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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重逢情怯 你放心,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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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这大半年都不写信给我?”
霍昭的语气全然不似以往他们交谈那般,或客气或随意,而是带着点撒娇的尾音,这种温声软语只会对亲密的人展露,弄得胡一庭立刻忘却了矜持与伪装,立刻和盘托出:“我怕你把我忘了,所以不敢动笔。”
“你......”霍昭又急又气,用头抵了抵他的耳朵,“我怎么会把你忘了呢?我真是冤枉,每天忙得魂都快散了,就靠见你这点念想维持肉身,你还要污蔑我。”
胡一庭自觉患得患失,一时愧疚难当,他覆上霍昭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却被冻得一激灵:“你手怎么这么冰?”
霍昭怕冷着胡一庭,赶紧抽回双手,捧在胸前,直往手心里吐气。
“哎,你看我这......都忘记正事了!”胡一庭自怨自艾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生火盆子。”
胡一庭掀开帘子,急冲冲进了院子,带起一阵叮咣作响的动静。霍昭安静地坐在床沿,打量着这间屋子的一切。
从前在京城时,他从未真正踏入过这里,原来竟是这般模样——
屋子狭小而干净,因为胡一庭有意的删繁就简,每个物件都保留着他们最原始、最质朴的模样,损了角的砚台、有些炸毛的毛笔、染上薄灰的烛台......它们不够繁缀、不够热闹,孤零零地呆在应有的位置,因主人的长期忽视而显得寂寥,却并不落寞。
如同浙江的溪边小屋一样,依然克制得寒碜,这装修显然不符合霍昭的审美,但也的的确确是他所熟悉的胡一庭的感觉。
片刻之后,胡一庭端着一盆炭火回到屋内,却见霍昭已经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想来连日的奔波赶路,已经消耗了霍昭的全部精力,就连刚才和自己拉扯的那一阵,估计都是强打着精神。他帮他脱了靴子,又将被角掖好。望着那张熟睡的脸,胡一庭无奈一笑,原本已经学有所成,有诸多计划打算付诸行动,到底没能赶上眼前这意料之外的变化。
他轻轻放下火盆,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又吹熄了灯。黑暗笼罩下来,唯有炭火在床边噼啪轻响,映着一点暖光,将这一室静谧烘得格外温柔。
霍昭其实也没正人君子到哪里去,他来京的路上,就装着一肚子男娼女盗之事,但因为近来身体消耗过甚,又赶了路,身体疲惫不堪,又加之踏入胡一庭的房间后,心神不自觉便松弛下来,竟就那样睡沉了过去。
霍昭醒来已接近正午,一边懊恼自己没有完成昨晚的大计,一边在胡一庭房中转悠,见桌上放着饼,用一碗热水温着,只不过热水已经冷了,盖子上结着细细的水珠。
一觉醒来已近正午,霍昭双手撑在床沿,回想着昨晚迷迷糊糊发生的一切,一边懊恼“大计”未成,一边起身在胡一庭房中踱步。这时瞧见餐桌上倒扣着一个簸箕,他好奇地打开,见里面搁着一个盛着烙饼的小碗,外面还套了个稍大一点的碗,两个碗壁之间装满了水。
霍昭知道,这是胡一庭怕自己起来得晚,吃不上热乎的早餐,所以用热水温着。他伸手去拿那小碗,指尖触碰到早已凉透的水,见那碗沿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心下一阵酸软。
霍昭理了理衣衫,本想替他收拾屋子,可这住处虽小,却整洁得近乎寡淡。他对关于胡一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却又不敢随意翻动,生怕唐突了他。大半年未见,此刻横竖都觉得拘谨,那点暗藏的心思更让他坐立难安,仿佛揣着份见不得光的虔诚。
不知道是不是被范彧平日耳濡目染了,在清风霁月的胡一庭面前,霍昭总觉得自己像个心怀不轨的流氓,他最终只是默默地为院中的花草浇了水,揣上胡一庭留在床头的钥匙,回到会同馆洗更衣。
午后申时,霍昭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见薛潜正端坐在他的房中,与一众随行的官员商议明日面圣的奏对。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薛潜略带责备地剜了霍昭一眼,“不论在杭州还是京城,总是寻不见人,快坐下!”
