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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起复文书 最宝贝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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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篷的帽子盖住了范彧大半张脸,他蹲下,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脆响在沉寂的夜里回荡着,牢门下方一个横竖都不足半尺的洞口豁开口子,他将那碗看上去难以下咽的饭菜递到刘大栋脚边。
“刘大栋,祖籍陕西亳县,父亲乃县衙师爷,为人机敏干练,颇得县令赏识,家中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却也温饱有余,”他的嗓音缓慢而沉静,但随着踱步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急促地盘旋,却如同催命咒语般刺激着刘大栋的耳膜,“亳县不大,几条街巷就串起了整个县城,他少时便常与一个同龄的孩子嬉戏相伴,那是一个久试不第的穷酸书生的独子,姓庄。庄家虽清贫,庄生却勤学不辍,虽然早年屡试不第,仍是苦读不息。后来刘家心生怜悯,对庄家时有接济,两家来往甚密,庄生也不负众望,连捷举人、进士,仕途通达,官也越做越大,逐渐擢升至京畿要职......”
“你想说什么?你是谁?”听着自己的生平和与庄文尚的过往,刘大栋冷汗涔涔,双手扒拉着牢门的隔栅,大声质问。
“而他需要心腹打点家中一应事务,”范彧无视他的怒吼,慢慢叙说道,“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个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发小,能堪当此任......”
“够了!”刘大栋本来亲手埋葬了自己的过去,却突然被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陌生男子重新翻了出来,如同被人刨坟掘墓,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可惜年少时的情谊终究敌抵不过大难临头的各自飞,后来,两人有了隔阂,反目成仇,他派人追杀灭口,而你在刀锋下挣得一条性命,本想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孤独终老,没曾想又遇贵人,得到了漕运总督的赏识,为报知遇之恩,你隐姓埋名,抛却廉耻,将所有的脏活揽在自己身上,甘愿替他做见不得光的事,对吗?”
“你啊你,你到底图什么呢?”范彧连连啧声,像是对误入歧途的朋友发出怜惜的哀叹,“所有人在你背后议论纷纷,说你脑子有病,为陈绶卖命,却又从不在人前图个名声,也未见你娶妻成家,那卖命换来的钱都去哪儿了呢?”
“够了......够了......”刘大栋拍打着栅栏,嘶吼道,“别再说了!”
“只可惜啊,没有人透过你丑陋的外表看到你自以为的‘高尚的心灵’,你之所以替陈绶卖命,不为自己,而是为了一个男孩吧?你南下逃亡,路过关中,遇见了一个沿街乞讨的孤儿,他才三岁,因灾荒和流民叛乱而失去双亲,你看着流离失所的他,动了惺惺相惜的恻隐之心,于是你将他收养,将他带到了杭州,为了添置宅院,还请了一位老妇人照看生活起居,为他请了教书和习武的先生,他管你叫爹爹,并且对此深信不疑,”虽然诉说着父子情深的故事,范彧的声音却冷若寒霜,“你可真是尽心尽力,不求回报。”
“是陈绶派你来的对不对?别动我儿子!别动他!”
范彧这时终于摘下斗篷,巴掌大小的窗户透来的浅浅月光,在大雨滂沱的深夜中,映照着范彧比常人浅上几分的瞳色,那是鹰隼锁定猎物时残酷而阴冷的目光。
“你记得我吗?”
刘大栋呆呆地看着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在记忆中苦苦搜寻,却徒劳无功。
范彧鼻子哼出轻短的气,侧过脸庞:“四年前,京城范宅血案的旧账,也该是时候算一算了。”
刘大栋盯着范彧的眼神从惧怕转为惊恐,他终于在那张清俊的脸上端详出霍昭的影子,继而想起四年前自己受庄文尚之命,派人打断范彧的腿;在发现账册被偷之后,派杀手在范宅纵火......过往的恩怨涌上眼前,他终于发现来人的目的并非威胁,而是索命,于是大叫着:“来人啊!有人要杀我!”
他的双脚双手都被铁链束缚,因身体的动作而哐当作响,然而窗外炸开一个闷雷,巨大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他急切的呼喊被淹没在雷声和雨声之中。
范彧将食指竖在唇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从袖袋中缓缓掏出一个做工粗糙的绣球,针脚歪歪扭扭地裸露在外,漫不经心地在掌心玩弄。
——“爹爹,今年春节的时候,我看别的孩子手上都拿着一个绣球,上面还坠着彩色丝带,你能给我做一个吗?”
“你是男子汉,马上就要长成一个小大人了,还学小孩儿玩什么绣球?再说了,这东西上街买就可以了,做多麻烦。”
“可是你很少回家,就算回家也从来不带我上街,你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别人看见......他们都说,你不是我的爹爹,我没有爹爹......”
