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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商会捐款 我怕有人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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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意铺天盖地,席卷了胡一庭的周身,他回身望向郭廉,尽管两人相距不过数步,胡一庭却觉得和他隔着重峦叠嶂。
直至走出宫门,来到街市,周庭兰才低声对胡一庭吐露心声:“幼霜,你何苦与懋修在皇上面前起争执?凡事都讲究个先入为主,皇上既已先召见他,心中自是偏向他的,况且他问我们这些官阶低微之人的意见,说好听点是集思广益,说难听点,不过就是对内阁老臣心存芥蒂。你给的看法若与内阁的意见相合倒也罢,如果内阁也提出减税,今日在御书房的对话要是传出去,你岂不是引火烧身?丁阁老、方大人他们会怎么想你?”
周庭兰知道胡一庭能起复是靠丁澄一手推举,明白几人关系非同一般。他为人真挚,设身处地地为胡一庭的处境感到忧虑。
过去四年间,他已被朝廷的明争暗斗伤透了心,近来愈发有将自己从政务中抽离的趋势。他原本是三人之中最豁达开朗的,只是这份豁达,从前多少带着天真的冲劲,如今却只剩下回避和疲惫了。
朱彦慈对胡一庭提出的改革一事未置可否,然而赈灾却刻不容缓,多出来的银子需要有出处,朱彦慈思索再三,只好取消郭太后的祝寿典礼,又将去年焚毁的行宫重修搁置。
接连几日,他召来工部、户部细细核算,又是收紧朝廷拨款,又是裁减宫中用度,东拼西凑,终于能勉强凑齐一部分的赈灾款,然而缺口仍有三万两。
灾情迫在眉睫,朱彦慈穷途末路,只好发动朝臣捐款,百官在朝会上听闻后皆是俯首沉默,除了郭廉领着一帮御史“仗义疏财”,其余膀大腰圆的臣子皆是捂紧了钱袋子,生怕漏了富,最终零零星星凑出几百两,上交户部当完成任务。
几日后,一封加急文书呈报内阁,随之而来的还有大批物资与钱粮,丁澄看了文书上的内容,和方受之一起,忙不迭呈报朱彦慈。
来自浙江的银子、粮食、棉衣......整整齐齐排列开来,堆满库房,望着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如此精准且及时地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朱彦慈又惊又疑地问:“这些......都是浙江送来的?”
丁澄:“回陛下,是。”
“薛潜捐的?”朱彦慈根深蒂固的疑心再次作祟,“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丁澄忙呈上薛潜的奏折:“回陛下,是霍昭得知西北灾情后,召集商会成员共同捐献。”
一字一句看过文书,朱彦慈一时有些发怔,他几乎是放下颜面恳求百官,说不完的好话、讲不完的道理,费尽唇舌才筹得数百两,而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物资和钱粮,竟出自无官无职的商贾之手,而自己根本没有想到过他们这群人居然有如此大义,能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雪中送炭。
士农工商,千百年来都是商人位居末流。当初内阁力主开海设商会时,朱彦慈就有些犹豫,一方面是担心商人逐利,带坏官场风气;另一方面,也是觉得朝廷和区区商人合作,不免有损天子威严。不过如今看来,解除海禁不过数月,商会组建也没多少时日,这批商人甚至连洋人的银钱都还未见着影儿,却已对自己投桃报李、慷慨至此。
最难得的是,霍昭本可不必如此。
想起他命百官捐款时,众人闪躲的目光,朱彦慈心中五味杂陈,当即下令:“着兵部速将物资运往西北,锦衣卫也要派几个人随行,不得延误!”
钱粮北运后,随着开海政令的深入,市舶司的设立,洋人和外商纷至沓来,希望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王朝寻得商机。霍昭作为商督,终日忙于对接丝绸、药材、瓷器等生意,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深秋已至。
霍昭累得快要散架,这日瘫卧房中,将被子蒙过头顶,任凭霍晰与两个侄儿侄女如何呼唤,他都一概当自己耳朵已聋。连月以来积累的疲劳,让他迫切需要休息,因此不想应付任何人,也不愿多说半句话。
霍晰见他毫无动静,甚至都开始怀疑他撅过去了,着急忙慌地打算着人请大夫,这时范彧从外面走了进来。
霍晰指着霍昭:“阿彧,你来得正好,来帮我看看,阿昭他是不是生病了啊?这从昨晚开始,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睡到了现在,如今太阳都快落山了,怎么还没醒?”
范彧戳了几下裹成一根腊肠的被褥,见他还是装死,便使出杀手锏:“收拾一下,薛潜让你去京城。”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如同灵丹妙药,霍昭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下从床上直起了身。
“你说什么?”