讨论到傍晚,霍昭觉得晕头转向,实在是想离开。林攀已经被薛潜严厉斥责过,出于前车之鉴,此番说什么也要紧跟在霍昭身后,任凭霍昭百般推辞也不为所动。薛潜逮住霍昭的后领,将他一把扯了回来:“你这么着急走干什么?有老情人要会?”
“你在胡说什么?”霍昭急着辩解,“我是去见胡幼霜!”
薛潜冷冷地问:“哦,胡幼霜是你的老情人?”
“你你你......”霍昭欲图辩解,却因心事被说中而词穷,好在薛潜不客气地补充,“别想用他当借口,今晚胡幼霜本人就在宴上,阁老和方大人也在,你非去不可。我说霍昭,甭管什么情人旧梦,你今天都得给我断了这个念想,好好把自己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下楼!”
是夜,推动开海一事的主力五人终于齐聚。席间,丁澄特意提醒霍昭与胡一庭:“明日陛下特意召见二位,依我看,照皇上的惯例,一定有监察御史同时在场。如今开海尚未见成效,朝廷之上反对的声浪本就高涨,言官争论不休,已上升到弹劾地步。眼下正值关键时期,你我身处言论中心,千万谨言慎行,切莫授人以柄。”
席后,众人渐渐散去,霍昭趁着薛潜和丁澄说话的间隙,赶紧推着胡一庭离开,林攀见状立刻跟了上去,在背后小声提醒:“大人,会同馆在这边。”
薛潜回头,用下巴支了一下与邓家巷相反的方向:“走啊,你打算往哪儿去?”
霍昭看了眼胡一庭,见他正眼巴巴望着自己,实在是无法割舍,便清了清嗓子对薛潜喊道:“我就不回去了,我和幼霜还有一些话要说。”
“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在宫外候着的时候说?”薛潜生怕霍昭在利用胡一庭替自己打掩护,自以为然地帮腔道,“幼霜,别惯着他。”
“不是,”胡一庭满脸无辜地摇摇头,顺水推舟地撒谎,“我们要商量明天在陛下面前的奏对。”
胡一庭的人品薛潜是再相信不过的了,看着两人异口同声、如此笃定,想着年轻人之间可能是有些交心的话要谈,只好挥手作罢,随他们去了。
“那攀儿......”霍昭双手合十,意在让薛潜收回成命。
“跟着去。”薛潜还是留了个后手,“怎么?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吗?”
当然,情话怎么可能当着第三人的面前说?霍昭在心里急得直跺脚,面上却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推脱,胡一庭看出了他绞尽脑汁的着急,悄悄在背后握住霍昭的手。
没关系,胡一庭心想,只要我们待在一起,就很满足了。
如此这般,原本期待的二人独处,硬生生变成了三人不尴不尬地同行,行走在入夜的街道上,气氛说不出的微妙。霍昭真后悔自己昨夜就这么睡了过去,因为从目前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芙蓉帐暖”恐怕都将沦为空想。
好不容易捱到屋前,林攀竟也跟着进了院子,在门口停下,如同天王的方天画戟一样稳稳戳在门口,目光灼灼地钉在霍昭身上,存在感强得让人无处可躲。
霍昭彻底没辙了,索性搬出火盆摆在院中,又拎来三张凳子,对林攀道:“愣着干嘛?过来烤火。”
林攀却是个眼明心亮的。方才一路走来,就见这两人有意无意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虽然他知道两人素来交好,可他明明记得之前在浙江时,两人似乎因为霍昭搬家的事闹过不愉快,以至于胡一庭回京前得那段日子,两人相见时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可如今怎会如此亲密,还隐隐透着暧昧?
