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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偏殿面圣 一时有些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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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睁眼的时候,林攀就杵在书桌边上,提着剑好整以暇盯着他。霍昭还没有习惯他的存在,突然看到这索命的形象,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愣了一瞬后,他缓慢忆起昨晚和胡一庭收拾炭火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雨。两人好说歹说,终于把不肯挪窝的林攀请进了屋,三人挤凑挤凑,打地铺的打地铺,趴书桌的趴书桌,终于撑过了这漫长的一夜。
霍昭环顾四周:“他人呢?”
“回大人,方才方尚书派人来,已将胡大人请去户部衙门了。”
“哦......”昨晚睡得不好,霍昭还有点在状况外的迷茫,听闻这句话,突然想起今天是进宫面圣的日子,赶紧一拍脑袋,“林攀,现在什么时辰了?”
借着烛光,林攀指着外面尚且昏暗的天色,月亮还静静地悬在夜空:“大人要还是不醒,我就打算叫你了。”
霍昭顺着胸膛,长舒一口气:“走走走,快去会同馆!”
这日大朝会,胡一庭居然也破格参加,他站在方受之身后,静静聆听朝堂之上的争论和辩驳,将头低得谦卑。霍昭早早在午门外等候,终于见下朝的官员三三两两的结伴走出宫殿,那清一色的绯色朝服中,只有一抹青色的身影点缀其中,像红得漫山遍野的秋叶中唯一一支拔节而上的翠竹。
胡一庭身着属于他这个官阶的青色朝服,走到霍昭身前,见他直直盯着自己毫无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霍昭感受着袖袋挥动引起的凉爽,就像风过竹林时带来的清新与怡人,一时有些色令智昏的发愣。
薛潜站在胡一庭身旁,一掌拍在了他的肩膀,吓得他被迫澄明思绪。随后,一个太监踱着小碎步过来传皇上口谕,几人一同被召至偏殿。
殿中,郭廉领着三个御史,已经站在一旁恭候多时,见丁澄、方受之等人入内,立刻躬身行礼,然而瞥见霍昭时,郭廉却轻声嗤笑着斜睨,率先给了他一个轻蔑得毫不掩饰的眼神,霍昭莫名其妙挨了这一剜,想着自己明明不认识这人,他何来这般敌意?又不好在御前发作,只好默默吃了个瘪。
龙椅之上,朱彦慈握着霍昭的呈报,细细阅罢,笑意从唇边蔓延至眉梢。
“南洋订单激增数十倍,日本、朝鲜商船接连入港,连西洋诸国也遣使来洽谈明年的贸易......这再好不过,看来国库充盈便是指日可待了。”朱彦慈说完,不禁笑出了声,又见底下或跪或站的官员都垂着头,少有附和,只有何洋在一旁咧着嘴陪笑,自觉不太稳重,又重新耷拉下嘴角,清了清嗓子。
“你就是霍昭对吧?”他目光转向阶下青年,“朕可是久闻你的大名,来,上前来让朕仔细看看。”
连近年来新中进的状元榜眼,朱彦慈都没有对他们说过这般亲近的话,何洋有些诧异地看向龙椅之上,又转眼瞟向霍昭,见他跪在地上仍是踟蹰不前,忙低声催促:“还不快上前!”
霍昭不是不敢上前,而是在来京的路上,薛潜曾提醒过他“天威难测,圣意半信半疑即可”,朱彦慈刚才的话说得轻巧,很可能只是开个玩笑;更何况那几个脸色比隔了夜的菜色还难看的官员,正横眉竖目、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万一举止轻浮,被人捉住把柄,就不好在丁澄和薛潜面前交待了。
不过既然连朱彦慈的贴身内侍都发话了,霍昭没有理由再妄自菲薄,他起身踏上龙阶,躬身站在龙椅面前,任凭朱彦慈上下打量自己。
“......你看上去比朕想象的要年轻许多。”朱彦慈随口夸了几句,又从年方几何、家乡何处、是否婚配等等问题问起,事无巨细地对霍昭展开知心的交谈。
明明是初次见面,这位年轻的天子居然对他的琐事如此上心,霍昭诚惶诚恐、对答如流,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二人相谈愈欢,竟从商会琐务说到江南风物,满殿臣子面面相觑,仿佛他们只做了陪衬,只得屏息静听,连陪笑都不敢妄自出声。
霍昭讲得绘声绘色,说到与洋人做生意那段,更是跌宕起伏,偶尔还蹦出几句洋文,听得朱彦慈兴致勃勃。多年来的久居深宫,除了与何洋能谈上两句活泼有趣的事,他没有可以聊天的人,也已经很久没聊得这么畅快了,一时有些投入得忘乎所以,直到听见郭廉一声不知是着凉还是有意提醒的咳嗽,这才回过神来。
“那个......商督一职,可还当得习惯?朕听说你在设立商会上的功劳很大啊。”
“回陛下,‘商督’之称,小人实在受之有愧。如今商会虽初具雏形,但小人都是与商会的兄弟们一道摸索如何与洋人周旋,联合品类相近的商号统一议价、压低成本罢了。小人身在其中,不过略尽传达与上报之责,实在谈不上什么功劳。”
“霍昭,这就是你过分谦虚了。丁澄呈来的文书中写得清楚,你将康阜钱庄经营得井井有条,如今外商一登港口,头一件事便是到你钱庄存取银两。你掌的,可是整个海关的‘钱袋子’,担子不轻啊。”
“陛下言重了。海关得以顺利开关,除了靠丁阁老、巡抚大人的全力支持,全赖陛下深谋远虑、洞烛先机。”霍昭言行得体,胡乱编了个高帽,打算先给皇上带上,“按察使崔望云大人兼领市舶司,对小人助力甚多,这才让小人和商会能将我朝富余的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等物运销海外,赚取厚利。再加上文敏大人平靖海疆,航路安宁,这才让开海诸事推进得格外顺利。”
“是啊,天时、地利、人和,目前皆已俱备,眼下正是关键之时,的确该全力推进开海,洋人那边好交涉吗?近来可还安稳?”
