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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分道扬镳 但每每直面 ...

  •   刺勒人建立夏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霍昭耳朵里。那日,他正在前往巡抚府,打算和薛潜商讨开海一事的进展,进书房见到范彧,便把他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问:“苏尔和蔺把兴国吞并的事,你听说没有?”

      范彧不为所动地翻动着手上的公文,漫不经心地回:“嗯,是听薛潜提过,怎么?”

      “还真被你说中了!”

      范彧合上书,一脸不解:“说中什么了?”

      霍昭敲了敲他脑袋:“你记性被狗吃了?记不记得之前在京城......应该是宣明元年,就是刺勒人夺下驻林镇之后没多久,我们和父亲、舅舅一起谈论此事,我记得那时你说过,‘即使刺勒族只是居无定所的游牧蛮夷,但六、七年后,苏尔和蔺必定建国称王。’之类的话。”

      范彧依旧不为所动:“嗯?好像是说过,然后呢?”

      “等等、等等,”范彧太过冷静,倒显得霍昭大惊小怪得像没有见识似的,他干脆单刀直入,“我有个疑问,你当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天到晚闷在家里,怎么预料得中千里之外、几年之后的事?”

      “事物发展本来就有迹可循,稍微动动脑子不就看出来了?刺勒族首领苏尔和蔺这些年来广传汉学、划分郡县、部署屯兵,他若真没有南下的野心,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就凭他们领地那片贫瘠荒芜的草原,随便派几个亲信管辖便是,费这么大力气改革,难道只是吃饱了撑的?再者,你看刺勒部族这些年来的发展态势,从一个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的游牧部落,到渐渐有了和兴国一战的实力,我猜想,他们可能早就打算吞并兴国了,之所以一直和我们小打小闹、拖到现在才动手,并非力有未逮,恰恰是因为他们有意隐瞒和保存实力,既让兴国在中间充当缓冲,也好教我们放松戒备。”

      霍昭听得脊背发凉,不由暗叹霍昭洞察之深,连未来的事都能猜个七七八八,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算计不到的?

      他压下心头的震撼,半开玩笑地问:“范大仙,既然你这么厉害,不如帮我算算未来几个月什么物件会涨价?最好是价格翻几番那种,我也好提前囤积居奇,到时候赚得盆满钵满,我们五五分成。”

      “奸商,”范彧转身,留下一个白眼给他自行体会,“恕我无可奉告。”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霍昭凑上前,几乎快要粘在他背后,同他一道跨过门槛:“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帮帮你哥?”

      范彧用肩膀将他撞开:“别缠着我,想发牢骚就去给你那小白脸写信去。”

      霍昭被戳中了心事,他一直在暗戳戳地等胡一庭的来信,也曾将自己的思念寄托在文字上,可动过几次笔,却怎么都没办法将自己的心意表达得完全,不是因用词夸张而显得轻浮,就是过于克制而显得冷淡。

      后来,霍昭只存下了一个念头,他要亲自去见胡一庭,对视交汇的一个眼神,足以抵过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但是眼下正式开海的节骨眼,他没办法大张旗鼓地离开浙江,本想着商督一事定下来之后,他就一个人偷偷摸摸北上,不告诉任何一个人,甚至连薛潜也必须瞒着,不然他肯定连杭州城都出不了。可是......

      霍昭在心中哀叹:可是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完全抽不开身,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

      随着北方战事的催化,开海一事更得朱彦慈重视,锦衣卫的明察暗访结束后,朱彦慈终于放下了顾虑,正式任命霍昭为商督,设立商会一事终于被提上日程,开启了紧锣密鼓的筹备。

      整个春夏两季,户部和内阁的官员每晚几乎都快把灯油熬尽了,才打着哈欠、揉着眼圈散值,胡一庭作为主张开海的主力,更是忙得昏天黑地,整日不是埋首制定规章,就是随方受之进宫面圣汇报。

      浙江这边的情况也不遑多让。作为市舶司和商会的所在地,牵头的责任自然落在了薛潜和霍昭的肩上。自本朝立国,历代天子皆以守成为纲,解除海禁已是两百年以来最大的改革,也是对沉疴积弊的王朝下的最后一剂猛药,是否能够起死回生,实现王朝中兴,几乎就悬在开海一事上,薛潜丝毫不敢懈怠,整日“押”着霍昭商讨商会组建事宜。

      霍昭终日不得闲,只好搬出自己的“智多星”,范彧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霍昭从巡抚衙门薅到了商会,不可避免地遭受“摧残”,没日没夜地制定商会管理细则。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霍昭还美名其曰为“物尽其才、人尽其用”,本以为自己能钻个空北上一趟,结果薛潜的任务又派了下来。