范彧给了目瞪口呆的霍晰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自掏腰包筹备的物资把皇上感动得痛哭流涕,要亲自召见你呢。”
胡一庭当然比霍昭更先得知他要进京的消息,他日思夜想,终于盼得两人重逢的机会,原本过去因为疲乏而倒头就睡的每个夜晚,也因这思念和期盼变得漫长而难捱了。
每个难眠的深夜,胡一庭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听力仿佛变好了,居然能听到小巷子外面大街上的马蹄声。他不知道是巡逻的官兵还是归来的故人,但只要听见这声音,他就会紧张起来,时刻留心门外的动静,就这样在期望与失望的交替折磨中精疲力竭,最后沉沉睡去。
然而比霍昭先抵达京城的,是一个噩耗。
蓟辽总督郭荣在与建立夏国后的苏尔和蔺第一次正面交手中战败身亡,听闻消息的郭太后在朝堂之上当场晕厥,醒来时已是行将就木之态。
郭荣戎马一生,也算护得一方安宁,朱彦慈念及老臣之情,赐谥号“忠武”,追封西平王,又看在郭太后的面上,自掏腰包,从内承运库支了银子,为他举行了隆重的丧仪,郭氏一族一时极尽哀荣。
原本抗倭功成、打算请辞的文敏,也被皇上紧急调往蓟辽前线,接任郭荣的空缺。
初冬时节,趁着第一场雪没下,霍昭和薛潜抵达了京城。
刚进城门没多久,林攀就亦步亦趋地跟在霍昭身后,霍昭疑惑地看着这位过分靠近的官兵,还没来记得发问,薛潜上前道:“以防你在京城花天酒地,被那群御史言官捉住把柄,坏了我们的开海大计,林攀你就带在身边。”他转向林攀,又嘱咐道,“这小子滑头得很,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把他看住了,千万不能让他在你眼皮子底下做出出格的事。”
花天酒地?出格的事?霍昭觉得这是对自己人格的污蔑和诽谤,他见薛潜大摇大摆地走了,便急着上前找他理论——自己清清白白、规规矩矩的一个人家,在浙江过了大半年清心寡欲、守身如玉的日子,别说喝花酒了,就连抛个媚眼的功夫都没有,为何要平白污自己的名声?
薛潜只用了一句话就把霍昭喋喋不休的嘴塞住:“好了好了,是你长得太好了,我怕有人对你这位江南美男子起歹心,所以派人保护你,行了吧?”
多年来的相处,薛潜已经谙熟了和霍昭的交往之道,此人吃软不吃硬、听夸不听劝,还有些自恋,特别是挑着相貌夸一夸,有事半功倍之效。
好在林攀和霍昭相识很久,几年前,他与胡一庭共同办理李南一案时,三人就所有交集,后来也常在巡抚府上见面,霍昭觉得如果是他跟在自己身后,倒也不会那么不自在。
然而薛潜没有告诉霍昭的是,他之所以要林攀跟着,其根本原因是怕霍昭被人打击报复。
针对开海一事,朝廷中本就形成了立场鲜明的两派。反对者指责此举急功近利,断言日后必将招致洋人入侵的祸患。而且据薛潜所知,近来有一则流言正悄然兴起,称西北蝗灾是上天对于开海这一违背祖宗成制之举的愤怒和示警。
君权神授,这个观念已经刻在了千秋万代官员的骨子里,于是流言愈传愈广,愈发甚嚣尘上。
就连此次奉旨回京,也是“万众瞩目”,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对于盯着开海和商会的那群人来说,不知道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波,薛潜只怕会有言行激进之徒,借此对霍昭不利。
薛潜将霍昭安顿在会同馆中,这本是进京述职的官员惯常下榻之处,然而因为有着皇上的特许,霍昭也得以在此暂住。霍昭放下行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趁林攀还在搬运箱笼的间隙,偷偷溜了出去。
直到走到大街上,他才一拍脑袋,他都不知道胡一庭住哪儿,该去什么地方找他?户部衙门不太合适,毕竟现在自己身份特殊,怕别人给胡一庭扣上“官商勾结”的帽子,于是只能沿着几年前的记忆,轻车熟路地逛到了邓家巷口。
他还会租住在之前的房子吗?霍昭没有把握,但还是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果不其然无人应答,但这样的结果更加确定了霍昭心中的猜想。
霍昭抬头望天,见日头正正当当地高悬,知道天色尚早,还没有到散值的时间,便转身出了小巷,在巷口那家面摊坐了下来。
面摊老板还是五年前的那位和善男子,只是那时还算清瘦的一个小伙子,现在已经变得愈发圆润了。霍昭要了一碗汤面,面对老板坐下,撑着下巴,一边百无聊赖地敲着下颌,一边向四周无目的地张望,余光瞥见面摊老板正在偷偷摸摸地打量自己,干脆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神,对他回以微笑。
“怎么了?老板。”
老板憨笑着:“公子好像从前来过的一位客人。”
“哦,这么有缘,是哪位客人?”霍昭起了玩心,“我可是生平第一次来京城。”
老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也不认识,我每天在这个小摊上忙前忙后的,天南地北的客人都在面前路过,所以不太能记得住。只是与您相似的那位客人与我的一位常客相熟,两人以前经常光顾我这个小店,所以我才有些印象。”
“既然老板您说是常客,那他应该是这附近住的人吧?”
