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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司定案 霍昭的长处 ...

  •   这一夜注定难眠。

      霍昭被官兵搜刮了干净,大门被贴了封条,家是回不去了,他只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把手抄得紧紧的,不住地打着寒颤。

      霍昭停在了琉璃馆门前,踮脚往里探,透过层层叠叠的客人,肖纯正在舞台中央弹琴,琴声倾泄而出,仿佛照在身上的一丝暖阳,让他终于觉着暖和了些。

      “霍公子!”

      一个熟悉又尖锐的女音截住了琴声,笨重而繁复的花髻随即闯入了霍昭的视线。

      “霍公子啊,您是来找青棠姑娘的吗?你看今儿个不凑巧,青棠姑娘登着台呢,包厢和散座也早就订完了,哎您说说这......”

      “我知道了。”

      “诶诶,霍公子您慢走啊,不送了啊!”

      看来这京城里的消息传得可是真快啊,霍昭边走边自嘲地笑着,但很快又转念一想:又不是什么大事,等我爹查明清白,看我怎么收拾这群势利眼!

      黄府外,黄伯辰的小厮正守在门前,眼见着霍昭走近,赶紧别过头装不认识。

      “喂,躲什么呢?你主子呢?”

      小厮像是撞了鬼似的哭丧着脸:“霍少爷,我家公子最近患病了,不能见人。”

      “哦,什么病?”

      “不能见人的病,小的也不知道名字,总之会传染。”

      “什么时候得的?”

      “就......就是今天。”

      霍昭心知肚明,摆了摆手,转身道:“罢了罢了,有福同享易,有难同当难啊......”

      吃了两次闭门羹,霍昭才发现自己虽然平日里自诩呼朋唤友,实则却无处可去,他晃悠到范家门口,透过门缝一看,范衷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院中踱步,范彧和范宁守在一旁,如出一辙的愁眉苦脸。

      他突然觉得有些心暖,正想敲门,又看见不远处的巷口有黑影晃动。

      案子已经查到他们头上了吗?

      霍昭缩回了手,转身离开范家,没过多久,老天爷也开始同他作对,雷声滚滚而至,霍昭实无去处,依稀记得街尾有一处破庙,平日里好像没什么人,便一路小跑过去。

      刚踏进庙门,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霍昭踉踉跄跄地跌到了残破的佛相前,借着闪电,才看清庙里的情形。

      原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人,连找一块宽敞的下脚之地都难。

      霍昭习惯了安逸的生活,按理来说娇生惯养之人遇到这样的场景可能会崩溃,但大丈夫能屈能伸,霍昭的长处就在于想得开。他只当偶尔体验一把人间疾苦,好做日后谈资,也就心安理得地踢开一群叫花,硬生生给自己开辟了一片天地,和衣躺了下来。

      “我冷啊,有没有盖的?”霍昭踢了踢身旁的陌生人。

      熟睡中的叫花不耐烦地指了指墙角。

      霍昭顺眼望去,那里堆满了草秸,霍昭搬了一些草铺在身上,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侧过身枕着手臂,竟沉沉地睡去。

      三司会审前日,大理寺卿汪应岳府上来了一位稀有的客人。

      户部尚书庄文尚揣着一份独家消息,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汪大人,恭喜恭喜啊。”

      汪应岳莫名其妙:“庄大人,有何喜事?”

      “令婿升官了,您还不知?皇上刚准了令婿升任江西按察使的折子,我是特意来道声恭喜的。”

      汪应岳心下一喜,但他向来不露声色惯了,也就淡淡地回:“这个缺空了这么久都没置人,皇上怎么突然把他提上去了呢?”

      “令婿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又在江西经营多年,按察使的位置迟早都是他的。再说,石阁老向来对令婿欣赏有加,这次在皇上面前美言了几句,这事就这么成了。”

      “他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么?”

      汪应岳突然警惕起来,他素来洁身自好,和朝廷中各党各派都不来往,还多次在朝会上吹胡子瞪眼,专和这些人对着干——为何石党的庄文尚会刻意来府上给自己说这事?

