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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狱谈心 怎么越看你 ...

  •   随着常固桥一案的不断演进,朝廷上下舆论纷纷,各路官员或是埋头避责、或是慷慨陈词,而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的官员则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次辅丁澄为首的清流党,各路奔走为霍丛山疏通关系,其中包括刑部尚书方受之、浙江按察使崔望云等。他们坚称霍丛山与贪腐案并无实证关联,力主将查案重心转向张世科一系,主张从与张世科有利益往来的相关人员入手彻查,以此为契机,全面整肃自浙江至朝堂的贪腐弊政。

      清流党的意图很明显,作为张世科的连襟,户部尚书庄文尚自然在清查范围内。但庄文尚和石琏作为郭皇后的膀臂,在新皇登基后一直替郭皇后把持着财政大权,又怎肯任由他们对自己发起攻击?

      况且作为税赋重地,石党也在浙江官场安插了大半官员,若清查到底,牵一发动全身,多年来在浙江苦心经营的结果或许会毁于一旦,说不定还会危及自身,因此,石党绝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石琏才点了点庄文尚,让他利用汪应岳和霍丛山之间的芥蒂,把霍丛山拖下这趟浑水。

      既然都要戴个“贪污”的帽子,那两党的人都一起戴上,只有如此,清流党的人才会投鼠忌器,不敢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才有自保之机。皇帝也才能真正看明白,任哪派哪党把持朝政,都不可能做到如他所愿的清廉。官场本来就是鱼塘,水至清则无鱼。

      家也搜了,财产也清查了,除了祖上经营布庄传下来的家业,霍丛山确实没什么余财。

      眼下除却一个不清不楚有他签名的账册以外,似乎没有实据能证明霍丛山贪污。而若继续拖下去,霍丛山最多落个督建不力的罪名,贪污罪还是得落在张世科身上。

      庄文尚坐在堂前,神色凝重地思索着这一切,三日,离宣明帝规定的结案日期仅有三日,到底要制造怎样的证据才能坐实霍丛山的罪?

      连日审讯中,胡一庭看出都察院和大理寺对霍丛山百般折磨,似有屈打成招之意,而这与胡一庭所预想的查案过程全然不同。回想霍丛山跪在堂前时慷慨无畏的眼神,他开始怀疑起之前的判断。

      这一夜,胡一庭辗转难眠。他想起在杭州生活的那些年,虽身为贫寒学子,无缘结交霍丛山那般的高官,却也多少听闻过其在任时的政绩。一种隐隐的直觉告诉他,此案必有蹊跷。再加上连日积攒的种种疑惑,他终于决意亲自前往牢房一探究竟。

      曹源半撑着眼瞧见胡一庭起身,嘟囔着问:“哥,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胡一庭把曹源掉在地上的半截被子捡起来放回床上:“有些公事去衙门一趟,你接着睡,不用管我。”

      胡一庭踩着月光到了牢房外,按理来说他这样的官阶,根本没有权利单独提审霍丛山,但好在郭廉求皇上给了他随时向皇上汇报案件的权利,这无疑是给了他一道通行令,让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查案。

      霍丛山蜷在墙角,望着窗户中透过的月光发神,那窗户小小的,长高都不到一尺,却将月光浓缩得格外醒目,尘灰随着夜风在月光下肆意飞舞,宛如最后的狂欢。

      一阵叮铃锁响,霍丛山抬眼看去,一个素衣无冠的年轻人立在门外,背拔得笔直。

      “胡大人,你进去吧,小的在外面守着。”

      胡一庭点了点头,躬身穿过矮矮的牢门,霍丛山扶着墙角站了起来。连日以来的饥饿,让他被脚镣绊了一下,踉跄着就要摔倒,胡一庭伸手去扶。

      “谢谢,谢谢......”霍丛山撑着胡一庭的手臂,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端详着眼前这个来意不明的年轻人,率先开了口:“前几日三司会审,我是不是见过你?”

      “在下胡一庭。”

      霍丛山思忖一阵:“哦......是郭懋修的那位同科吧?你们两人的友谊已经传作一段佳话,在官场中保持初心实属难得,我很是羡慕你们啊。”

      “霍大人......”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我现在不过一介罪臣罢了,”霍丛山察觉出胡一庭的姿态是温柔谦逊的,但他的肢体动作却是紧张的,他看出这个刑部的年轻人深夜前来定有什么要事想问,但碍着面子迟迟开不了口,便主动挑起话题:“你这么晚来,肯定不是和我这老头子谈心解闷的吧?说吧,有什么事尽管问。”

      “……下官想向大人请教常固桥一案的细节,如今案情胶着,若没有新的线索,只怕此案……”

      “我知道,”霍丛山撩起半截衣袖,露出手臂上层层叠叠的鞭痕,“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们想要我认罪,就算我据理力争,也没有人信啊。”

      “但若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没人敢定您的罪。”

      “年轻人,你想得过于简单了,账册上的字不是我签的,但他们却能伪造得天衣无缝,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证据是他们做不出来的呢?”霍丛山无奈地笑了笑。

      “可他们总不能如此肆无忌惮!难道就没有任何一个办法可以查明真相?”

      霍丛山沉下脸色:“那好,我问你,你是否亲眼目睹了桥墩的崩塌?”