      自此之后,霍昭疲于应付外商,一面商定洋人的订单,一面安排采购和生产,还得抽空经营康阜钱庄,黎乘、霍晰和曹源也只能跟着他四处奔波。加上以工代赈筹建的工厂即将竣工,布庄搬迁、织机采购等杂事一拥而上,连关心开海进展的薛潜都时常摸不着他的人影,偶尔在商会逮着他和范彧,便赶紧上前端茶递水、嘘寒问暖,生怕累垮了这两个得力干将。

      朝廷的旨意不断颁往浙江,浙江的回信也不断呈给朝廷,传信的衙役频繁往来于浙江和京城两地,官道上的驿站也显得热闹非凡,胡一庭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离开浙江时,薛潜对自己语焉不详的嘱咐,应在了这件事上。

      每每收到浙江的来信和公文,胡一庭都会仔仔细细看上好几遍,如果能从中找到关于霍昭的只言片语,他都会开心上好几天,就连处理公务时嘴边都挂着微笑,同僚少见他如此愉悦,问他什么事情这么开心?胡一庭顾左右而言其他,撂下一堆不清不楚的回复,便红着脸走开了,这可与他平日里逻辑缜密、处变不惊的办事风格大相径庭,于是同僚们私下纷纷传言:咱们胡大员外郎最近肯定是沾上桃花了!

      胡一庭给霍昭写了好几封信,但是一封都没寄出,原因很简单,霍昭没有给他写信。

      不是他小气,非要别人迁就自己,而是他担心两人分别了半年,霍昭或许有了新欢,或许已经将自己遗忘,那么自己再写信去,岂不是不合时宜?

      胡一庭本不是一个自轻自贱的人,但每每直面和霍昭的感情时,他总是不得其法。主动点,害怕霍昭不堪其扰,疏远点,又怕他真的离自己而去,他没有时间去琢磨出一个适当的办法,只好在日复一日的匆忙的公务中,重复着日复一日的沮丧和失落。

      开海无疑将所有人的期盼拧成了一股绳,大家都将中兴的希望孤注一掷地寄托于此,就连边疆的郭荣和张传策也频频向内阁传讯,询问开海的进展。举国上下的官员和百姓心中都怀揣着这份隐秘而炽热的期待,时间的洪流就这么匆匆而过,夏末悄然来临。

      这是丰收的季节,本该晴空万里的西北,连日来的天色却始终泛着一种诡异的昏黄。日头被蒙在浑浊的云翳后,有气无力地悬着,连洒下的光都是燥热的。田埂边莫名多了许多禽鸟,焦躁地啄食着土里刚钻出的蠕虫。

      老农蹲在田垄上,看着成片的稻田还未完全黄透,不免心焦,他掐起几粒稻谷放在牙间,轻轻一咬,碎掉的稻米软绵绵地黏在牙上。

      谷粒还未干透,没有到收割的时机,然而看着晦暗的天色,老农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半个月后的朝堂,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传到朱彦慈手上,西北爆发蝗灾,收成更难以为继,无数百姓无法过冬,急需要朝廷赈灾。几年前,整个国家曾深受流民之害,好不容易张传策平定了大部分流民,剿灭了李天王的起义军,带来片刻安宁,朱彦慈不允许西北如同中原一样出现差错,不然到时候刺勒人大军进犯,依照朝廷现有的兵力,根本无法同时兼顾。

      各地的蝗灾噩耗接踵而至,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朱彦慈瘫倒在龙椅之上,看着月光透过窗户洒向金色的地砖,在屋檐下反射出惨白的光斑,如同一双双眼睛在冰冷地诘问自己,心中不免凄凉。

      在位九年,他夙兴夜寐,不敢有片刻懈怠。然而国势却如江河日下,总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无论是流民、倭寇还是边疆,国库岁入尽数填了战事窟窿,从牙缝里省出的那点赈灾款,更是杯水车薪,一入灾区便如泥牛入海。

      万一流民成群,土匪占山为王,起义军死灰复燃,整个国家岂不又会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朱彦慈生性悲观,思及至此,不免忧心忡忡,亡国的恐惧紧紧攥住了他,周遭的空气瞬间凝为实质,正无声地坍缩,压在他的胸口,使他喘不过气。

      第二日一早,朱彦慈着内阁立刻给出赈灾方略,自己则转身进了御书房,命何洋去请三位官员入宫。

      半个时辰后,胡一庭和周庭兰在御书房外相遇,一人刚从户部衙门匆匆赶来,另一人今日休沐,刚才还在家中闲坐。两人面面相觑,刚才传信的太监言辞模糊、语焉不详,也没说清楚陛下召他们前来为何。

      随着内侍通报,二人入内跪拜,抬头时,却看到了一张许久未见的熟面孔。

      郭廉早就垂首静立一旁,似乎和皇上一起,已经等候他们多时了。

      朱彦慈事务缠身,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们寒暄,开门见山地让何洋简述了下西北蝗灾的奏报,随后说道:“边疆用钱正盛,开海也才启动,没见着真金白银,财力依然紧张。你们知道......”