      汪应岳不吐不快:“你们有何事有求于我?”

      “瞧您这话说的,我只是来给您报个喜,能有何事相求?”庄文尚脸上堆笑,“我向来敬重您的为人。去朝中打听打听,谁人不知您铁面无私、秉公执法?也正是因为您素有令名,陛下才把常固桥一案交给您。”

      汪应岳起身走到门口,做出了送客的姿势:“如果是案子的事,实在无可奉告,明日三司会审自有定论,庄大人您请回吧。”

      “那是自然的,汪大人,我这次来拜访您,绝没有半点想干预案子的意思。”庄文尚没有动身,也没有一丝怒气,反而显得愈发恭敬,“汪大人果然公私分明,晚辈实在是敬佩。”

      庄文尚年纪不大就身居高位,姿态却放得很低,显得谦卑和善,就算爱挑毛病的汪应岳也难免被打动了些许,神色软了下来。

      见汪应岳的态度有所松动,庄文尚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天道好轮回啊,霍丛山这次真算是罪有应得。”

      “嗯?”汪应岳有些不解。

      “六年前您在户部任职时,曾推出一个法令,为了有利民生、稳定米价,提议在春天播种时,由官府借钱给百姓,秋天收割时再收还,这本是一条绝妙的点子,没想到时任杭州知府的霍丛山居然递了反对的折子。”

      汪应岳已经七十有余,近来本有些健忘,经他这么一说,当时难堪的情绪又涌上心头:“官府放贷本是件有利民生的好事,经他那么一说,反成了衙门贪污受贿的契机了!”

      “是啊,他说什么官放钱取息太重,有钱之人不愿借,追收利息出入之际,吏缘为奸,法不能禁......说得那么义正言辞,折子还被先皇抄送,传令各部官员阅览,结果没想到啊,他才是贪污受贿的那一个。”

      “他装作个实心为民的好官,背地里贪污受贿、吞没桥款,这样的官吏居然驳了我的折子!”汪应岳本就有些好面子,加上庄文尚这么一激,心下就给霍丛山盖棺定论,“真是讽刺、讽刺!”

      庄文尚见火已烧旺,便躬了躬身:“还望大人在审理案件时,一定要明察秋毫,让贪官污吏受到应有的惩罚,还给无辜受难的老百姓一个公道。”

      三司会审当日,霍丛山被传唤至堂前。

      不大的审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官员,汪应岳作为大理寺卿端坐最中,其余三司和锦衣卫的相关人员列座两侧,或红或青的锦绣冠带在台上交织呈现。

      “跪下。”汪应岳一拍惊堂木,“霍丛山,实话交代,常固桥修筑一事你是否有徇私贪赃?”

      “没有,各位大人尽管去查。”霍丛山直视着汪应岳的眼睛,毫无惧色。

      “那常固桥垮塌一案你是否知情?”

      “在传至朝廷之前,我毫不知情。”

      “此桥在你任职期间动工,你卸任时工程已过半,修筑的桥墩均已经露出水面,如今桥塌必因基础不牢固,你如何证明在常固桥修筑期间,你没有勾结筑桥商、贪墨修桥款?”

      “朝廷既已委派三司去杭州调查,请问各位去昌化县实地查看了吗?常固桥塌的到底是桥面,还是整座桥?”

      “各位去杭州调查的官员们,说句话啊。”

      汪应岳看向叶纶,叶纶向来怕事,又怂得往胡一庭递眼色,胡一庭躬身回道:“常固桥自桥墩到桥面,全部坍塌。”

      “什么?”霍丛山挺直的脊背忽然失去了支撑,颤了一下,“年轻人,你是否亲眼所见?”

      所有调查结果都对霍丛山不利,但直觉却告诉胡一庭,眼前这个瘦削却眼神坚定的人,怎么看都像是个蒙冤的清高文人,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了些怜悯,连答话的声音都柔了几分:“桥墩全都塌了,碎石堆在河道两侧,被水冲走了大半......”

