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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宣明开关 他预感到了 ...

  •   丁澄默数到第七个数时,龙椅之上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茫然抬头,一时间竟揣摩不透皇上这突如其来的笑意背后藏着什么深意。

      “这倒是个新奇法子,朕还是第一次听说,丁阁老、方爱卿,往日里怎从未听你们提起过商会一事?”朱彦慈起身步下龙阶,明黄的袍角在台阶上拂过,他驻足而立,居高临下,“罢了,今日朕也乏了,你们且退下吧,何洋,送诸位大人出宫。”

      司礼监掌印太监何洋今日正当值,闻声恭敬领命。何洋脚程极快,丁澄故意落后半步,几乎是慢跑着缀在他身后,他有心从何洋口中打听皇上的想法,然而这位自皇上入宫起就随侍左右的老人却是滴水不漏,任凭丁澄与方受之如何旁敲侧击,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说些“霜重路滑,诸位大人留心脚下”的体贴话,其余有关圣意的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几人出了宫,丁澄才沉下脸色:“皇上方才怕是起疑心了。”

      话里话外,都是在责备胡一庭刚才的莽撞。

      方受之见状,温声打了个圆场:“组建商会一事本就是我们筹谋开海新政中应有的一环,迟早是要提的,借幼霜之口说出,或许比由我们亲自上奏,效果反而更好些。”

      的确,丁澄和方受之在朝为官多年,纵使自诩清流,一心为国,却也早已身陷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中。每个人都有私心,丁澄自然也有他想提拔的官员,有他想安插的眼线,龙椅之上的那位年轻的帝王,对老臣几乎抱着一种无差别的疑忌,若由他们来开口提商会一事,无论初衷是什么,都难逃“居心叵测”的审视。

      但胡一庭不同,他由皇上一手提拔,履历简单、家世干净,还在皇上心中留有“直臣”的印象。由他口中说出的新政,纵然与丁澄、方受之所筹谋的一样,但在陛下心中激起的念头或许会纯粹许多。

      其实将组建商会一事提前摆上台面是否妥当,全系于朱彦慈一念之间。可朱彦慈除了将疑心深重摆在明面,最大的特点便是心思莫测、反复无常,从来没有人能真正猜透他的心思。

      三人走后,朱彦慈缓缓坐回龙椅,疲惫地将身子斜依在扶手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对身后的屏风说道:“他们走了,出来吧。”

      寝宫中烛火摇晃,每一个角落里都充斥着昏暗的明亮,写满孔子经世之言的水墨屏风之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影子自深处缓缓浮现,由虚渐实。最终,一道清瘦身影从屏风一侧转出,无声无息地跪在御前。

      “平身。”朱彦慈的精神已不似先前饱满,他充满了倦意,疲惫地问,“郭爱卿,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说说你的看法。”

      郭廉缓缓起身,垂首静立片刻,殿内只闻烛芯燃烧时噼里啪啦的轻响。他沉默良久,方开口:“回陛下,倭患之祸,根在番舶贸易,微臣反对重开市舶,眼下内忧未平,外夷交并,行政以稳妥为好,万不可再节外生枝。”

      朱彦慈眸光微动,向郭廉侧了侧耳:“细说。”

      “回陛下,太祖年间发生的‘争贡之役’还在史书上明明白白地记录着,来我朝贸易的使团在抵达宁波后因勘合真伪之辩而引发冲突,对百姓沿路烧杀抢掳,无数官兵因此战死......祖宗成宪之所以关闭市舶司,将海禁定为国策,严禁我朝对外交通,为的就是加强沿海防务,抵御倭寇海盗。如今再提开海,万一再生骚动,又该如何应对?”

      “他们不是解释了?说先前开海是为了朝贡,所以才生出那诸多祸端,如今是为了贸易。”

      “陛下,臣以为此议万不可行。我国物产丰饶、无所不备,若撕了开海的口子,与藩属国互市,岂非自降身份?恐损天子威仪!更何况历来都是万国来朝,各藩属国按期进贡,朝廷厚赏以示恩宠,若主动前去贸易,难免让诸国心生疑虑,莫非我朝已经国库空虚、非得求财于外贸的地步?万一有心怀不轨的洋人觊觎我国土地,挑起战争,那更是得不偿失!还请陛下对解除海禁一事慎重考虑、从长计议。”

      从乾清宫出来,天边已透出鱼肚白的微光。郭廉默然穿过一道道沉重的宫门,当经过翰林院那熟悉的飞檐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晨雾氤氲中,他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与胡一庭并肩而行,步履匆匆赶赴早读。那时两人朝夕相处,胸怀的是同样的济世之志。可如今......