此时申时刚过,时辰不上不下的很是尴尬,所以面摊上只有霍昭一个顾客,老板也难得悠闲,干脆打开话匣子,坐在他身旁:“嗯,他就住在这条巷子,您看,从旁边这个口拐进去便是,他是一位在朝廷当差的官爷,可厉害了!”
“还是老板您见多识广,”霍昭了然于胸,心情大好,笑着恭维道,“都说这京畿重地,一块砖头扔下去能砸死一大片官,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老板您年纪轻轻,就能在京城立足,还经营着这么一大生意,我真是佩服。”
“嗨!”老板被说红了脸,摆摆手:“嗨,我就是一揉面团的,什么生意不生意的,糊口罢了,再说,我能有幸认识那位大人,不过是因为他常来我这摊上吃面罢了,也不是出自私人交情什么的......”
霍昭抓住了重点:“怎么?京城的衙门如今不管饭了吗?”
“管啊,应该是管的吧......不过我看那位大人每天早出晚归,每次都是我快收摊了,他才回家,估计也没赶上衙门的饭,只好在我这儿应付两口。不瞒您说啊,我九年前就认识他了,虽然中间他好像去外地任职了几年,不在京城,但他家好像一直没个烧火做饭的女人,所以只能在外面将就吃。”
霍昭在心里笑得合不拢嘴,面上依然不动声色,装作惊讶地问:“哦?万一是他的妻子不会烧火做饭呢?”
“哪有的事!关于这位大人别的事儿我不清楚,但这件事我倒是门清儿!”老板拍拍胸脯,骄傲地说,“就说这半年来吧,找他说亲的媒人在我面前进进出出,可是把巷口的台阶都给踏平了啊,不过她们无一例外,都是笑着脸进去,哭着脸出来。这位姓胡的大人,长得俊,为人又好,我没读过几天书,肚子里也没什么墨水,不过我想大概‘貌比潘安、才高八斗’之类的成语,安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他怎么能看上一般的庸脂俗粉?要配他的,得是天上的仙女才行!”
霍昭正在喝茶,听到有人将他比作“仙女”,不由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差点没被噎死。
就这么在老板的慌张的注视下,霍昭逐渐涨红了脸,老板吓了一跳,赶紧给他拍背,霍昭有些心虚,担心之后和胡一庭成双出入被老板看见,到时候面上挂不住,赶紧撂下铜板走人,留下老板一脸疑惑地站在原地,愣愣地想:......这世上真的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吗?
霍昭在拐角巷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东边出来,高悬夜空,外面已浓黑,巷口处传来面摊老板收拾碗筷的声响,霍昭不禁心想,胡一庭真是比他预想的还要拼命。
此时,拼命三郎刚刚走到巷口时,正好推车回家的面摊老板打了个照面,他颔首一笑,老板见他,张着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子,只是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走进小巷,胡一庭见自家房门前好像蹲着一道人影,此时夜雾深重,那人在氤氲中缓缓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似乎正情深意切地望着自己。
胡一庭呆呆地进了屋,极其生硬地穿过厅堂,好像同手同脚了,哎,他不记得自己刚才和霍昭打招呼了没,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哆哆嗦嗦地找到钥匙开门......管不了这么多了,他现在心跳如擂,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平复一下再从容现身,不然实在太露怯了。
心中默数着一、二、三,想要将呼吸拉得平稳,至少可以和霍昭正常对话,可接下来的一件事打乱了他的计划。
今早急急忙忙出门,床上的被褥还没来得及收拾,一本书正玉体横呈地躺在上面,翻开的页面正好到不堪入目的画面。
胡一庭眼疾手快,赶紧闪到床边,一边心虚一边假装叠被子,将那描写放荡不羁的富家公子和单纯懵懂的清秀书童的话本合上,顺手塞在了床垫之下。
不久前的一天,胡一庭散值得晚,经过一家书店时,鬼使神差般地被摆在书架上的“男风”二字吸引,尽管语言简陋、画面直白,毫无半点文化掩饰来当遮羞布,趁着四下无人之际,他还是揣起了这本禁书结账走人,之后每晚睡前便翻看学习,其认真和虔诚的程度,和十几岁时读圣贤书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了。
“你肯定等我很久了,吃饭了吗?我去弄点吃的......”藏好书,胡一庭自顾自地说着,忙活着打算烧柴。
霍昭看出了他在用忙碌来掩饰慌张,于是走到他身后,轻轻从背后抱住了他:“怎么?你就这么不想同我说话?”
“我哪有......”感觉到霍昭将脸靠在了自己的左肩,胡一庭原本紧绷的神经像靠岸船只的纤绳,一寸一寸被松开,直至彻底柔软,他闭上眼,隔着并不厚重的衣衫,感受着体温交换,贪婪地享受这一刻的满足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