“我这就给你做!到时候你把绣球拿去告诉他们,说这是你亲爹给你做的。”
“好欸!好欸!爹爹对我最好了!那我不要红色的,他们都是红色的,我可不像同他们一样,我要蓝色的,我最喜欢蓝色了......”
“你杀了我的孩子!你杀了他!”刘大栋将手伸出栅栏外,试图去抓范彧的衣襟,范彧看着那双手在空中徒劳地乱舞,往后退了几步,淡淡地回:“放心,他还活着。”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钱、房契、地契......”刘大栋哀求着,“只要我有的,我都给你!”
“我要的东西,也只有你能给我。我曾经在父母坟前发过誓,要亲眼看着伤害过他们的人一一下地狱。如今,庄文尚已经如我所愿,你要不要去陪他,就当是主仆情深、再续前缘?”
刘大栋的表情骤然凝固,仿佛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范彧却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他将手中的绣球掷在地上,一脚踢进牢房深处。那绣球滚过污浊的地面,沾满秽物,刘大栋却像捧起绝世珍宝一般,颤抖着双手将它搂入怀中。
范彧调查了他的过往,也搜寻到了他如今仅存的“亲人”。刘大栋明白,他和范彧、霍昭一家隔着血海深仇,倘若自己不死,他们绝不会放过自己的孩子。
他忽然痛哭出声,将绣球紧紧贴在鼻前,贪婪地汲取着上面残留的、几乎已经消散殆尽的气息。
范彧在凄厉的哭声中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正要转身离开时,他忽然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提醒你一下,我没有多少耐心,这场雨下完之后,我必须得见一个结果。”
他退出牢房,示意守卒将门关上。不久之后,里面传来碗盏摔碎的刺耳声响。守卒慌忙开门查看,却见刘大栋将装饭菜的瓷碗摔碎,将碎瓷片插入颈中,鲜血汩汩涌出,溅得满墙血污,染红了他怀中那只紧紧抱着的蓝色绣球......
在半昏半睡的状态下维持了三天,霍昭终于苏醒,他睁开眼,看见范彧背对自己,手里摆弄着窗边桌子上的一应碗盏,霍昭试着起身,伤口处牵扯的疼痛让他砸在了床上,响动使范彧回头。
“快躺下,别乱动!”范彧将他摁回床上,“你感觉怎么样?”
还没来得及回话,霍昭就看到范彧眼角闪烁的泪光。死里逃生后重见亲人,霍昭的心不可谓不百味杂陈,但由于两人斗嘴多年,霍昭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感激煽情的话,只好将头别过一边,跟着默默淌泪。
看着他脸上因淤青未散而黄一块青一块的脸,范彧终于展露了久违的笑容。
两人相视着,仿佛都有话要说,却都不舍得去开口打破这片刻的安宁,肖纯站在门外,本来熬好了药准备送进屋,见两兄弟难得如此安静地相处片刻,只将药碗放在门前的小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转到前厅,和众人说霍昭已经苏醒,霍晰合十双手,闭着眼念叨着祖宗菩萨之类的话语,言臻心里一激动,拍着手道:“哎呀!得赶紧去差人给胡公子说一声!”
想着一个时辰前还守在床边、被崔望云亲自登门请回巡抚府的胡一庭,言臻有些替他抱不平似的愤慨:“这可真是不巧,好不容易打赢了仗,大功臣却离开了!”
聊着天,外面的伙计忙不迭跑进来:“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漕运总督大人......”
伙计因受宠若惊而大汗淋漓,霍晰神色一紧,不知来人何意,慌忙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言臻,你带肖姑娘去避一避,我来会他。”
肖纯站起身来,低着头匆匆向门外走去,就在这时,陈绶径直走进屋内。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熟悉的幽香飘入他的鼻息。陈绶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那人的侧脸的轮廓与纤细的背影,竟让他一时怔在原地,忘记了今日前来的目的。
半个时辰后,送走陈绶后,霍昭满身疲惫地靠在床背,叹道:“欸你说,陈绶假模假样地来嘘寒问暖是为什么?”
“总之不是盼着你好,多半是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王矫,你想,这次你死里逃生,他们再也没了要挟你的筹码,南洋的订单又在稳步推进,等于以他们为代表的石党一脉,在这场商战中彻底沦为了你的手下败将......大鱼吃不了,虾米总还是有的,他们在江南毕竟经营多年,不会轻易放弃那些产业,若是和你之间搞得太难看,恐怕后面的日子举步维艰,所以急着想要和你修复关系吧。”
霍昭半信半疑:“我这个喽啰,还轮得到总督大人来讨好我?”
