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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挤兑风潮 他和薛潜之 ...

  •   重返王矫家中,霍昭不想打草惊蛇,破门而入,直接闯入前院,下人们不明所以,站在原地不敢挪动,霍昭让官兵挨着每个房间再仔细搜查一番。这时,先前为他们开门的老人见势不对,趁旁人乱作一团时,悄悄挪动脚步往内院跑去,而范彧自刚才起目光就锁在那人身上。

      老人穿着得体,脸色白净,身材瘦削,甚至有些孱弱,一看就不是寻常的下人,应该是管家一类,于是暗暗跟踪在后,见他钻进了书房,在书架上摸索到一个白色瓷瓶,然后轻轻转动,书架竟奇迹般地一分为二,露出一道极细的窄门!

      老人将窄门推动,深幽不见底的黑洞里,透着昏暗的灯光。

      “少爷!不好了!他们又回来了!少爷!”老管家站在洞口前大声喊着,见没人应答,又矮身钻进了洞中,范彧这才看见那道门之后是一坡极陡的楼梯。眼看着随着窄门的关闭,书架就要自动合上,范彧顺手拿起书桌上的砚台,立刻跟了上去。

      对于范彧的腿伤来说,在平地或是平缓的坡地行走没有任何问题,但一旦涉及上下楼梯,牵扯膝盖,就会隐隐作痛,甚至没办法直立,他艰难地拖着右腿,紧挨着潮湿的墙壁向下移动,控制鼻息,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当终于靠近老人的身后时,他没有犹豫,将砚台砸在那人的后脑勺上,老人来不及发出任何叫喊,当即昏了过去,倒在台阶之上。

      范彧不顾疼痛,快速下到台阶最低层,只见一个四周点着灯的昏暗房间中,一个女子正趴在地上,头发散落一地,她将头埋在臂弯,呜咽声时断时续,在四周空洞地回响,似乎在掩面而泣。

      “肖纯!”范彧赶紧将她扶起,看清是赵林溪后,心里咯噔一下,“肖纯呢?”

      赵林溪嘴巴动了几下,但因为体力耗尽,声音也越来越虚弱,范彧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赵林溪只好用眼神指向房间尽头的一扇并不引人注目的门,而那扇门四周正嵌着暗暗的光,王矫疯魔般的笑声渐渐在耳边清晰。

      那笑声铺天盖地,像洪水般席卷了范彧的神经,他恍惚着站起身,只觉头重脚轻,右腿如针扎般疼痛,疼痛蔓延了他的全身,他急迫地想要去推开那扇门,可这份急迫并没能让他走得更快,而是让他更觉四肢百骸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推开那扇木门,角落的一张小床正在轻微的晃荡,纱幔从四周垂下,像瀑布一般包裹住了其中的不堪,范彧走到床前,掀开幔帐,举起手中的砚台,朝王矫的后脑砸去。

      王矫大叫一声,立刻吃疼地滚向床的一边,肖纯上衣被扯开,大半个肩膀露着,见范彧站在床前,毫不避讳直视着他的眼睛,利落扣好衣服。

      就在这时,王矫猛地从床上爬起,捂着流血的后脑,他的手劲很大,一把将范彧推到在地,骂骂咧咧地道:“谁他娘的坏我好事!”然后顺势抄起床边的一根圆棍,朝范彧的脊背砸去。

      范彧想还手,但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无法动弹。肖纯看准时机,将刚才从赵林溪头上拔下的银簪握在手里,趁王矫暂歇的瞬间,狠命刺向他的右肩。

      剧烈的疼痛让王矫一时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床边,范彧拾起掉落的圆棍,用它撑着地直起身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幔帐,朝肖纯伸出手。

      两人双手在刹那间紧握,肖纯跨过挡在床前的王矫,和范彧一起往门外逃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肖纯虽然仍觉浑身酸软,但能勉强走动,赵林溪的状况却不太乐观,几乎完全失去了力气,连说话都费劲,范彧将她背在背上,单手撑着墙壁,艰难爬上长长的台阶,肖纯跟在后面,以防她掉下,扶着赵林溪的腰背,可就在经过昏倒的老管家身旁时,范彧的脚踝却被一双手紧紧钳住。