林攀受薛潜严格管教,早已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嘴上的门也把得紧,不愿乱去揣摩或询问,当然也不愿意掺和他们两人的爱恨情仇,于是只微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搬了个小板凳缩在门边,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铜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胡一庭在盆上架起铁网,顺带煨了一壶热茶。他先将第一杯递给门边的林攀,随后才与霍昭各捧一杯,温热的茶气氤氲升起,模糊了霍昭的视线。
此情此景让霍昭恍若回到多年前南京的冬天,那时母亲尚在,父亲每每从衙门回家,两人也是如这般在院中生火取暖。之只是霍昭那时尚且年幼,不懂父母平日里为何总有说不完的话,也无心去听,只顾着在院中疯跑玩闹,不是爬树就是逗猫,就差不敢在父亲面前上房揭瓦。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段猫嫌狗不待见的顽童童年,却因为父母的宽厚和纵容,早已在他的一生中埋下了最珍贵的种子,此后不被约束的洒脱和率真便一直常伴左右,即便因为挫败而有过片刻蒙尘,也未曾真正离他而去。
而此时,两人并肩而坐,跃动的火光勾勒出胡一庭柔和的肩线。在这样的温馨而平静的午夜,霍昭觉得身旁之人褪去了探花的光环、也不再是在朝廷之上舌战群儒的天子之臣,他只是一个普通男子,一个在生活中寻常可见的男子,有着圆润的肩头、温和的感情,会体贴地在倒茶时将壶口压得很低,会在听自己说话时眉眼弯弯地笑,甚至会知情知趣地借口天寒,悄悄将凳子挪近,使得两人的臂膀在衣袖下若即若离地相贴。
“杭州那边如何?阿源的信写得含糊,我也看不太明白。”
霍昭知道胡一庭最牵挂曹源,一边懊恼自己昨日忘了及时转达消息,一边拣要紧的说:“他最近在牵头商会的成员和洋人洽谈订单,这小子在生意上极有天赋,简直帮了我大忙。别看他平日叽叽喳喳,话比谁都密,实则算账合计却比谁都精明。”
“阿源以前打牌就爱打牌,还会算牌,而且算得很准,十有九赢,后来街坊邻居都不愿同他打了,见他都绕道走。”
“你说,要是我送他去日本待两年怎么样?”
“阿源性格活泼,对新事物又很感兴趣,出去见见世面正合适,不过......也要看他自己是否愿意?”
“我还没问过他,你现在也不要同他说,依他那性子,若是提前知道了,怕是立刻要撂挑子不干了。”霍昭长长地叹气道,“如今沿海的战事稍稍松懈,两国的建交还得看这次开海的成效。所谓开海贸易,从来都不是单向的,我们想让他们高价买丝绸瓷器,他们自然也有本国的物件想卖给我们。能否双赢还需要时日去验证......所以送他去日本的事,待一切稳妥再安排也不迟。”
“谢谢你......”
胡一庭无比明确,正是有了霍昭在浙江的奔波忙碌,才让朝廷看到了开海实施的希望,自己才能在京城心无旁骛地推进改革。胡一庭没有说出剩下肉麻且繁缀的感谢,只是深深地望进霍昭眼里,霍昭却浑不在意,抬手用茶杯轻轻一碰他的杯沿,如饮酒般仰头豪爽地一饮而尽。他全都明白,但他不需要胡一庭的感谢,这也是他自己想做的事。
霍昭放下茶杯:“刚才这些事,我想你大概都能猜个七七八八,但有一件事你绝对猜不到。”
“什么?”胡一听竖起耳朵。
林攀虽然没有和他们坐在一处,但无奈院子太小,说出口的话乘着风,多多少少都能听见,霍昭有心隐瞒,便凑到胡一听耳边:“范彧向肖纯提亲了。”
此事实在是过于震惊,胡一庭惊讶得半天没给出表情。
“不过肖纯拒绝了,”霍昭大致说了下两人之前的纠葛,又叹道:“肖纯在你走后,就去了广东学艺,今年夏末回的杭州,本来想着冷静了大半年,两人的关系应该明朗,但是肖纯似乎是有意躲着范彧似的,不仅搬到外面去住,还时常不吭声不吭气地隐匿行踪,或是隔三岔五便借由采风之名游走各地。范彧被她折磨得够呛,好不容易堵着她人,磕磕绊绊地说明自己的心意,又被肖纯不冷不热地无视,哎,这两人简直和小孩子玩捉迷藏似的,我看着都着急。”