      胡一庭“嗯”了一声,又连连摇头:“我们抵达昌化县时,太阳很大,街上没有几个行人,问询之后,都说桥面坍塌那日,桥墩也跟着塌了。而且当时昌化县和上游地区刚下了暴雨,河流正处于汛期,河水湍急浑浊,我们也无法下桥搜寻残块。”

      “那就有问题了……我怀疑他们趁着暴雨之时动了手脚。”

      “怎么说?”

      “当年常固桥动工之时,我请的是最好的桥梁专家设计,考虑到河水常年湍急,衙门还额外筹了两千两银子做了加固措施,若非人为爆炸,桥墩绝不可能坍塌。”

      胡一庭讶道:“你是说他们趁着暴雨之夜炸了桥墩?”

      “不无可能。然后雇人假扮百姓,在钦差前面说谎,再以汛期之名阻止你们采集残块,以遮掩他们动用炸药的事实,”霍丛山如释重负又无可奈何地笑道,“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桩案子赖在我头上,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什么目的?”

      出于对不谙世事的后生的保护,霍丛山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上面那些事太肮脏,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但皇上给的时限只剩下三日了,三日之后必须定案,若是如今再回杭州,怎么也来不及了!”

      “就算弄清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这除了解我的惑以外,并不能扭转什么,”霍丛山倒是很释然,“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上面不是也吵得不可开交么?不过博弈罢了。”

      令胡一庭没想到的是,面对生死之际,霍丛山竟能如此淡定自若。他打心里佩服,也不免默默观摩着这位官场前辈的一举一动,试图读懂他的思想,日后化为己用。

      “对了,你的老师是不是张传策?”

      为何突然提及此事?不明所以的胡一庭只得楞楞地点头。

      “那就对了,早些年我曾和你老师在浙江共事过,这些年也偶有书信来往,他在信中曾提及过他的学生,还说其中最看好的就是宣明元年的探花,什么幼霜的……是你吗?”

      胡一庭不禁有些脸红:“晚辈字幼霜,当年殿试的时候,是张老师点了我的卷子。”

      “果然是大帅看上的人,幼霜,你的前途无量,”霍丛山颇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关于这件案子,你只需要秉公办事,杭州那边不用想办法了,时间无论如何也来不及的,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件事已经脱离了案件本身,真相早已不那么重要,而你我,并不能影响或改变什么。”

      这番话宛如一记重石砸在胡一庭心上,对仕途无坚不摧的希望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见他沉着脸色一言不发,霍丛山宽慰道:“你要记住,在官场上切忌先入为主,一旦被情绪左右,就很难做出公允的判断。”

      霍丛山看着胡一庭谦逊又紧绷的模样,像是被自己的一番话吓到了似的,缩成一团,又心痛又好笑:“怎么越看你越觉得喜欢?唉,要是你能当我女婿就好了。”

      胡一庭局促地结巴道:“这……这怎么……”

      霍丛山大笑:“幼霜,瞧你紧张的样子,我逗你的,哈哈……放心吧,我没有女儿,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霍丛山多日没个说话的,好不容易来了个看得顺眼的后生,也算苦中作乐。

      说到这里,霍丛山不免黯下了神色:“哎,说来都是气,霍昭那小子不知道最近在干些什么。”

      “霍、霍昭?”胡一庭心里一惊,他想起那晚在竹盈轩尴尬的会面,又想起三年前于千万人中交织片刻的眼神,心里不由得泛起波澜。

      “他啊,一天到晚都喜欢和那些狐朋狗友厮混,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年纪同你差不多大吧,什么正事也不干,整日间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儿。当初为了让他能静下来好好念书,还特意给他取了个‘文静’的字,现在可好了,既不能文又还到处惹祸,同你啊,差远了。”

      胡一庭回想起和霍昭的匆匆几次见面,那些人都称呼他为什么必魁兄,他便一直以为“必魁”是他的字,难道“文静”二字才是?

      这两个词的意义差异实在太大,大到让人觉得滑稽,胡一庭已经想象到霍昭嫌弃“文静”二字过于柔弱,而谎称自己为“必魁”的模样。

      他暗自忖着,如果下次还能遇见霍昭,他一定当面叫上一声霍文静。上次霍昭戏弄了自己,他也想看霍昭难为情的样子。

      范衷家中,霍昭从一个木箱的角落里翻出了几页泛黄的纸,这个木箱本是三年前他和父亲从杭州搬家至北京时带的行李,装了些书籍杂物,后来因为住所还没有收拾出来,暂时寄放在范衷家,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忘了。

      这几页纸是霍丛山写废了的信纸,当时垫在箱底以防书籍受潮,霍昭把信纸拿到阳光之下,掸去尘灰,试图从往昔的文字中找出和案件有关的蛛丝马迹。

      此时,范衷风尘仆仆地推开门:“不好办、不好办......刚才得到的消息,皇上给的结案限期还有两日,现在看来,仁辅督查不力的罪名怎么都逃不掉,但好在罪名不大,最多抄家革职,可一旦扣上贪污受贿的帽子,就是要掉脑袋的......”

      “舅舅。”霍昭打断他的话,范衷见他面无血色,忐忑着将手中的信纸递给自己。

      “你看下这个。”

      “乾圣二十九年十一月十三日,赵光祖赠余一房契,位于杭州鹿鸣街,二进院,拒之再三,愤然而离......”范衷念道,“赵光祖是常固桥的筑桥商,当时想贿赂仁辅。”

      “他现在在哪儿?”

      “赵光祖么?怎么了?”

      “我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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