      他往下一看,只见昏暗之中,老管家睁开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正死死地盯着他。

      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老管家发出一声哀嚎,双手用力一拉,范彧朝后倒下,摔下台阶,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赵林溪因为有肖纯接着,没有遭受皮肉之苦,但仍因为脱力而彻底失去意识,软绵绵地昏倒在她的怀中。

      不大的地库里,老人干瘪而浑浊的笑声如幽灵般回荡,王矫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里间推开门,他趔趄着走出,鲜血自右肩而起,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潮湿的泥土之上,激发起一股强烈的腥臭。

      王矫捡起滚落在一旁的木棍,看向躺在地上弓着身子的范彧,他放声大笑,露出两排过早蛀蚀的牙齿,狠狠朝范彧的小腿砸去。

      范彧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任何的叫喊或是求饶,都只会刺激自大的王矫更加狂妄,但剧痛袭来的那一瞬,他还是差点昏死过去,朦胧之间,他听见肖纯眼泪掉落的声音。

      王矫以为这一招可以将他彻底制服,但他显然低估了范彧此刻的决心,想到若是自己昏死过去,肖纯将会遭遇怎样的折磨,范彧不顾骨头断裂的疼痛,缓缓站了起来,俯视王矫错愕的眼神,扑上前掐住了他的脖颈。

      当赵林溪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温馨和熟悉,她躺在自己的卧房的床上,看见母亲靠在床边,正握着自己的右手沉沉睡去。

      由于喉咙干涩,她忍不住将头埋进辈子里轻咳了两声,这小小的动静却将一直牵挂着她的母亲惊醒,连忙凑过来抚摸着她的额头:“溪儿,别害怕,娘在这儿呢......”

      赵林溪尽力扯出一个笑,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获救,有气无力地问:“肖姑娘呢?还有......范先生呢?”

      母亲擦去眼角的泪,笑着摇摇头:“他们没事,都回自己家了,没什么大碍。”

      赵元述也守在一旁,见赵林溪心有牵挂,主动讲起不久前发生的事,原来在赵林溪晕倒后没多久,霍昭就找到了书房中密室的机关,和官兵一起闯入,制服了扑在范彧身上厮打的王矫,将三人成功救出。

      “那个人呢?”

      赵元述当然知道她指的是王矫:“他已经关在牢中了,你放心,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赵林溪将心吞回了肚子里,在暖黄的烛火摇曳中,又沉沉睡去......

      由于王矫那一棍,范彧的右腿旧疾复发,那种锥心的疼痛,用骨头碎成渣相比都毫不夸张,尽管他习惯了忍痛,从不示弱,但霍昭还是从他那冷汗密布的额头看出了他此刻的逞强。霍昭请了杭州城中治腿最好的大夫上门医治,但也没发现什么严重的新伤,尽管那一棍打得结实,但其实骨头没有折。

      没有病因的病最是难办,连药方都无从开起,霍昭担心范彧新伤旧伤叠加,或许日后只能依靠拐杖,于是花了大价钱,托赵元述搜集诸如野山参、灵芝等珍稀药材,天天遣人熬了,亲自喂范彧喝下,当然,他对自己为范彧所做的一切守口如瓶,只哄骗他说那是寻常滋补药物,不然依照范彧那别扭又怕麻烦人的性格,自是不会接受。

      范宁寸步不离地守着肖纯,她身体恢复要快上许多,几日之后,她便恢复如常,便片刻不歇,又搬到了六塘村,专心于南洋丝绸的织绣。范宁本担心她会对王矫的所做所为心怀阴影,但肖纯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不仅可以坦然提及,还照常与范宁开着琐事的玩笑。

      王矫被押入大牢时,仍不甘心地咒骂着霍昭和肖纯。按照大明律,绑架但未致人命的案子,主犯应杖四十,王矫不以为意,满心指望陈绶能从中周旋,但此刻他被关押在牢中,求救无门。而陈绶早已启程前往扬州,根本不知道他的处境。

      就这样又过了半月,老管家将行刑后奄奄一息的王矫用板车接了出来,他的腰背至屁股处衣衫褴褛、血肉模糊,无法坐立或平躺,只能趴在那铺满干草的板车上,任凭自己像一头死猪一样被下人摆弄,王矫用双手捂着脸,对着这顶不体面的“坐骑”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要全城的人都看我屁股?你是不是存了心要我丢脸?”

