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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瞒天过海 晴天不肯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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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杭州城后,在薛潜的示意下,霍昭与赵元述两人联手带动多名义商捐款捐粮,崔望云和胡一庭制定的条规也在群情激奋的氛围之下,顺利落地开花,灾民的安置得到了钱粮的保障,情况没有进一步恶化,善后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随着洪流渐渐消退,原本被淹没的土地渐渐露出,但洪灾过境之后,满地狼藉,重建工作仍是任重道远,况且部分受灾严重地区的灾民连房屋都被冲垮,一时居无定所,因为土地没有收成,之后一年的生计也没有保障,他们被逼上绝路,只能拥挤在昌化一带的空地和树林之间,等待着朝廷的安顿。
若是薛潜放任不管,这部分因受灾而断了生计的百姓会暴起或者流亡,但他处理公事向来尽职尽责,虽然很少将为官之道挂在嘴边,心里却对受灾百姓怀有最深切的怜悯。洪灾过后,为了安顿这部分灾民,薛潜绞尽脑汁,与胡一庭共同商讨出“以工代赈”之法。
南洋二十万匹丝绸的订单虽已到手,但生丝匮乏的困境却如同利剑在悬。薛潜深知,要维系这条与外商的长久贸易之路,必须未雨绸缪。胡一庭提出扩建丝厂,一来可安置那些因无田可垦而流离的百姓,二来能以“以工代赈”之名,让他们凭劳作换取口粮。
然而眼下最棘手的,还是生丝源头的问题——这就像一条铁链,缺了关键一环,任凭如何用力,头尾始终无法相连。
这日,霍昭独坐在布庄之中,窗外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忽然,一个穿着蓑衣的人踏着水花匆匆而过,他的斗笠压得极低,几乎掩盖了面容,那人行至店门前时身形微顿,袖中一封信笺无声滑入门内。抬头的一瞬,霍昭与他的眼神短暂相接。
那人没有停留,随即没入雨幕之中。
四下无人,霍昭赶紧将信笺拾起,其上只写有八个字——王瞒陈绶,偷卖生丝。
霍昭取下灯罩,将这薄薄的纸烧成灰烬,刚开始杂乱的思绪在冷静之后渐渐清晰——王矫也是商人,在商言商,就算要给自己使绊子,也不可能对钱财之事毫不上心,不然他不会曾经开口索要高于市价五倍的生丝价格。眼下洪灾才过,百姓吃穿用度都在缩减,连霍昭都能明显感觉到,近来无论丝绸还是棉布,销量都在锐减,况且王矫之前为了提前锁定新丝而支出的大笔订金,眼下因为洪灾,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回来。加之薛潜曾提到,皇上在缩减宫中用度,郭太后被逼到了以身作则的位置上,按照她之前奢靡享乐的习惯,定然是要伸手向石党要钱的,那么很有可能,在囤积生丝占用了大部分钱财,况且生意难做没有进账的前提下,王矫还必须额外为宫中凑齐这笔银子。
既然王矫听命于陈绶,陈绶自然不会让他打买卖生丝的主意,毕竟这是关系到清流党是否能取得皇上信任的关键一役,但山高皇帝远,陈绶目前远在京城,王矫为了周转应急,也有可能豁开一条口子,暗地里加价销售生丝。
至于加价多少......信中没有明说,但霍昭猜想,肯定不是之前所说的五倍市价,毕竟当初王矫提出这个骇人的价格,是为了让众商户死心,所以才随口诌的一个高得离谱的价格。
看来对手的防线也并非无坚不摧,想到上次在昌化时,范彧所提的计谋,霍昭赶紧披上蓑衣,骑马赶往六塘村。
在织机上不停织密的经纬之中,霍昭找到了肖纯。
两日后,在范宁的护送下,肖纯带着一纸契约回到布庄。
霍昭展开契约,白纸黑字之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万斤生丝的订单,落款还盖着王矫鲜红的印章,价格也与洪灾前的市价无异。
虽然离二十万匹丝绸的原料还差得远,但至少能解决十万匹布的缺口。霍昭看到计谋成功,心头一喜,但马上又警觉起来:“王矫没耍什么花样吧?你们......没受伤吧?”