      郭廉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向来敏感的他预感到了两人以后必将发生的对立,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滞涩,加快了脚步。

      时间如同战车的轮毂滚滚前行,恍然间春天已过,而解除海禁、组建商会一事在朝堂之上引发的多轮争辩,终于也在边疆一封接着一封的军费催函中尘埃落定。顾不得开海可能存在的贪污腐败、洋人觊觎和有损威仪,朱彦慈现在只想赶紧凑齐军费,填补国库的窟窿,赶紧将心腹大患兴国人彻底打败。

      宣明九年,持续两百余年的海禁国策终告废止。朝廷颁旨,于浙江宁波重建市舶司,总理东南沿海通商事务,并特设商会,稽核监管往来商贾。此举标志着这个封闭了多年的天朝上国,在垂垂老矣之时,终于敞开心扉、重开国门,以开放的态度应对世界变革的洪流,史称“宣明开关”。

      这日,胡一庭在在御前陈述组建商会相关的细则。

      “陛下,组建商会,其用有三:第一,由商会牵头海外的大宗贸易谈判,总体把控利润,提前做进来年户部的预算,商会再根据朝廷对通商的规模与需求和户部批的任务,分配给各家商行和商户去执行。这样既方便朝廷统一管理,也能确保关税足额征收,避免偷漏。”

      “第二,新政的推行并非算无遗策,实施中会有诸多调整和修改,相关文书可以通过商会快速传递,防止尾大不掉;第三,商会之间成员紧密团结,好的经验和资源能及时分享,违法或私自出海的行为也能互相监管,便于朝廷统一管理。”

      胡一庭条分缕析,听得朱彦慈很是受用:“的确,若想把开海的生意做大,商会必不可少,不过总得有个人来管理商会,与朝廷对接,这个商督一职,必须得是熟悉与洋人交涉的商人来担任,你们觉得谁来当合适?”

      丁澄上前一步:“回陛下,老臣认为,比起那些已经赫赫有名的商贾,最好启用新人。一是新人不容易受人情牵绊、办事公正;二是新人思想更为积极,新政推行过程中肯定存在诸多阻力,需要满腔热忱。除此之外,最好是读书人出身,能理解并执行朝廷的政策,不能是那些俗商。”

      “哦?”朱彦慈警惕地一瞥,“看来阁老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丁澄捕捉到了这微妙的神情,按下了推举霍昭的打算,只推说商督十分重要,要充分考察合适人选,最好由皇上亲自选择。

      朱彦慈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知道丁澄是成了精的老狐狸,颇感无聊地撇撇嘴,转而问胡一庭:“幼霜,你来说说。”

      丁澄垂首,默默递过一个眼色,胡一庭会意,顺势向朱彦慈提及霍昭此前在浙江遭受洪灾时,配合以工代赈所作的贡献,又提到薛潜奏报中那笔与南洋交易的丝绸大单,正是霍昭借助赈灾期间所修建的工厂织成的。

      “朕记得他,”朱彦慈眼神微动,“当初就是你与他携手,才破了连三司都没办法办的贪污大案,这在朝廷可是传作了一段佳话啊。”

      胡一庭屈膝跪下:“微臣惶恐。”

      看着眼前这位跪在地上、因自己一句话便诚惶诚恐的年轻官员,朱彦慈的脑海中,蓦地浮现出胡一庭当年据理力争时那副倨傲的神情。一股难以名状的快意涌上心头,他不由得大笑起来:“朕又没说什么,你这么紧张干嘛?”

      胡一庭暗自为霍昭捏了把冷汗,见朱彦慈正看向自己,在丁澄的眼神示意下,只好尴尬地扯着嘴角陪笑。

      “没事儿,你继续说,不过朕没记错的话,他父亲是......是谁来着?”

      丁澄在一旁提醒:“回陛下,是前工部侍郎霍丛山。”

      朱彦慈的笑容一滞,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几年前,常固桥一案闹得沸沸扬扬,他授意欧阳绥棠搜集庄文尚贪污罪证,最终借由胡一庭和霍昭将这桩贪污大案捅破,既让自己在郭太后面前摘掉了清理老臣的嫌疑,又在清流官员之间博得了圣名、赢得了人心。无论怎么看,他都应该感谢胡霍二人。

      然而,依胡一庭先前所言,霍丛山极有可能是因为庄文尚的故意栽赃而枉死,这么说来,他就该对霍丛山之子抱以亏欠。然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自己是一诺千金的天子,绝不可能推翻自己曾经做的决断,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选择无视真相、粉饰太平。

      也正因为这份亏欠,朱彦慈担心霍昭会对自己心存芥蒂。沉思片刻后,他说服自己不用急着给出答复,只是淡淡地回:“此事朕已知晓。你们回去后详加商议,五日之内拟定推举名单,再呈报于朕。”

      盛夏将至,开海的细则已经全部敲定,推举商督的名单却静静躺在御书房的桌子上,明黄的奏折稠面已经覆了薄薄一层灰。朱彦慈仿佛将这件事遗忘了一般,将商督一职置于悬而未决的位置,不召集内阁讨论,也不公开表态,就连宫中也没有一丝风声透出,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而在千里之外的浙江,欧阳绥棠正带着几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潜行于市井巷陌之间。他们身着常服、伪装打扮,将内阁递交的名单上所列商人的生活习惯、日常交往以及经商手段都一一记录在案,事无巨细、滴水不漏。

