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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激将之法 不准和她成 ...

  •   听闻起复的消息,曹源比任何人都还要激动,他掏出自己积攒许久的银子,豪掷千金,在杭州城中最好的酒楼订了雅间,替胡一庭设践行宴。霍晰和赵老板两家人应邀赴宴,席间,众人举杯相庆,对胡一庭连连道贺,曹源几杯酒下肚后却生了愁肠,拉着他哥的手哭得一塌糊涂。

      “你不是最想你哥起复的吗?怎么真到了这一天还舍不得了?”范彧难得打趣道,“要不明儿让薛大人写一封折子回绝?”

      “你懂什么?”曹源抬起袖子,囫囵吞枣地将眼泪鼻涕一把抹去,“我和我哥从来没有待在两个地方过,此行北上,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个人在旁照顾帮衬,要是吃不好、睡不好、受人欺负怎么办?”

      “他好手好脚的要谁照顾?”范彧不屑地努努嘴,“你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其实在得知消息的当时,曹源就提出要同胡一庭一起回京,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但胡一庭知道,霍昭一直有意在经商这门学问上培养曹源,无论是在布庄或钱庄,都对他委以重任,曹源也不负众望,上手极快。

      胡一庭深知他的才华已经展露锋芒,自己不能因为自私而将它蒙蔽,因此断然拒绝。

      曹源哭哭啼啼,也将其他人的情绪带得低落,霍家的一对兄妹都舍不得胡一庭离开,晓岚和晓云一人抱住胡一庭一只胳膊,天真地发问:“胡叔叔,你看阿源哭得那么伤心,你不走了好不好?”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霍昭将晓云抱在膝上,笑道:“你胡叔叔是要干大事的人,自然是要去京城的,难不成天天陪你们在杭州抓螃蟹不成?”

      “可是......”晓云嘟着嘴,“我还想和你们放鞭炮......”

      “你们这两小孩,一天到晚就知道玩,”霍昭轻轻捏了捏晓云的脸蛋,“别说你们胡叔叔了,我也不能经常陪你们玩儿呀,虽然我很想,但是没办法,大人总是有很多事儿要做,等你们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所以啊,你们要学会自己和自己玩儿,最好学门技艺,比如像阿宁那样学功夫,或者像阿彧那样下围棋。”

      “大人有很多事儿要做?那都是些什么事呢?”晓岚只比晓云大了三岁,思想却要深沉许多,他看着霍昭认真地问,“是娶妻生子吗?那阿昭也要娶妻生子吗?是不是你有了自己的小孩,我们就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霍昭沉默了,避重就轻地刮了刮两个小孩如同棉花般柔软的鼻梁:“放心,我会一直陪你们长大。”

      尽管这一天霍昭都在找机会和胡一庭单独谈谈,但无奈宴席的最后是以他被赵元述灌醉收场。分别前,胡一庭已有些神志不清,赵元述搂着他的肩,醉意朦胧地嘟囔着:“我就知道,幼霜你能行!你一定行!你是我认定的女婿!我的眼光!从来都不会错!”

      霍昭走在后头,见胡一庭靠着赵元述,并未作任何反驳,身后跟着的赵林溪和赵夫人也是一脸高深莫测,仿佛早已默认。

      曹源瞟了霍昭一眼,大声在一旁附和着:“是啊是啊,得赶紧把事儿办了才好,办了才安心,古人说得好,先成家后立业嘛!”

      霍昭脚步懒散,慢慢被众人抛在身后,范彧将一切收在眼底,回头折返,与他并肩而行:“怎么?心情不好?”