范宁不知从何时起,衣服越穿越素净,款式也越来越简洁,前额的碎发越长越长,几乎盖住了前额,使得清峻的五官和利落的下颌愈发出挑,再加上她个子本来就比普通女子高上半个脑袋,长身玉立地往那儿一站,再加上随时别在腰间的一柄剑,恍然一看,就像行走江湖的侠客公子一样,的确会让初识的人模糊性别。
她回道:“有我在一旁守着,不用担心。”
肖纯的吐息之间,带着浓烈的酒气,可知在刚才与王矫的饭局中,定然被灌着喝了不少酒,但她眼神清澈如常,双颊也并未染红,言谈十分清晰,没有半分醉色:“他果然如你所说,是个自大又傲慢的狂妄之人,我不过多敬了几杯酒,捡一些好听的话夸赞——什么‘江东第一绸商’、‘慧眼如炬’,总之一个劲儿地捧他,他便有些飘飘然了,几杯黄汤下肚,趁他晕乎乎的时候把契书往跟前一递,他连价钱都没细问就签了。”
霍昭本来是抓住王矫贪财好色这一点,才让肖纯使“美人计”做局下套,让他签契,他设想了多种可能,并且为了万无一失,还请了一些打手在酒楼四周埋伏,若肖纯遭受威胁,得到范宁的指令,就立马上去解围,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超乎了他的想象。
“对了,还有一件事......”肖纯犹豫了一下,看向霍昭,“虽然王矫并没有认出我,但是三年前在南京,我见过他。”
第二日中午,鹿鸣街上原本张贴告示的墙前围满了人。
青灰墙面上,昨夜王矫醉酒之下签下的生丝契约,被誊抄数份张贴于市,将原本隐秘的交易赤裸裸地摊在众人眼前。
绸商一传十、十传百,在鹿鸣街上越聚越多,其中不乏有加价在王矫手上购买生丝的商人,此刻盯着契约上的低价,脸色愈发难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他当日信誓旦旦,说给我的已是底价,居然暗中降了一半卖给别人!”
“走!找王矫问个明白!”另一户商户附和着,人群一时如潮水般涌动,窃窃私语渐渐化作喧嚷。
另一边,王矫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不知外面已经变了天地,一边回想着昨晚的场景,对美人的温言软语咂摸回味,一边揉着太阳穴,迫使自己赶紧从醉酒的状态中清醒。
房门外,老管家慌慌张张地敲打着房门,小声又急切地轻唤着“少爷”。
“进来。”
老管家推门而入,跑到王矫床前,唉声叹气道:“少爷,不好了!出事了啊!”
王矫还有些迷糊,指责道:“去去去,能出什么事?我现在口渴就是天大的事,去把热茶端来。”
老管家头一次没有理会他的要求,自顾自地跺脚:“总督大人不是说了,这批生丝就算烂在家中,也要死死地捏在手里不能卖啊!少爷你怎么就......”
因为不想让陈绶知道,又害怕府上有他的眼线,王矫的确没有将偷卖生丝的事告诉任何人,一直都是自己在偷偷联络绸商和签契,此时突然听老管家提起这件事,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你从哪儿知道这件事的?谁告诉你的?不会是我昨晚说的梦话吧?”
“什么梦话啊我的少爷!”老管家将他从床上拉了下来,赶紧将衣架上的外衫给他披上,“可真是要急死老身了,外面都传开了!”
老管家领着王矫,将他带到了鹿鸣街上,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王矫这才看见自己昨晚刚签的契约,此时被张贴于告示墙上,白纸黑字,清晰分明。这么做的人到底是谁?难不成是昨晚那个美人?王矫思绪陷入混乱,回想起之前偷偷倒卖生丝时自己的说辞,警钟在脑海中嗡嗡轰鸣——这不等于广而告之各大绸商,自己是个不讲信用的买卖人吗?
商人可以蛮横强势,可以囤积居奇,甚至可以坐地起价,但不能不守信用,市不豫贾的道理王矫从小就懂,所以这件事他才遮遮掩掩地暗地操作,现在将这笔交易摆上台面的人,明摆着是打算让自己信誉受损,进而在杭州商界无法立足。
王矫努力回想昨晚签契时的一切细节,那个对自己温柔相待的美人,表露出对自己的完全的崇拜和服从,难道都是假的?他一拍脑袋,大吼道:“他娘的!老子中了美人计了!”