      老管家欲哭无泪,低着头跟在他的身侧,抬起手用袖袋的阴影为他遮阳:“少爷,我这也没办法,你只能趴着啊!再忍一忍,很快就到家了。”

      王矫就这么不情不愿的招摇过世,路上的行人见板车来势汹汹,纷纷让出一条道,又被板车上血污遍身的王矫吸引,纷纷驻足围观、议论不休,范彧拄着拐杖,在范宁的搀扶下也来到人群的最前方,盯着板车上的王矫,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暗自攥紧了拳头。

      “杖责四十夺走了爹的命,为什么他还可以活着......”范宁本是自言自语的低喃,范彧却听得分明。

      “不是他命大,而是薛子渊故意手下留情,因为浙江漕务,他始终忌惮陈绶,不愿把关系搞僵。”

      王矫到家时,府上的下人没有诚惶诚恐地出来迎接,更没有哭天抢地,反而安静得有些反常,王矫趴着身子埋着头,只觉自己受了冷落,正欲发火,抬眼一看,却见厅堂之上,一个陌生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人戴着一顶厚重的毡帽,宽大的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逆着光,王矫看不清楚他五官的细节,只感受到那人用左眼斜着睨了他一眼,并未显现出半分恭敬的神色,随着身影缓缓挪开,陈绶端坐在主座的太师椅上,他眼睑微垂,眸光自睫下斜掠而来,像审视一件不堪的器物般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王矫委屈涌上心头,哭道:“舅舅......”

      可惜最后一个“舅”字话音未落,陈绶就将案几上的花瓶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瓷片恰好蹭着王矫的侧脸划过,堪堪没有刺破他的眼睛,王矫缩脖去躲,吓得六神无主,茫然抬头,对上陈绶冰凉的视线。

      “你是蠢驴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居然去绑架两个女人?还只是为了泄气?”陈绶走到他身前,大声呵斥着,“吃一堑长一智,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话都被你忘干净了吗?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这般沉不住气能成什么大事?要不是薛子渊看在我的面上对你网开一面,留你一条命,你以为你还能活着从牢里出来吗?”

      王矫知道,陈绶肯定是从老管家口中听到的来龙去脉,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老管家不堪重负,将头低低埋着,不敢说话。

      “你也不用你的脑子想想,为什么每次你都斗不过霍昭?为什么每次都要往他设好的陷阱跳?那是因为你的狂妄早就被他摸透了,你倒好,把无知当胆大炫耀,除了在口头上能占点便宜,能有什么用?”

      陈绶捏着太阳穴,看着死猪似的王矫,暗自无奈这货居然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他喝了口冷茶,强行让自己回归冷静,回想王矫与霍昭的几次交锋,突然觉得蹊跷:“你当时背着我偷偷加价买卖生丝,有哪些人知道?”

      “我怕舅舅知道了会骂我,所以我都是自己在干,没有告诉任何人......”王矫怯怯地回,“当然,我也威胁了那群在我手上签契的商户,不准他们向外透露,依照他们软弱怕事的性子,应该也不会出去讲。”

      陈绶追问:“那为什么霍昭会在短时间内知道?还专门派了个姑娘给你设圈套,到底是谁泄了秘?”

      “生意场上的事,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些商户看上去和霍昭交好,但同行之间本就明里暗里在竞争,况且当面对切身利益时,他们也绝对不会主动去给霍昭告密,我实在不知是谁......”