“那是你没心没肺、自轻自贱,所以这么觉得,”范彧白了他一眼,“你经营康阜钱庄,手里握着杭州百姓十分之四五的钱财,又接管着浙江官库,织造局每年都在和洋人做生意,这部分银子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而是实打实从海外赚来的。你信不信,早有风声传到京城,说你是背靠薛潜的江南第一大奸商?想要巴结你的人,估计会纷至沓来了......”
“什么?江南第一大奸商?”霍昭乐得哈哈大笑,“这名声太盛,听起来一身铜臭,我可担待不起,还不如叫我江南第一大美男,至少走在街上,还能吸引姑娘的目光。”
“滚一边去。”范彧本来担心床板硬,想在他背后塞个软枕垫一垫,现在干脆将软枕扔过去,那东西软绵绵地砸在霍昭的手臂上,霍昭抬手去挡:“你虐待重病之人!我要告状!”
“告状?你要朝谁告?”范彧不以为意,“很抱歉地告诉你,最宝贝你的那个人已经走了,你告不了了。”
霍昭突然掐断了那不正经的笑,咬着下唇,吞吐道:“你是说......”
“对,就是他,就是胡幼霜,”长期以来被迫的“耳濡目染”,和这几日密集的“不堪入目”,范彧早就忍无可忍,“你到底要装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我说,你们两人脑子有病吗?明明都对对方有意,还拉拉扯扯的悬在半空,弄得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怎么说也不是!真是像吃了螃蟹一样难受死了!”
自从霍昭苏醒后,就被祖母勒令躺在床上,不得出去招摇,他有心想问胡一庭怎么样了,却因着范彧堵自己的话而犹豫。在范彧那儿肯定问不出什么情况了,他只会挖苦讽刺,但是若是去问其他人,又好像显得自己居心叵测、别有所图,霍昭没辙,只好盘算着等哪天祖母早早睡去,他悄悄溜出家门,亲自去见见胡一庭。
不过没等他实施这一番“越狱”计划,机会就主动送上门了。冬月的最后一日,薛潜自京城而返,霍昭早早得知了消息,自觉身上爽利多了,便以“公务”做借口,缠着范彧一道来到了巡抚府上。
霍昭一大早就在巡抚府上候着,他以为依照胡一庭的性格,必然也会早早而至,那时他们便能避开众人,又单独聊天的机会,可那日恰巧胡一庭来得晚,迟迟没有现身,好不容易看见他姗姗来迟,薛潜又紧跟着风尘仆仆地推开了门,他开门见山,直说政务,将气氛一下带得严肃而正经,霍昭只好将彻夜未眠打好的腹稿暂时咽回了肚里,澄明了思绪。
薛潜带回了朝堂的最新消息,在他们全力与南洋洽谈商贸的这段日子里,京中政局已是波澜云诡、暗潮汹涌。
在边疆战场,郭荣固守西北一方,近来战事吃紧,连丢了几座城池,而驻守东北的张传策连战连捷,声威日盛。与此同时,深宫之中,郭太后本来见好的病势突然加重,宣明帝亲自侍奉汤药,或许是因为年事已高,心神恍惚,一日太后在宣明帝离去后,竟跪于佛前忏悔往日的过错,一不小心让折返回来取落下物件的皇上,听到了她曾让石琏偷偷为郭荣筹措军饷的事。
石党与清流党之间最后的战役本就一触即发,再加上皇帝对石党的忍耐近乎达到极限,众人深知石党大势已去,在丁澄的授意下,朝中针对石党的弹劾如雪花般纷至沓来,堆满了宣明帝的案桌。石琏与陈绶不仅是师徒、更是姻亲,彼此牵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尽管陈绶治理漕粮确有实绩,能力出众,无奈深陷党争棋局,终是站错了队伍。
风云变幻,昔日的功绩与立场,皆成了朝堂之上生死成败的注脚。
薛潜:“幼霜,还有个消息,我猜你很愿意听到。”
胡一庭心中有了隐约的猜想,但仍不动声色,半倾着身子,以表洗耳恭听。
“此番张大帅在边疆立功,他拟奏向陛下提及你的起复,没了石党的阻碍,丁阁老顺水推舟,陛下欣然准奏,授予你户部浙江清吏司员外郎一职。”
“幼霜,四年前你在户部广西清吏司任六品主事,如今擢升从五品,官进半级,更重要的是,此番你执掌的是赋税重地浙江,陛下有心将你放在这个位置,自然是有其深意,你现在或许还有些恍惚,不过等你日后到了京城,阁老会向你说明,”薛潜脸上的笑意堆积,表情难得生动,“你和浙江的羁绊只会越来越深,届时还需幼霜在朝中多多为我们发声啊。”
胡一庭有些恍惚,薛潜却将起复文书郑重地交到他手上:“阁老还托我转告,他迫不及待想与你见面叙旧,你需得在三日之内即刻启程回京,不能有片刻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