不出声还好,这一嗓子将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纷纷投向人群之中的王矫,王矫赶紧垂下脑袋,知道要是现在自己暴露身份,肯定要被众人纠缠不休,于是借由袖子遮掩,拉着老管家灰溜溜地走了。
冲出人群之时,王矫小声地咬牙切齿道:“我不管那个娘儿们背后站着的是谁,老子一定要弄死她......”
王矫回到家中,将昨晚的契约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查看,也不认识其上所书的“肖纯”是谁,回想起来,那女子也是主动找上门的,并无他人引荐,的确是他自己色迷心窍,没有去核实身份,贸然就同她签订契约。王矫悔恨不已,却因为找不到债主而无法宣泄满腹的愤怒,而后他转念一想,一个他从未见过、并不认识的女人,并不会这么大费周章毁他,在整个杭州城内,同他有如此深仇大恨,费尽心思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只有霍昭。
他没有犹豫,将契约揣在兜里,趁着天黑人少,领着一帮凶神恶煞的家丁,大摇大摆地踹开了霍氏布庄的门。此时,霍昭和霍晰正在店面盘账,见来者非善,霍昭取下藏在柜台之下的剑,抽出剑刃横在胸前。
“不知王老板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霍晰就没这么淡定了,他颤颤巍巍地质问道:“你......你是要强闯民宅,还是要置王法于不顾?”
王矫的双颊不对称,一边肉多一边肉少,一笑起来,嘴就歪的厉害,他嗤笑一声,走到霍昭跟前,伸出食指在霍昭的下巴上剐蹭了几下:“我可不敢,霍少爷可是薛巡抚面前的红人,除非我是活腻了,否则可不敢动你分毫。”
霍昭往后仰了仰身子,用手背挡开了他不怀好意的挑衅,居高临下道:“王老板,我们的关系没有到可以肌肤相亲的地步,请你自重。”
“是......”王矫笑着收回了手,又假意闻了闻指尖,“你和我的关系,自然光明磊落,可谁人不知道,你霍少爷凭借一副好模样,和那个谁......肌肤相亲了呢?”
说罢,王矫哈哈大笑,前仰后合,霍昭一头雾水,但紧接着又明白过来他说的“那个谁”指的是薛潜。
的确,薛潜生得高大冷峻,这么多年来,却一直没有成亲,也没有半个子嗣,若不是霍昭在一次薛潜的醉酒后得知,他原是个情种,因为当年对学堂里同学的妹妹,也就是赵元述的妻子求娶不成,从此心灰意冷,封心锁爱,自己都会怀疑他的取向。但外人不清楚这些内情,只看到自己和薛潜时常成双出入,薛潜又对自己提携甚多,加之王矫本身男女不忌,所以脑子里装的只有这些下三滥的龌龊想法......回过神来,霍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当然,我刚才那句话不是恭维你,”王矫抬手,示意身后夹枪带棒的家丁往后退几步,“我是看在薛巡抚的面子上,才勉强压住了怒意,霍少爷若是个聪明人,也应该对我礼尚往来,看清楚我背后的靠山是谁,自然就不应该做出那般冲动的事。”
霍昭冷笑一声:“王老板真喜欢打哑谜,鄙人不才,做的冲动的事多了去了,不知道你指的哪件?”
王矫将怀中的契纸掏出,拎在霍昭面前:“你派的人给我下的套,你要赖账?”
“何来下套?”霍昭已经看出王矫纯粹是来撒气的,蔑了一眼,讥讽道,“生丝的价格也是合理的市价,这些斤两对家大业大的你来说,也不值一提......”
霍昭双肩一耸,双手一摊:“这只是正常的生意往来罢了,王老板,你在担心什么?”
