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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鹿鸣学子 你就这么想 ...

  •   翌日,陈绶派兵将康阜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明面上说是据线人举报,霍昭为谋取暴利,私自挪用官银,放贷于洋人,结果洋人卷款而逃,漕运总督奉命调查此事。尽管此事纯属胡诌,但当黑压压的军队在钱庄面前成环状排开时,百姓不信任的情绪膨胀到极点,挤兑潮正式出现。

      眼下正值深秋,按照织造局目前赶制南洋订单的进度,与南洋使者交讫的日子最快也要到十二月中旬,意味着拿到订单尾款还有接近两个月的时间。虽然看上去近在眼前,但霍昭知道,如果挤兑潮愈演愈烈,别说两个月,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他苦心经营的钱庄倒闭。

      想到可能的后果,霍昭激起一阵冷汗——若是大家情绪强烈,发现无银可兑时,六塘村工厂或许会成为众矢之的,大量百姓和商户强闯工厂,以“用货物抵债”的借口,将囤积的丝绸私自运走,自行处置,而那其中存有南洋两国大部分的丝绸,如此一来,别说钱庄要关门大吉,连霍氏布庄和织造局也保不住,甚至必然影响清流党筹备四年,在浙江布下的整盘大棋。

      当时为捐款捐粮救灾和凑齐漕粮,霍昭除了留有一些垫底周转的钱银之外,并未给自己留任何空间和退路,眼下挤兑潮一出现,每日钱庄门前都有大量百姓和商户排队兑票,霍昭左支右绌,只好贴上自己的钱,拆东墙补西墙,然而依然是杯水车薪。

      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每日只见出账不见进账,何况霍昭经商四年,赚的钱一是赎回了南京的祖宅,二是帮衬了霍晰一家,自己根本没留下多少钱,没过上几日,财力枯竭,钱庄渐渐兑付不出现银,等着排队兑银的众人听说钱庄暂时不兑付了,急得围堵在康阜钱庄门前,质问霍昭为何见票不兑,霍昭只好出面解释,希望大家再等两月,到时候连本带息一定给大家补上,但众人只担心到时候更无银可兑,不相信霍昭的说辞,一时群情激愤。

      所谓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尽管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等南洋的丝绸交付,白花花的尾款到手,钱庄自然能正常周转,流言也将不攻自破,但是百姓的情绪已然被煽动,不是霍昭三两句话能够劝动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打算兑银的人听闻这个“噩耗”,也赶到钱庄门口,聚集的人像被风刮来的沙砾一样,在霍昭面前越堆越多。

      这时,一群身着青衫的少年没入人群之中,像一道清流一样,劈开喧哗的人山,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走到霍昭面前。

      这群少年是鹿鸣书院的学生,霍昭先认出了他们的衣服。

      “霍公子。”直到为首的少年朝他微笑颔首,霍昭这才让因焦躁而混乱的思绪重新归位,惊讶道:“安隋?你......你们怎么来了?”

      安隋没有回答霍昭的问题,只是转身,站立于人前,身后的一群学子纷纷朝两侧排开,颇有大敌当前时众将士临危不乱的气质。

      “诸位街坊长辈在上,学生安隋,是鹿鸣书院的学子,今日携同窗冒昧前来,打断诸位的谈话,实在冒昧,然而学生有几句话,欲代霍老板向诸位陈情,不会耽误太久,还请大家见谅。”

      “我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前年母亲又染上重病,卧床不起,因为要回乡照顾母亲,学业难以为继,几度放弃,就在最困难的时候,是霍老板亲自上门,不仅资助我的学业,还将母亲接到城中医治......如今,我能在鹿鸣书院继续念书,母亲的身体也完全恢复,全是受了霍老板的恩情。”

      霍昭站在安隋身后,视线被他的肩背挡住,无法看到安隋的表情,但透过他颤抖的气息,霍昭听出了他的动容。

      “古语有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亲身受过霍老板的恩惠,最清楚他的为人。他他仗义疏财、乐善好施,胸怀天下,绝非背信弃义之人。今年春天汝阳、淳川两县遭受洪灾,我在两地的亲人险些遭难,正是霍老板带领义商募捐,才让灾民们填饱肚子、度过难关。后来灾情加重,乡亲们田地受损,朝廷亦未减赋税,可他们既不用卖地求生,也不必缴纳税银,全因能在霍老板新修的丝绸厂做工挣钱。这份救命之恩,两地的乡亲们至今感念于心。”