      霍昭心事重重地摇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向他表明心迹?”范彧本无心掺合他们两人的弯弯绕绕,但实在是看不惯霍昭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啧声道,“他都要离开了,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你懂什么?你个不食五谷的道士、清心寡欲的和尚!”霍昭仰天长叹,“等你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你才会明白什么叫动辄得咎的心情。”

      看着范彧因理解不了而露出鄙夷的神情,霍昭满是疲惫地挥挥手:“算了,同你说不明白。”

      这夜,赵元述和曹源的话像石头一样,一直压在霍昭的心上,他辗转反侧、彻夜难免,连胸前本来开始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点痛比起他脑海中胡一庭穿着红色新郎服,和赵林溪夫妻对拜的画面所带给他的折磨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就这么生生挨到了清晨,霍昭挂着两只浓墨重彩的黑眼圈,出现在送行的人中。

      他四处张望,锁定目标——果然,赵林溪也在。

      寒风将枯叶卷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回到了霍昭的脚边,他也跟着落叶九转回肠,想着自己原本打算和胡一庭好好聊聊,好好就那日自己刻薄的言辞道歉,顺带的,如果胡一庭没有表现出抗拒的话,自己还想表明心迹。可如今看来,如果他与赵家小姐两人真快要成亲,那么自己的话还重要么?有必要非说不可吗?或者对胡一庭来说,知道自己的心意会不会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呢?

      就这么想着,霍昭的脚步又往后退了两步,直到撞到了一个肩膀。

      曹源捂着肩膀走到他身边,用眼神指着正在交谈的胡一庭和赵林溪,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道:“你看,他们是不是很般配?”

      霍昭不知如何回复,只好苦笑,曹源自顾自地说:“我哥昨晚同我说,他打算明年冬天回来和赵小姐成亲,婚期都看好了,就定在大年十二,怎么样?到时候你再忙,都得把日子空出来哦,我哥要是少了你这位挚友的祝福,肯定会失落的!”

      就像听闻噩耗的人一时难以置信,霍昭的心砰砰直跳:“这是他说的?”

      曹源挑眉:“那还有假?”

      曹源意气风发地走开,范彧从后面攀上了霍昭的肩膀:“战场上都得讲究个抢占先机,你倒好,近水楼台都把明月拱手相让,你这个不战而败的懦夫,哎......还能怎么办?你就好好地挥手送别你的小白脸吧。”

      被曹源和范彧这么一激,霍昭真想不顾一切地将心事一吐为快,甚至想同胡一庭一起离开,但是建厂、外商、钱庄......桩桩事情都缠绕着他,薛潜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浙江。看着胡一庭转身离开,却又眼巴巴回头望着自己的样子,霍昭终于鼓起了勇气,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众人有些咳嗽,有些望天,但仍有些不明所以地交头接耳,说胡霍二位公子老爷关系真是亲密,不过也正常,毕竟是过了命的交情。

      范彧和曹源不知何时站在了一起,他们相视一笑,在人群之中默默注视着两人的动静。

      拥抱了许久,霍昭都没有松手,剧烈跳动的心脏代替他开了口,胡一庭当然感受到了怀中人的炽热,他不堪重负,生怕自己露馅,将自己从霍昭的过分用力的手臂中挣脱出来,吞吞吐吐地问:“你......怎么了?”

      霍昭也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胡一庭原本殷切的目光转为疑惑,那一瞬,时间仿佛凝滞住了。

      这么多人看着,饶是自己脸皮再厚,也完全说不出那些话!霍昭在心中哀嚎,自暴自弃地问:“你是不是要成亲了?”

      胡一庭一头雾水,他完全不知道霍昭为何会问出这个问题,只好不知所措地看向霍昭,但在关心则乱的霍昭看来,这代表的是一种默认。

      作为朋友,作为知己,霍昭明白,就算是装,他现在也应该潇洒一笑,然后送上最诚挚的祝福,但霍昭完全做不到,他再也不想把胡一庭推到赵林溪身边了——上次这么做的时候,自己不就跌入河中,生了场病,得不偿失,连上天都在警告他,做心口不一的事是会遭报应的。

      十几双眼睛盯着自己,时间紧迫,霍昭干脆不去弄清眼下这股无名火到底是出自嫉妒、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欲望,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自私地不想让胡一庭就此和自己疏远。

      火势铺天盖地,一路蔓延至脸颊,霍昭只好又气又恼地将胡一庭拉到身前,凑到他的耳边。

      “不准和她成亲,在京城等我,我空了便来!”