王矫知道霍昭又在套自己的话,在他看来,霍昭这人总是以游刃有余的姿态,让人卸下防备,却又处处设下陷阱,稍不注意就会被他的话绕进去,况且他长得很有迷惑性,眉眼极其浓烈分明,脸颊又带着点少年才有的肉感,初看上去就像好吃懒做、贪图享乐的公子哥,会给人一种他本不应该足智多谋的错觉。
王矫没有接他的话茬,抄起手笑着往后退步,眼睛却死死盯着霍昭,像是在锁定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然后,那笑意瞬间凝固,契约随着他双手撕扯的动作,瞬间化作一堆纸屑,抛撒在空中飞舞。
“你以为这算什么?是君子才是契约,不是君子,就是一张废纸。”说完,王矫又大笑着离去,霍昭看着他嚣张离去的背影,暗自攥紧了拳头。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霍昭所想的只是想让王矫乖乖认栽交货,并不想将契约公之于众,但是昨天晚上,当肖纯将契约递到自己手中时,回想这几年来与王矫的交锋,不禁觉得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精力——王矫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直不遗余力地给自己使绊子,况且按照薛潜的计划,日后织造局还会扩展诸多业务,王矫那时再兴风作浪,自己不知又会耗费多少精力去填坑。如果他不提前下手,后面难过的只有自己。
其实霍昭并不是好斗之人,相反,他以前呼朋唤友的性格来说,只要两人之间没有原则的冲突,他都是奉承的好聚好散,就像张天俸那样,尽管自己落难的时候他对自己视而不见,但也并非不能理解,所以如果后面有幸再相见时,霍昭觉得自己也能冰释前嫌,笑着和他打招呼。但这几年在经商,虽然没有在他外表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却让他的思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就像范彧之前所说,如果不斩草除根,像王矫这样的祸害,必会遗留千年,霍昭初听时觉得残忍,现在却觉得不无道理。
如果在这场不见血肉的战局之上必将拼个你死我亡,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霍昭只能拿王矫祭旗。
王矫赖以生存的根基除了开遍南京城的绸庄之外,还有短短几年之内就开遍杭州城的广源钱庄,其已与康阜钱庄分庭抗礼。当时设立康阜钱庄的目的,就是让江南一带所有的钱银汇聚在一处调度,而广源钱庄的存在无疑是一个绊脚石。
借此机会,霍昭派一众伙计去市场上散布消息,主动表明自己就是向王矫购买两万斤生丝的商人,并让众伙计在描述王矫毁契一事时,一定要言辞恳切、神情凄然,以搏得同情,最后,他再亲自出面,挨家挨户地拜访,明面上是同行之间的诉苦,实际却意在鼓动大家情绪,联合各大绸商,共同对抗王矫。
当然,光是情绪的煽动,不足以让久经商场的商户们跟随霍昭,最后霍昭承诺,只要他们不在王矫处购买生丝,并取出在广源钱庄的所有钱银,自己可以代表康阜钱庄给出高额的利息,让他们看到真金白银的收入。
这一举动在不久前与王矫签了契约,高价购买生丝的商人中引起了巨大轰动,他们涌进广源钱庄,一是威胁王矫销毁契约,否则就打官司说他恶意哄抬价格;二是纷纷将银票兑成银子。不明所以的百姓看到这么些有头有脸、家大业大的商人都在将钱财撤离广源钱庄,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也开始跟风取银,广源钱庄每天只是往外兑银,再没有人往里面存银,眼看钱财就要无法周转,生丝的销路也被阻断,年前承诺陈绶送进宫的银子,筹措更是遥遥无期。
王矫觉得如果南洋的生意他让霍昭做成了,最多只是让霍昭能够顺利接下织造局而已;但是如果送进宫里的银子凑不齐,不仅舅舅的官位不保,自己和父辈在江南的苦心经营都会付之一炬。
而后者对他来说,无疑是更为致命的打击,两害相权取其轻,王矫干脆将心一横,再次向霍昭认输妥协,承诺以正常的市价供应四万斤生丝,但前提是,他要霍昭出面同自己一起稳住绸商们的情绪,挽回钱庄声誉。
春末,四万斤生丝终于搬进了织造局的库房,为了能提前拿到尾款,织机日夜不辍的运转。另一边,“以工代赈”的方案终于步入正轨,灾民们白天辛苦劳作、扩建绸厂,衙门提供临时住所、发放食物,保证他们的温饱,一切都似乎有条不紊地进行。
夏末,在京的陈绶接到王矫的来信,怒不可遏地将手中的茶杯砸向身旁,立刻将白墙染出一滩墨色的血渍。
“蠢货!”陈绶因愤怒而颤抖的手几乎使他无法撑着扶手站立,“看来今年秋天,我要亲自去会会那个不可一世的霍昭......”
而与此同时,霍昭也为王矫送上了一份贺礼,托词是“谢王老板危难时慷慨相助”,精美的礼盒之中,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笺贴在显眼的位置,王矫将其摊开,霎时面如土色。
——晴天不肯去,直待雨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