      回忆起那桩事的细节,王矫仍是一头雾水,只当是霍昭自己的猜测,陈绶却不以为然,王矫与霍昭这几年过招时,总是屡战屡败,陈绶推测他虽年轻,但是个心思深沉之人,绝不会凭臆断行事。

      “你仔细想想,你平时是在什么地方和绸商交易?”

      “我怕被人看见,所以就在自己的布庄里。”

      “是不是有布庄里有内应,看见了你那鬼鬼祟祟的交易,所以告诉了霍昭?”

      “内应?不可能啊,店里的伙计都是我从南京调来的人,跟了我们王家很多年了,绝对忠心,除了一个管账的年轻人是年初才新招的......”话音未落,王矫却突然沉默了。

      年初,王氏绸行的老账房深夜理账时突发心疾,捂着胸口倒在了账本上,当时便没了气息。情急之下,王矫只得让老管家赶紧另寻个懂账的来。没几日,便领来个年轻后生。

      老管家初见时不太看好,但见那小子拨起算盘来手指翻飞,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也就勉强点了头。但其实他之所以应允,还有个缘故——那年轻人曾在霍氏布庄做过事。王矫早先放过狠话,说要把霍家的人全都挖过来,老管家正是记着这话,才将人留下。

      王矫如今想来,自己私下倒卖生丝正是在布庄里进行,偏偏那小子也常在布庄走动,莫非......

      与此同时,随着康阜钱庄兑票取银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消息在杭州城中悄然传播——康阜钱庄的老板霍昭私自挪用百姓存在钱庄的银子,帮巡抚衙门救灾和凑漕粮,导致库银亏损,现在只剩一个空壳,大家若再不将钱取出,手上的银票就要沦为一张废纸。

      噩耗如惊天闷雷,一经众人添油加醋地发酵,在城中轰然炸开,不少百姓和商户纷纷上钱庄兑票,霍昭一面疲于应付各路人马,安抚他们的情绪,尽量拖延着兑银期限,一面还要抽心思监造卖给南洋的丝绸,整日奔波忙碌,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王矫听闻外面有关康阜钱庄的风言风语,不顾大笑时皮肉牵扯伤患处的疼痛,趴在床上笑得喘不过气:“舅舅,你看看,这城里的人听风就是雨,都是任人摆弄的棋子罢了......那个姓霍的,家底儿实在太薄,拆了东墙也补不了西墙,这次总归该没折了......”

      “商人的本性就是逐利的,而霍昭自视甚高,忘了这一点,还以为自己读了点书,就是什么救国救难的活菩萨,”陈绶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像薛子渊这种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养霍昭到这么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吃干抹净,只可惜霍昭对他感恩戴德,还以为人与人之间真的能毫无算计,竟答应薛子渊那般无理的条件,妄图去报什么......知遇之恩,真是可笑。”

      “霍昭这个人,不就爱出风头吗?所以才去挑这个千斤担,再说,他和薛潜之间不清不楚的,谁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王矫的自卑在霍昭面前体现得淋漓尽致,因而无法冷静评价,只能见缝插针地诽谤。

      陈绶明晰他的心理,蔑了他一眼:“若是他重视利益,不去蹚漕粮这趟浑水,或许还能保住自己的一番产业,只可惜他选择了所谓的‘天下苍生’,把不该自己挑的担子揽在身上,那么他就要承受博弈失败的痛苦,因为他低估了党派相争的风波......”

      陈绶缓缓后仰,檀木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西窗斜照的夕阳如刀,将他面容劈作两半。迎光一面,他眉目清晰而温柔,尚存着他在青灯黄卷的岁月中修炼的温润轮廓,那是心怀悲悯的证据,连睫毛都镀着金边。

      背光一面,紧抿的嘴角使法令纹如鞘中剑痕般隐现,眼角细纹里沉淀着二十年宦海浮沉的算计和野心。

      “一个没有半纸功名的人不安心当一条挣钱的狗,却妄图与盘根错节的世道为敌,是该说他勇气可嘉呢?还是自不量力呢?”陈绶目光虚浮地落在远处某一点,“是时候该添一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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