      急促而温热的鼻息就这么直直地扑在裸露的颈侧,如同被冻得发僵的身体突然被温泉浇遍了全身,胡一庭陷入飘飘然的状态,脑子空空地回了声:“好。”

      薛潜在一旁催促着,霍昭终于放开了胡一庭,目送着他同手同脚地进了车厢,两个同行的官兵随即上马,车夫不耐烦地勒紧缰绳,随着马儿的一身长嘶,阵阵马蹄踏起尘埃,模糊了霍昭的视线。

      其实霍昭并没有比胡一庭清醒上多少,过了一阵,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中,霍昭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心的汗可以滴水,他暗自悔恨,怎么说了这么句不明不白的话?根本就没有把想问的事情问透。

      再过了一阵,霍昭甚至陷入了自我怀疑,才过去的事在他看来已经十分遥远,记忆因为紧张而出现差错,缥缈到以至他不确定胡一庭是否真的回了那句“好”。

      看着霍昭在马车走远后,还呆呆立在原地,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曹源用胳膊支了支范彧:“他到底和我哥说了没?”

      “我看悬,”范彧抱着双臂慢慢摇头,“他那样子,倒像还是在云里雾里的。”

      “那不还是老样子?”曹源唉声叹气,将脚一跺,“哎,我知道我哥是个闷葫芦,但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少爷什么时候这么怂了?那我们两个辛辛苦苦谋划的这激将法是一点没用啊!得!搞了半天,白忙活一阵。”

      “算了,我们也仁至义尽了,”范彧转身挪开脚步,“走吧,他想当望夫石,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待会儿,我们打道回府。”

      当晚,肖纯在家正准备解衣睡下,突然听到闷闷的敲门声,这么晚了,一般不会有别人,她以为是隔壁的范彧,打开门一看,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冬夜凌冽的风顺着溪面渗进来,她怀疑是风闹出的动静,正准备将门关上,低头看时,却见地上放了一个包裹,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肖纯将包裹拾起,往前走了几步,看向范彧房间的窗户,房间里早已熄了灯,屏呼聆听,甚至能听见范彧轻柔而均匀的呼吸。

      不是范彧放的,肖纯心下疑惑,但无从求证,只好先将包裹带进屋。她解开包裹上柔软的绸布,掀开雕花木盒的盖子,精巧的抽屉之中,一件浓淡相间的青色丝绸羽衣整齐叠放,衣襟处缀着细腻的珠玉,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之下,依然显得流光溢彩。

      回忆如潮水涌上肖纯的脑海,她将羽衣缓缓抖开,心跳如狂,一封信笺裹在其中,随之掉落在地......

      第二日黄昏,肖纯踏入一座极其豪华的酒楼。

      她穿过一道临水长廊,廊外是一道人工开凿的水池,水面上浮着数盏莲灯,灯影在微风下漾动,映得池水如同湖面般深幽。整座酒楼依水而起,三层飞檐没入夜色,本是极尽奢华考究的设计,却安静得如同无人之境。

      这座华楼空荡荡地伫在冬雪之中,仿佛在静候着肖纯的到来,她的脚步声轻轻敲打着木质廊板,在寂静中荡起细微回响。

      水廊环绕的中庭,一池碧水映着初升的月色,池心矗立着一座山石,在朦胧月光下泛出温润细腻的光泽——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莹澈,像是被流水温柔抚摸后才得以孕育出的质感。肖纯曾听人说过,唯有太湖深处经水波涤荡多年的灵石,方能如此皎洁,而要将这样一座山石完整采出、运抵杭州,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难以想象。

      她从未亲眼见过,直至此刻,肖纯才明白,当年在她耳边向她讲诉这些事的人所言非虚,月光下的太湖石真的很好看,她很喜欢。

      而多年以前,那人时常与她聊天南地北的稀奇事,她都会带着稀罕的心情和欣赏的目光,托着腮静静注视着。十六岁的目光尽管已经沾染了谙熟世事的淡漠,但爱情让她扫除了虚伪和疲惫,并心甘情愿地为此付出最真挚的热情。每当回忆往昔时,肖纯从不去否认,那就是她迄今为止的生命中,最为饱满的一段时光。