      “学生明白,在场诸位能在钱庄存银,都是家境殷实之人,或许难以体会灾民的苦楚。但请想想,诸位的亲朋故旧中,或许也有人在年初时遭受洪灾,也曾受过霍老板的恩惠,他在百姓落难时挺身而出、雪中送炭,如今他遇到难处,我们岂能袖手旁观、落井下石?”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好几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商人,之前带头陈词、慷慨激扬,现在却羞红了脸,将头低低埋着。

      “更何况,康阜钱庄并非真的无力兑付!大家忘记了吗?这个钱庄背后是巡抚衙门作保,匾额之上高悬的四个大字,是薛潜巡抚亲笔所提啊!自巡抚主政以来,清理冤假错案,整顿吏治、肃清不正之风,减轻税赋、与民休息,杭州城中风清气正、政通人和,这些改变,大家都有目共睹吧?”安隋步步紧逼,“学生在此说句不太恰当的话,但凡了解时事的人,都应知道北疆异族入侵、中原流民造反、南海倭寇横行,外面已然水深火热,可江浙一带却依然民生安定、被称作‘人间天堂’,这不正是衙门治理有方的明证吗?若大家连这样的衙门作保的钱庄都要怀疑,那就如同担心改朝换代、衙门就此夷为平地?诸位觉得这可能吗?”

      霍昭一时被震住了,原来平日里沉默寡言、沉静内敛的安隋居然有如此魄力,在众人面前慷慨陈词、条分缕析,丝毫不露怯。看着这位年轻人笔直挺拔的背影,霍昭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的胡一庭,那般心胸坦荡、直言不讳。

      安隋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在众人面前展开,长长的卷轴拖在了地上,其上是密密麻麻的签名:“这是我和同学们为康阜钱庄搜集的请愿书,其上有我们的签名,有现在仍在绸厂做工的受灾百姓的指印,诸位街坊长辈,若大家并非急着用钱,我们给康阜钱庄两个月时间,也给巡抚衙门两个月时间,他们为民请命、取信于民,我们也交付信任于他们好不好?”

      能在鹿鸣书院念书的学子,除了像安隋这般受人资助的,大部分在杭州城中都是非富即贵人家的公子少爷,或许也是日后的朝廷官员,所以百姓天生带有几分尊重与信任,加之还有一些混在人群之中的商人、富人,看到自己的孩子也站在霍昭身前替他说话,不愿在人前对孩子们斥驳发难,纷纷缄口不言,转身离去。其他平头百姓们见几个带头的商人都偃旗息鼓,只好就此作罢,人群又如潮水般褪去。

      霍昭走到安隋面前,转身面向众学子,郑重地俯身鞠躬,安隋忙不迭将他扶起:“阿昭哥哥不必如此,我们受之有愧。”

      一年前,霍昭和胡一庭一同上门劝他返回书院时,霍昭推心置腹,与安隋讲述自己年少时放弃科举的经历,自那之后,私下的场合中,安隋都称呼他为哥哥。

      “那些政事公务你们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们的?”

      夜晚,霍昭来到巡抚衙门前,久久徘徊不去。门口的小兵认得他,刚开始还诚惶诚恐地说进去通报一声,后来见霍昭一直拒绝,也慢慢习惯了他的反常举动,对他视而不见。直到天色渐晚,夜幕降临,霍昭知道再耽误下去,恐怕衙门就要闭门谢客了,于是像下了莫大的决心,转身走上台阶。

      就这低头思索的一瞬,却险些迎面和一抹浅灰色的身影撞上。

      霍昭朝后退了几步,仰头看见胡一庭站在几步台阶之上,正往下走着,他诧道:“你是来找薛大人的吗?他今日不在府上。”

      “没......就在这附近走走,”霍昭退下台阶,站在低处望着胡一庭,作出等待的姿势:“你......回家?”