“其实开海的初衷,并非与民争利,而是要与外商争利,让他国的白银,源源不断流入我朝。然而洋人对我朝其实一直存有敬畏之心,只是因为过往诸年的海禁而心怀芥蒂,此次开海,正是与诸国建交之良机,不过......”霍昭话锋一转,“但若要洋人长期往来贸易,也需得让他们尝到一些甜头,譬如适当采买一些他们的货物......”
“霍昭!”丁澄厉声提醒道,“谨言!”
“无妨,”皇上朝丁澄摆了摆手,眼神却始终挂在霍昭的身上,“洋人有什么好东西?你且说来听听。”
霍昭低下头,用余光偷瞄了瞄薛潜,见他右手的手指的指节从左到右依次波动,便拱手道:“陛下,小人不敢。”
“这有什不敢的?快快说来,”见霍昭还是双唇紧闭,像在吊谁的胃口似的,朱彦慈干脆许下重诺,“朕现在就免你无罪,这么多人作证,你还怕什么?快讲!”
霍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回陛下,洋人之物,也非一无所取。小人观洋人之兵器,绝非奇技淫巧,尤在火机一道,已经领先我朝。眼下北疆不宁,军费耗损巨大,故小人以为,当前首要便是引进西洋枪炮,充盈我军的军备,解北境之困。”
“大胆!”郭廉大喝一声,“无知竖子!军火一事岂容你妄议?若准许洋人在我朝买卖军火,他们便会生出逐利之心,就算朝廷明面禁止,但黑市又如何断得干净?那时岂非有心之人便可持金求购?虎视眈眈的洋人、包藏祸心的土匪、为虎作伥的流民......如果让这些人拥有了洋人的火器,朝廷又该如何管制?难道要坐视天下大乱、国将不国吗?”
丁澄紧随其后提醒道:“霍昭,军火乃朝廷重器,关乎国运,你一介商贾,当恪守本分,着眼于经营便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慎言!”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沙哑地缭绕着,久久未能平息。朱彦慈紧抿着唇,阴晴不定地凝视着霍昭。
没有人敢在朱彦慈说话之前回答,过了好一会儿,难测的天子才缓缓开口:“懋修,朕说过百无禁忌,你刚这话有些过了啊。霍昭有为国忧虑之心是好事,只有这样的才智和忠义才配得上‘商督’二字。其实这件事朕不是第一次听说,兵部也曾给朕看过洋人的火机,好像叫什么佛郎什么的......名字朕实在记不太清了,不过朕还记得,洋人的火机威力之大、动力之强,的确令人惊叹。”
朱彦慈长叹道:“我朝海关紧锁,闭门造车多年,外面发展成什么样子,也是该去看一看,等开海的事宜稳定了,着兵部弄点洋人的火机和大炮来研究研究,只要掌握了图纸和技术,索性建一个制作军火的厂子,正好安顿近年来因土匪作乱流离失所的难民,制成的火器再运往前线,用在那群刺勒人身上,也是一举两得。”
朱彦慈看似是在顺着霍昭的话说,但实则却在敲打。他在轻描淡写间,便为商会、市舶司乃至整个浙江衙门划下了一道不容逾越的界限,军火之事,绝非他们可以置喙,更无权插手。
朱彦慈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霍昭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隐秘的笑。
随着丁澄一声“圣上英明”落地,众臣纷纷应和,殿内一时颂声四起。日光变换着角度,不断在偏殿的地砖上投下斜长的影子,眼看这次奏对将近尾声,朱彦慈面露倦色,闭着眼抬手揉着眉心。
或许再次睁眼时恰好迎上了日光,朱彦慈被满殿熠熠生辉的青、绯色朝服刺了下眼,转眼却见霍昭一身灰白衣衫格外黯淡,就连正午的阳光也无法为其增添半分色彩。
朱彦慈蹙眉问道:“你这身......是什么打扮?”