      “当时筑桥的商人赵光祖呢?他可以作证,我与他没有半分公事之外的交易!”

      另外一个官员好心提醒道:“霍大人,赵光祖早在一个月前就死了,死在京城的烟花柳巷之地,死因十分不光彩......这死无对证,还怎么传唤......”

      霍丛山黯下目光,随后又在众人等着看好戏的眼神中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桥塌之罪我无法辩驳,但在我任职期间,实是未贪墨分毫,修桥的公账就在工部,诸位大人随时可以翻查。至于我个人的私账和余财,目前都封在京城所租的房内,老家南京也仅有一套父母留下的房子,不过在分家之时已经挂在堂兄名下,我个人并无私产,随时可以派人去核对。”

      霍丛山深吸一口气:“公私账目一对,便可知我不曾说半分谎。”

      汪应岳蔑笑了一声:“这些早就查了,”他把抄录的工部账册差人送到霍丛山面前,“乾圣三十年冬,你与张世科交接知府任之时,浙江紧急加调七万五千两白银用作修桥,原因为‘桥墩超深、修筑事宜才过半而无余银’,这笔账,应该挂在谁的头上?”

      霍丛山摇摇头:“我不知情。”

      “每个跪在这里的官员都这么说,”汪应岳缓缓走下台阶到霍丛山面前,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我相信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干的,不然张世科也不会死。你若是肯配合我们,把这条线上的人全部说出来,我倒是可以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向陛下求情。”

      经过庄文尚那天的“提醒”,汪应岳已经打心底认为霍丛山是沽名钓誉之辈,现在的反抗不过是心存侥幸的抵赖。

      霍丛山却早已忘记和汪应岳在数年前的隔阂,真诚地发问:“对了,杭州府衙里的账册查了吗?那本账也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汪应岳又把案桌上另一本账册打开,亲自递到他眼前:“你仔细看看,在这笔七万五千两白银的账上,可是有你和张世科两个人的签字。”

      霍丛山仔细端详着账册上的白纸黑字,全然不敢相信——他问心无愧,确实未曾贪墨一分一毫,但这账册上的笔迹又实实在在是他的字迹。

      他不知何时被谁摆了一道,或者说,这可能是张世科死前的伪造?

      霍丛山的话更在喉头,却又吞了回来——他的想法都只是推测而已,张世科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现在他无论说什么,都会被这帮急着定案交代的人驳回,干脆选择沉默。

      “传范衷!”

      霍丛山回头,见范衷也被带了上来,还好脚上没有镣铐,应该只是传询。

      “范衷,你时任工部主事,曾负责监督常固桥一案的修筑,应该对桥的预算、支出账目了若指掌吧?”

      “回大人,是。”

      “那你来说一说这追加的七万五千两白银是怎么回事。”

      范衷捡起地上的账册,对自己所做账目条分缕析,“乾圣三十年,浙江曾加调七万五千两白银用作修桥一事,为张世科奏疏内阁,经批红后下达工部,工部再经由户部拨款,原因为‘昌化水灾、物价飞涨、且桥墩过深导致预算超支’,我只是照批复做账。”

      汪应岳:“意思这件是与霍丛山无关?”

      “据微臣所知,此事不仅与霍丛山无关,且在修筑桥墩期间,常固桥并未有超支问题,微臣怀疑张世科贪墨赃款,有意嫁祸。”

      “还轮不到你来下结论,”汪应岳陡然提高了音量,惊得范衷肩背一颤:“你批复做账拨款之时,霍丛山是否在浙江?”

      范衷咽了口水,看了看跪在身旁的霍丛山,还是选择了实话:“回大人,在。”

      “大胆!”一旁有官员应和,“此人与霍丛山关系匪浅,语出偏私!”

      “我没有!”范衷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叠书信,慌忙之间有好几张都掉落在地,他又赶忙拾起,递到堂前,“大人,这是下官搜集的一些和霍大人往来的书信,当时正值常固桥修筑时期,请大人明鉴,贪墨一事实属子虚乌有。另外,下官在工部还有一些同杭州往来催款的书信,也可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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