      朱彦慈本想与这批年轻官员交个心,告诉他们自己最忌怕的是那有足够力量改朝换代的蛮夷铁骑,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只说:“......军费是不能缺供的,但是灾也得赈。你们是宣明元年的第一批进士,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朕几乎是看着你们‘长大’,所以一直对你们寄予厚望。你们尚且年轻,又在朝廷上磨砺了几年,眼光应当新颖而周全,与内阁那群老臣相比,应该有独到的见解,你们来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朱彦慈期待地看向周庭兰,他只得率先表态:“流民若不及时安抚,投奔起义军尚属小事,最怕的是与蛮夷勾结。西北本就与夏国接壤,一旦生变,恐将重蹈魏晋南北朝时五胡乱华的覆辙。因此赈灾迫在眉睫。”

      在内忧外患都耽误不得这一点上,三人意见一致,然而几番奏对之后,他们在应对之法上却出现了分歧。

      郭廉:“应对蝗灾引发的灾情,赈灾之外的首要之策是减税,减轻百姓负担,如此一来,他们能靠往年存粮勉强糊口。”

      “轻税治标不治本。”胡一庭立即反驳,“西北与江南一带不同,江南的农民自给自足,多为散户,而西北因屯军制的遗留问题,农田多掌握在乡绅手中。一来这些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和朝廷对抗,二来如若减税,受益的是他们而非佃户农民。”

      这个观点很新奇,引起了朱彦慈的注意,他追问:“所以你认为应该怎样?”

      “回陛下,眼下最紧要的仍是开粮库赈济,并且确保救济的钱粮直到农民手中。待灾情稍微缓和,可着地方官重新丈量土地,还田于民,避免后患。”

      两人政见相左,争论愈烈。胡一庭又提到:“乡绅与平民不同,他们或有权、或有钱,常与地方官府勾结,明抢暗夺,或在灾荒年间以极低价购入土地。农民失地后只能沦为佃户,依附当地的乡绅讨个生活,还要承担繁重的赋役。而少数尚有薄田的农民,也被沉重田赋压垮。如今大明朝九成土地为不到一成的人所占,而占田的权贵却无需纳税,地方所收粮税,几乎全自那仅占一成土地上的贫苦农民。若不正其本,只一味减税,实则是资强豪而纵兼并。因此,不先清丈土地,就无法解决百姓的困顿。”

      郭廉:“清丈土地非一日之功,乡绅之所以为乡绅,正因他们或是朝廷老臣、或是德高望重的学者,他们曾贡献乡里、造福一方,若因此事突然清算他们的土地,等于否定他们过往的全部功绩,政策朝令夕改,乡绅惴惴不安,朝廷又该如何安定民心呢?”

      “陛下,眼下已是紧要关头,正应快刀斩乱麻。”

      “陛下,此事应徐徐图之,从长计议......”

      “好了好了,都别争了,”朱彦慈揉着眉心打断,忍住头痛,“你们的看法朕都知道了,朕会考虑的,先退下吧。”

      三人随内侍默默出宫,狭长的宫道之上,高耸的红墙遮云蔽日,气息因空间的逼仄而凝滞,这条路胡一庭走过无数次,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周庭兰与他并肩而行,郭廉步履匆匆走在两人之前,丝毫没有与他们并行交谈的意思。

      突然,他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问:“你是不是还在为我反对开海一事怀恨在心?”

      胡一庭心里一怔——哪有的事?几个月以来,他一直将郭廉的质疑细细思考,视作完善开海条例的养分。自己内心没有一点责怪,反而感激他心思缜密、顾虑周全,能想到诸多连自己都无法想到的细微之处。

      “你误会了,懋修,我反而很感谢你,一直在为开海提建议......”

      “够了。”郭廉毫不客气地打断,这话在他听来,分明是明晃晃的讽刺的挑衅,如同在说:你看,就算你如何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最终只是我的垫脚石。

      郭廉面色陡然沉下,双唇紧抿成一道剑锋,见他神色不对,周庭兰忙上前隔在两人之间:“你们两个够了啊,不过是在小事上见解不同而已,大家都有朋友,何必动怒?”

      “小事?”郭廉鼻间哼出一声冷笑,“周庭兰,在你看来边疆百姓的生死存亡,居然只是小事?”

      刚才相劝的话本是周庭兰的无心之言,郭廉却动用了他任监察御史以来养成的习惯,揪着字眼不放,无意间又带出周庭兰处事愈发敷衍,有愧状元之称。

      眼看着战事有扩张的趋势,周庭兰知道他火气正盛,再劝也是火上浇油,便拉过胡一庭的衣袖:“幼霜,咱们赶紧走吧。”

      胡一庭被牵着袖衣袖,绕过郭廉身边,刚走出五步,身后又传来郭廉冰冷的声音:“你如此急不可耐地推动开海,又极力促成霍昭的商督之位,是否和他有所勾结,想要从中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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