      想着这一年以来,自从霍昭搬到布庄去住,似乎都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或许是已经有了心上人,自己的情感对霍昭来说只是困扰,于是胡一庭只冷冷地回了声“嗯”,然后擦着霍昭的肩膀而过。

      霍昭见他就这么冷冰冰地忽视自己,又急又气地拉住了他的手:“等等。”

      胡一庭的视线集中在两人肌肤相触的一点,抬眼望着他,霍昭觉得刺眼,那委屈的神情像是无声的谴责,于是立刻放开手,摸着后脑勺,没头没尾地说:“谢谢你,安隋都告诉我了。”

      “什么?”

      “请愿书上的签名和指印,是你去奔走收集的吧?还有安隋今天说的那些话,也是你教他的吧?”

      胡一庭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他虽然计划了这一切,也知道安隋他们会立刻行动,但不知道此事已经做成,下午的时候,本来他想抽空去康阜钱庄看一看,但薛潜不在,事务缠身,一直没来得及,刚才出门的时候,他本想着绕一下路,假装不经意见路过钱庄门口,看看事情进展如何,再和安隋商量一下何时行动,又或许能在夕阳掩映之下,透过微敞的木门看霍昭一眼,就一眼,他也心满意足了。

      “没事......”胡一庭斟酌着用词,尽量显得不那么邀功,“......是你帮助了灾民和安隋,我只是提了个议,并没有做什么。”

      霍昭本想借此机会和胡一庭好好叙叙旧,眼下见他如此生疏见外的样子,也只得闷闷地回:“这样啊......”

      “要是没别的什么事,”胡一庭垂下双眸,“我先回家了。”

      胡一庭见霍昭没有回答,也没有挽留,尽管心中不情不愿,但还是转身离去,为了毅然决然抗拒自己想要和霍昭亲近的想法,转身的瞬间,胡一庭数着自己的心跳,调整自己的呼吸。

      这一年以来,尽管不常见面,但胡一庭深知自己的感情并未有半分减弱,反而在刻意的压制中愈发膨胀,像是一直积蓄的乌云,已经遮蔽了他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天空,只消一道闷雷,便可引得倾盆大雨,淹没他所有的感官。

      霍昭的眼神就是那道闷雷,胡一庭根本不敢与之对视,害怕自己口不择言,说出让他感到负担的话。

      霍昭下定决心,再次拉过他的手腕:“我带你去个地方。”

      因城中水网纵横,入夜后雾气渐浓,氤氲的湿气裹着微凉的晚风,在街巷间弥漫开来。行人愈发稀少,零星的灯笼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

      霍昭终于在一处岸边停了下来,胡一庭抬眼望向最高的阁楼,这个地方似曾相识,是上元节时他与霍昭一起来过的明月阁。

      两人一同登至阁楼顶层,站在并不宽敞的走廊上,俯瞰星光斑驳的杭州城因入夜而显得温柔沉静,偶尔有人声顺风传来,但听得并不真切,像是鸷鸟幽远的啼鸣。当时因为游人太多,霍昭只到过阁楼二层,还以为所见的风景应与顶楼不相上下,却是大相径庭。

      胡一庭站在霍昭身旁,夜雾将他们阻隔开来,看着他朦胧得有些不太真切的侧影——他立在秋风之中,额前碎发被风掠起,在耳边徘徊,如画的眉目一览无余。

      霍昭唇角噙着笑,目光投向远处明灭的万家灯火。胡一庭怔怔望着他的侧脸,恍惚间,四周人影幢幢,喧嚷声渐起,思绪又回到了霍昭将他推向赵林溪的那个夜晚,胡一庭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问道:“怎么想到来这里?”

      霍昭将胳臂撑在栏杆上,侧身望向他:“怎么?你不开心?”

      为避开他直勾勾的视线,胡一庭只好抬头望月:“没有。”

      “幼霜,”霍昭深深地叹了口气,“是不是我这两年步子迈得太大,怎么觉得步步都是深渊呢?”