胡一庭犹豫着开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其实我没看出来肖纯和范彧之间有什么,倒是范宁......”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霍昭向胡一庭投以相逢恨晚的目光,“范彧不相信我,我说他当局者迷,他还反呛我以己度人。不过你倒是猜得没错,阿宁在大半年前便不见了踪影,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后来沈乾师父悄悄给我写了一封信,说阿宁两月前到了南京,在他的别院习武,不久前又北上去了边疆,说要在那一带游历。师父信中还说,阿宁曾恳求他不要将她的行踪透露,但他觉得我们定会牵挂,所以才特地写信告之。”
胡一庭一边笑意盈盈地听着,一边垂下了眼。和浙江轰轰烈烈的热闹比起来,自己这边冷冷清清,孤独得有些寂寥。
自己和周庭兰、郭廉除了抵京的第一天在一起热热闹闹聚过一次,后来便再没有聚齐过。周庭兰与自己虽然偶尔还会单独约见,一起谈谈心聊聊天,但是郭廉......如今别说是旧友,就连在朝堂之上相见,他都是冷着脸擦身而过,在外人看来,自己同他连点头之交的同僚都难称得上。
霍昭自顾自地说着,没有注意到胡一庭逐渐黯淡的眼神:“其实仔细想想,他们两人都对肖纯有意这件事早就有迹可循,毕竟两兄妹从小到大一个脾性,我始终记得以前自己买过一双鞋带回舅舅家,刚开始两人都不要,后来范彧说喜欢,范宁就抢着要了......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点没变,遇事非要争个高低输赢,现在好了,两人终于闹翻天了。”
“我还从来没见过他为什么事情忧心,他向来都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
霍昭笑回:“那可不?我说他是天上的神仙下了凡,终于肯屈尊体验一下凡百众生的酸甜苦辣了。这下好了,他非得缠着我大吐苦水不可,可怜我白天累得筋疲力尽,晚上还得强打精神听他絮絮叨叨,真是有苦难言。”
然而霍昭没有说出口的是,不只是范彧有一肚子苦水要吐,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他们这对难兄难弟便会抱团取暖,交换着各自不为人知的心事。
“怎么了?你不开心?”
胡一庭眉头琐着,听闻这话立刻提了提眉心,将与郭廉的不愉快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没有的事......对了,上次西北蝗灾你捐赠的那些钱粮......”
“哦,不止是我一个人,为了讨好朝廷,提前拜个码头,商会的成员们多多少少都捐了,怎么?”
“我不是说这个,”胡一庭支支吾吾,“......你可给家中留些余财?”
霍昭意外胡一庭居然能问出如此“世俗”的问题,噗的一下笑出声来:“怎么?看来我们不事生产的探花郎也开始精打细算过日子了吗?你放心......”霍昭凑到他跟前,故意将声音拖得又绵又软,“留的钱够你过门。”
胡一庭还是一挑逗就容易红脖子,霍昭对着这百试不爽的反应乐了半天,又怕他恼羞成怒,及时叫停:“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言归正传,本来那些钱都是靠织造局和南洋的生意赚的,现在都还给朝廷也没什么,康阜钱庄能正常运作、布庄能勉强经营,织造局的织机不至于空闲,洋人愿意和我们做生意......其实有这些,我就很满足了。”
“所以你每天都在疲于拆东墙补西墙?”
胡一庭一语中的,成功揭开霍昭避轻就重的粉饰太平,霍昭心虚地不去看他,只盯着烧得发红的炭块,弱弱地回:“这还不是拜你所赐!”
胡一庭愣了一下,心道:他真是为了让我在朝廷中拿得出开海的成绩才这样的?念头甫一冒出,愧疚的汪洋又涌上心头,霍昭见他沉下脸色不说话,就知道胡一庭内心肯定又在天人交战了,及时打住:“停停停!不是你想的那样!”
胡一庭不知道的是,在他不顾一切为霍丛山翻案、与庄文尚竭力周旋、安顿因洪水受难的灾民并力推开海的漫漫长路上......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粒火种,坠入霍昭自少年时便已沉寂的心原,轰然点燃了那不计后果的救国之志。可霍昭纨绔惯了,向来习惯用不在乎来掩饰内心真正在乎的东西,又觉得难为情,于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揉了揉胡一庭的头发,轻声道:“困了,我们进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