      一日在户部,因为递给皇上的折子出现了纰漏,右侍郎夏秋正在追查浙江一笔多年未清的账。此前负责浙江的员外郎是赵勤,他已年过六旬,几年前又因生了一场大病,一直未得痊愈,所以疏于政务,愈发懒散和懈怠。方受之知道他是丁澄的同科旧友,有意体恤他,便让他继续挂在户部领个闲职,实则赵勤终日只在衙门饮茶逗鸟,偶尔交上来的账本也是敷衍潦草。

      夏秋为人向来严苛,脾气又十分火爆,想着自己所辖的事务被皇上揪住了错,下定决心要彻查严办,誓要刹住手下这批官员敷衍塞责的歪风。赵勤心知自己难逃其咎,担心此事暴露后,自己无法再浑水摸鱼,情急之下,竟将责任一股脑推给了继任者胡一庭。

      夏秋或许也是急火攻心,见老者一副颤颤巍巍、哭丧着脸毫不知情的模样,便真以为是胡一庭在交接时出了纰漏,厉声斥责了他半个时辰。胡一庭莫名其妙地被牵连,但并未急着辩驳,只是默默受着。

      待夏秋离去后,赵勤心知衙门要加班查账,今晚必将是个不眠夜,便故作安慰地拍了拍胡一庭的肩膀,说了几句“你年轻,该多担待”之类的官场套话,便脚底抹油,想要溜之大吉。左脚明明都快迈过门槛了,胡一庭却不紧不慢地在他身后开口。

      “账目重查,晚辈自当尽心尽力。只是这几年前的旧账情形复杂,晚辈毕竟不曾亲历,查起来也难免磕绊。您曾是经手之人,待侍郎再来核查时,也肯定要问询您的意见。若您不在场,有些关节恐怕难以说清。”

      胡一庭话说得谦卑得体,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里面半是威胁半是警告,赵勤没料到这年轻人如此不好拿捏,非但没有默默接下烂摊子,反而执意要将他一同拉回这浑水。几番权衡后,他只得留下来,与浙江清吏司众人一同彻夜核账。

      胡一庭倒也周到,知道赵勤旧疾未愈,特意派人去他府上取来药汤,并让赵府上的小厮跟在一旁伺候。其余留下加班的同僚,他也自掏腰包备了夜宵。赵勤就这样一口药、一口饭,时而躺下歇息,时而又被唤起确认账目,众人终于在破晓时分将错处厘清,重新呈报皇上的文书也修订完毕。

      天亮没多久,夏秋便进了衙门。赵勤从短暂的睡梦中惊醒,本想提醒胡一庭莫在侍郎面前提及自己的疏失,却见胡一庭已经独自进了夏秋房中。他心中忐忑,蹑手蹑脚蹭到门边,打算听听墙根儿,看这个年轻人有没有背后说自己坏话。

      只听胡一庭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赵大人虽病体未愈,仍坚持与我们一同查账,他经验老到,又不吝赐教,若非他及时指出症结所在,只怕三天三夜都难以厘清......”

      昨夜回去之后,夏秋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错怪了人,本有些愧疚,想着今日早些来安抚安抚胡一庭的情绪。但见胡一庭情绪稳定、态度平和、毫无怨气,似乎根本没有把昨日的责骂放在心上,况且对答之间条理分明、挑不出任何毛病。夏秋想着若自己再重提这事,反倒显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便只接过文书,生硬地夸赞了几句,转身离去。

      这件事借由夏秋之口,很快传到了方受之耳中。这日,丁澄与方受之闲谈:“现在我算看出来了,幼霜这孩子可真是今非昔比了,就连夏秋那样的暴脾气和赵勤这样的老油条,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事放在几年前,以他的性子,或许还是会办,但定是要甩脸色,少不得要与赵勤正面冲突,哪像如今这般圆滑?”

      方受之不免感慨:“当年在彻查常固桥一案中,他处处受阻,那孩子也不懂借力,一个人横冲直撞、埋头苦查。那时他太过幼稚和清高,性子又直,喜怒形于色,见不得半点官场的虚与委蛇,有时应酬的饭局中途就推辞走人,完全是个倔强又不通世故的儒生,可如今处事外圆内方,与以往大不相同,在衙门里,我看浙江清吏司的人个个都对他信服。”

      这日,一个紧急军报传至内阁——苏尔和蔺已吞灭兴国,建国称帝,定国号为“夏”,终结了自前朝以来三方对峙的僵持局面。

      这个新兴的夏国整合了兴国的土地,直接与大明接壤,而苏尔和蔺是一个远比兴国原来的君主更为强大的敌人。他未至四十,仅仅用了十五年时间,就将分散的游牧部落统一成铁板一块,继而挥师南下,一举攻灭雄踞北方的兴国。其实力之强、势头之猛,令人心惊。

      然而这也是朱彦慈最害怕面对的一件事:尽管本朝太祖起于微末,以农民之身夺取天下,但他深知中原王朝历来最大的威胁,并非土匪乱民,而是来自北方的铁骑。匈奴、突厥、契丹、蒙古......前朝灭亡的史鉴犹在眼前,如今这个未知的敌人虎视眈眈地盘踞在卧榻之侧,还不知将会挑起多大的战争,想到此处,朱彦慈心慌意乱、寝食难安,连夜召集内阁和兵部商讨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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