      对于霍昭每一个细枝末节的改变,胡一庭都恨不得掰碎了研究分析,想着他对自己向来都是直呼大名,很少这么亲昵地称呼自己,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但是他这样称呼自己的语调真好听,胡一庭想着,不自觉地笑了,那颗从刚才起就一直故作冷漠的心终于卸下防备:“与你相识这么多年,我没听你说一个‘怕’字。”

      “怎么会不怕呢?是人就会有羁绊,当遭受威胁时,自然会萌生害怕的情绪,我不说,那是因为我死要面子强撑罢了。”心直口快,霍昭一不小心露了怯,只好闷闷地笑道,“再说,要是有人拿了把刀横在我的喉咙前,难道我也不怕吗?我可没你想象的那么临危不乱。”

      胡一庭下意识捂住了他的嘴:“避谶。”

      “你现在的羁绊是什么?”

      羁绊是什么,胡一庭突然的一问,却把霍昭一时拷问住了,他想了很多答案,最终却落在了眼前人身上,然而话酝酿到嘴边,却没有勇气开口,只是化作了苦涩的笑。

      “嗯?”

      霍昭不知怎的,脑子一抽,突然将心中盘旋了将近一年的话问了出来:“......你和赵小姐怎么样了?”

      “你就这么想我和她在一起吗?”

      不想,当然不想,自始自终,霍昭都没那么想过。他多想诚实地告诉胡一庭心中的想法,但有句话却让他一直以来如鲠在喉,像一把匕首一样插在他的心上。

      “世上又有谁不想贤妻在侧、子孙绕膝?我本不能免俗......”

      霍昭以前总认为,喜欢无异于占有,例如他总爱把符合他审美的物件买回家,整日把弄欣赏,又或者在情窦初开的岁数,也曾为了多与喜欢的人独处一段时间而惴惴不安,但对胡一庭的感情,却让他颠覆了过往的认知,他才知道,原来珍重一个人到极致时,只要对方开心,自己是不必勉强占有的。

      当然这种心情,霍昭并未曾对任何人提起,甚至在他自己心里都如晨雾般朦胧,要是云里雾里地说给范彧听,恐怕会被毫不客气骂作犯贱吧。

      想到这里,霍昭突然释然道:“对啊,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胡一庭垂下眼眸:“......你就没有想过,我喜欢的另有其人吗?”

      是谁?是......我吗?

      霍昭突然生出的这个想法并非空穴来风,在浙江的四年里,两人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对待对方的心意早已超越了朋友的范畴,这是周围的亲朋都有目共睹的事实,连霍昭也不能否认,但是到了这紧要关头,他真的能直抒胸臆吗?

      或者说,还有着一位姑娘,他从未见过,或许见过,但自己忘了......或许胡一庭一直心仪的人是她,自己还不明就里地开着不切实际的玩笑,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霍昭无可奈何地想,他还宁愿是赵林溪。

      自己从来不是这样一个纠结的人,大多数时候,霍昭认为自己随性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第一次这么陌生的体验,只为胡一庭。

      “你开什么玩笑。”霍昭尴尬地伸手打了一下胡一庭的肩膀,像平日里和朋友玩闹那般,故作轻松地用一种他已经不常使用的轻佻语气,“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腊月飞雪时,那批南洋丝绸终于如期交付。黎乘跟随押送的银船抵达港口,白花花的银子很快便填满了康阜钱庄的库房。起初还有持兑票者将信将疑地试探,却发现钱庄不仅兑付爽利,还有新存银两的客商络绎不绝。有些在织造局有关系的商户,也听说了南洋尾款悉数到账的消息,大家一传十十传百,市井传言如野火蔓延,先前的挤兑风波顿时烟消云散,钱庄门前一时车马盈门、欣欣向荣。

      这笔意外之财本该解了浙江财政的燃眉之急,而按照年初内阁同皇上商定的意思,这笔款项应尽数拨作张传策军队的军需,薛潜呈请直接运往边疆,却没曾想一道圣旨突然急召他入京,并且要他将银子直接送往紫禁城。

      望着运河两岸枯树枝上凝结的冰霜,薛潜心底蓦地泛起寒意,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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