至比起胡一庭,自己和他还在京城多共处了四年......
这么多日子以来,郭廉曾无所不用其极地揣摩胡一庭的用意,直到途穷,都没能发现他为何甘愿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也要和霍昭走得那么近。然而刚才撞见的场景,却让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然而郭廉却没有察觉,他太过聪慧,却也太过自我,因而并没有发现,所谓的真相也仅仅是他“一厢情愿”的水落石出。也并没有意识到潜藏在自己自卑的性格底色中的,是无与伦比的自大和自傲。
他宁愿相信胡霍二人的联手是出自爱情,也不愿相信胡一庭有违常理的一腔孤勇,只是出自文心。
若论文心,他不允许这个世上有过于他的人。
无论是自己认为的“识人不淑”,还是外人所谓的“官商勾结”,都不足以概括他那位曾经的挚友和霍昭之间的关系,郭廉认为他们都错了,只有一种感情可以超越一切世俗的评判标准,值得无条件的信任和托付,胡一庭对霍昭不就是这样的吗?
郭廉灌下一杯烈酒,忍受着从喉咙到胃里一路灼烧的疼痛,自嘲地想,自己早就该猜出来的......真是可笑,还一遍一遍地追问胡一庭原因,像个不知所谓的傻子。
回想今日周庭兰看见他们的表情并不意外,或许他早就知道两人真正的关系了吧。是啊,不知何时,曾经无话不谈的三人,也渐渐分崩离析了。在自己和胡一庭之间,周庭兰很明显选择了后者。
可背叛自己的何止周庭兰一人?就连皇上,他最敬爱的陛下,他全心全意为之付出的天子,居然也......
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给霍昭那样的恩宠?他不是不知道霍丛山曾对自己犯下的罪行。
想到这里,郭廉的心便止不住的一阵绞痛,他只好一杯又一杯地灌下烈酒,用身体的痛感麻痹思绪的酸楚。在朱彦慈面前,他的视线从来没有超过眼前三尺的距离,他是如此的谦卑谨慎,如此严格恪守着君臣之道,霍昭却能轻易打破常规,如此不分尊卑、如此放肆用语,居然能让朱彦慈开怀大笑,施予荣宠。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商人,无论是在朝堂之上还是皇上面前,风头居然可以盖过自己。
为什么皇上明明事事依胡一庭,却还常来都察院装模作样,询问自己的意见?
或许不过是替那位年轻的圣上坐实“广开言路”的虚名罢了......郭廉自厌自弃地想,在胡一庭和霍昭眼中,自己如同帝王的傀儡般愚不可及,根本不值一提。
回家的路上,胡霍二人撑着伞行走在雨夜之中,霍昭一路无精打采、低头无话,胡一庭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内疚,便收起自己的伞,主动走入他的伞下。
“对不起,”霍昭看向他,“以前的自己太自以为是,误会了你。”
原来一路上,霍昭都在为周庭兰所说的那句“上次见你落泪,好像还是常固桥结案那晚”耿耿于怀,回想起曾经一次次将他狠心推开的场景,和出自自己口中讽刺伤人的话语,霍昭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畜生过。
“不,我从不觉得你那时那般对我有什么不妥,”胡一庭攀上伞柄,顺带握住霍昭的手,:“常固桥垮塌的案子,是我的确没能找到关键证据,错了就是错了,我对你父亲的定罪有无法推卸的责任,所以那时你无论如何待我都不为过,我又怎会责怪你呢?”
这世上哪会有这样以德报怨的人呢?霍昭摇头:“我不相信。”
“真的,从来没有。”
在月光下,胡一庭急得红了眼眶,就差四指放在耳边赌咒发誓,霍昭却被这雨幕隔绝的幽秘激起了淫心。他知道自己本不该在提及父亲的事之后再起这种心思,但胡一庭在月光下呈现的柔弱姿态实在太过诱人,不亚于西施梨花带雨,这使他再次点燃了归于沉寂的情欲。
——这是霍昭不为人知的癖好和审美,他所能看到人生最高的逸乐,恰恰都是自相矛盾而不合时宜的,比如庄重的背后是□□,脆弱也可以是勾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