      肖纯的脚步停在了那间正对山石的雅间前。整条长廊唯有这一扇门微微敞着一条缝隙,门内流淌出一段古琴曲,音韵缥缈,如云似雾。

      那曲调她再熟悉不过,就像是从经年的梦里漫溢而出,她曾一次次试图将它遗忘,可它却总在深夜的梦中反复上演,如同刻入魂魄的回声。

      她预料到了弹琴人的面容,但却突然没了勇气与之相见,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着落,门里的人却察觉到了肖纯的脚步,随着推凳起身的声音,肖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那张脸庞,既陌生又熟悉,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眼帘,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多年前,那时桨声灯影,歌舞不绝,她常住在秦淮河边。

      艺妓艺妓,顾名思义,便是精通技艺的女子,在宴会时为客人提供高雅的娱乐,肖纯在初涉风尘时,便是以艺妓的身份现身于人前。

      她的五官舒展柔和,脸也不似画卷里的西施的珠圆玉润、面如满月,反而是瘦削得有些清峻。特别是一双平直的眉毛,只略微带一点向下的弧度,去掉了娇柔造作的脂粉味,平添了一丝坚韧不拔的文气和不易察觉的哀伤,因而也显得有些倔强,靠着一手绝妙的古琴与清冷脱俗的容貌,肖纯在十四岁时便名动两岸、红遍江南。

      老鸨视她为奇货可居,从不轻易让她见客,只命她终日修习琴艺,一心想借她攀附权贵,寻一座稳靠的山。肖纯自己虽无此意,却也因此得以保全清净,在成年之初的两年,过得还算自在宁静。

      可是一个人的出现却将她平静如水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在秦淮河两岸的酒肆中,多的是官场得意、情场失意的迁客骚人,无数露水情缘在缱绻的房间里凝结又消散,暮来朝去,行色匆匆,寻欢作乐的人哪里有半分真心,因此常用假名敷衍,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人会深究,肖纯也不例外。

      他们相识于中秋的百花宴,肖纯的一曲霓虹羽衣舞,引得多少风流公子豪掷千金、争破头抢位置观赏。漫天的花瓣自空中抛洒而下,缤纷了肖纯的视线,那人坐在舞台前方最前面也最中央的位置,他头戴黑色方巾,身穿天青色襕衫,白色领缘微露在颈旁两侧,旁人的视线都在她的脸上或身上,而只有这个书生打扮的人,却神色严肃地盯着黑黑的夜空凝视,不知道在看什么。

      肖纯很是好奇,于是在照常例向前排客人敬酒时,她多问了他一句:“我在跳舞时,公子在看什么?”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肖纯:“我看姑娘在空中飘来飘去,想着腰间肯定系有极细的丝线,这夜风大,万一你不小心掉下来怎么办?我真为你捏把汗。”

      肖纯名声极盛,平日里与她说话的人,大多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或是微垂着眼,或是目光游移,总带几分敬畏与拘谨,而他是第一个如此坦荡、如此直接望向她的人。他的目光清明,不闪不避,如同秋日平湖,反而倒映出她微微一怔的面容。

      更为不同的是,当世人为她的容貌与风华所倾倒,津津乐道于她一举一动惹来的涟漪时,却唯有他在意的是她的本身、她的安危。

      之后,那人便常来酒楼做客,与肖纯见面时,也一直恪守君子之道,只是为她谱曲,听她弹琴。

      岁月渐至深秋,在桂花馥郁的香气中,肖纯的心事不断被他所占据,最后交付身心。

      然而随着冬日降临,那段她曾以为有别于俗世话本的爱情,终究也未能逃脱尘俗的结局。他渐渐不知去向,肖纯未曾打听到任何消息,因为不知真名,也不知该向谁问起。整个冬季,她心如死灰,就像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捱过了一日又一日。第二年的春天,肖纯便被老板转卖至京城,进入了琉璃馆中。

      然而岁月的风霜早已侵蚀了肖纯记忆中少年郎的脸庞,他的两鬓乌发间再藏不住零星的白丝,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曾经如此亲密无间的人,再度相见却成了一道陌生而沉凝的身影,如同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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