何洋在一旁替他回道:“回陛下,是布衣。”
朱彦慈有些不解的恼怒:“织造局生产那么多丝绸,你也是做布庄起家的,怎么?见朕不配穿绸衣吗?”
郭廉忙出声提醒:“陛下,祖宗旧制有载,商人不得身着丝绸。”
其实这条在立国之初就颁下的禁令,虽然在律法中记载得清楚明白,但朱彦慈整日闷在深宫,所接见的不是王公贵族就是朝廷重臣,早已将这陈规旧律抛诸脑后。
然而现实并非照本宣科,这条禁令在民间早已逐渐松弛,尤其是在富庶之地的江南,商贾云集,家财万贯的商人连官府衙门都要惧他三分,哪个不是绫罗绸缎加身?又有哪个肯纡尊降贵地只穿布衣?
霍昭平日里又是个爱招惹人的性子,虽然谈不上炫富,但在得空的日子,也总爱把自己打扮得五颜六色、风流倜傥,各类花里胡哨的绫罗绸缎,他几乎穿了个遍,薛潜一开始觉得晃眼,常常劝他收敛些,后来见多说无益,干脆放任自流,见怪不怪了。
而今天这身布衣打扮,也是霍昭有意而为之,他性子无论怎样跳脱,也分得清场合。
此刻阳光透过雕花长窗洒落殿内,官员们身上的绸缎朝服泛着柔和光泽,细腻地贴合每个人的身形。唯独霍昭那一身粗布衣衫,在光影下更显粗糙不堪。织物表面甚至飘散着细小的飞絮,随着空气微微浮动,连带着尘埃也在光束中起舞。
加上那布料的经纬线织得极为不均,一处凸起、一处又凹陷,因为长时间保持拱手的姿势,此时袖口处已压出深深的褶皱,更加显得整件衣服松松垮垮,就连宫中寻常宫女太监的衣着,看上去都比霍昭要体面得多。
“你平时也这样穿吗?”不待霍昭回复,朱彦慈自顾自地接道,“这可不行,你好歹也是商督,是代表朝廷和商会去和洋人谈生意的,怎么能如此敷衍?”他瘪瘪嘴,“这样,朕特准你身着丝绸,而且你不仅要穿,更要选择上乘的珍品来穿。你本人就是最好的活招牌,要让那些洋人们一见到你,便觉得此物非凡,心生向往,倾家荡产也得买上一匹!”
郭廉左右的两位御史嘴唇动了动,却被何洋一个锋利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他知道御史们想说什么,无非是“士农工商乃祖宗定下的规矩,次序分明,若轻易给霍昭赐衣,拔高商贾地位,恐动摇国本,寒天下士子与农夫之心”之类的话,可朱彦慈笑着正在兴头上,何洋不允许他们扫兴。
见霍昭再三跪拜谢恩,胡一庭的心像行走在一半是悬崖一半是旷野的地上,他不知该喜该忧。朱彦慈对霍昭如此“殷勤”,让他不免联想到当年朱彦慈在得知郭廉养父母一事时,对郭廉的温身关怀和郑重承诺;以及后来对自己的调任户部的特殊拔擢。还有,庭兰曾说过,当时他被推至改革风口时,朱彦慈有心让他冲锋陷阵,那段时日也常嘘寒问暖,召他进宫谈心......朱彦慈做得这么明显,是想霍昭对他感恩戴德,无私奉献,等一切走上正轨之后,再......卸磨杀驴吗?
胡一庭被自己心中生出的阴暗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看着龙椅上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皇帝,一时摸不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毫无疑问,这位天子待人温和,甚至到了亲和的地步,其宽厚在历代君王中都难以寻见。可是在庄文尚的案子里,他明知石琏与郭太后的所作所为,却为何能安之若素,任由他们继续揽权朝政呢?
回想当年自己试图为霍丛山翻案之时,朱彦慈在阅览大理寺卿汪应岳死前所书的奏折后,竟也未曾显露半分波澜,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好像早已洞悉庄文尚和石琏才是常固桥垮塌的幕后元凶。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真相?只是因为不愿同老臣撕破脸面,背个刻薄寡恩的名声,这才按捺不发?而当年以为人定胜天的自己与霍昭,竟是不请自来,主动成了他手中博弈的棋子和破局的刀?
一个残酷的真相在胡一庭心中慢慢拼凑而成:霍昭背负的罪臣之子的骂名,霍丛山至今都未能昭雪的沉冤......这一切的一切,或许都是龙椅之上这位面善的皇上一手策划而成,而如今,他竟又想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再次拉拢霍昭替他卖命。在无人得见的袖中,胡一庭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入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