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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春季洪灾 霍昭允许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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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南洋二十万匹的丝绸订单在霍昭和黎乘的推动之下快速敲定,安南和暹罗接到远洋传来的消息,立刻派遣使者带着真金白银乘船而来,由于有了前车之鉴,霍昭在年前就开始盘点织造局生丝数额,为后续的织造计划筹备。
由于这笔数额庞大的订单并不在织造局以往的计划之内,库存的生丝避不可免会出现缺口,况且南洋使者此番前来下定的丝绸,又需得使用质量上乘的布料,往年积压的旧丝尽管有些剩余,但并无用武之地,但好在新年才开头,春天桑民手中还会有一批新丝,现在正是提前签契收购的时机。
霍昭和霍晰带领伙计分头行动,跑遍了周围的桑户,半月之后,他们绝望的发现,整个江南一带,桑民手中的新丝在去岁冬天的时候都已被提前签契锁定,而收丝人的名字五花八门,却是一个都不认识。
挨家挨户的询问筛选之后,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桑民手中还有部分预计多余的新丝,霍昭不敢耽误,赶紧付定签契,然而数日的奔波也只凑齐了两万匹丝绸所需的生丝,剩下十八万匹依旧没有着落。
退而求其次,霍昭又将目光放到去年的生丝上,市场上转了一圈,却发现就连旧丝也被人在年前大量采购,目前所剩无几。
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缝制军衣时,被棉商纷纷拒绝供棉时的焦灼心情,但霍昭清楚,此番与南洋的订单不仅涉及钱财,还关系边疆战士的军费,关系到朝廷与南洋诸国重新修复关系的契机,更何况,这是清流党推进改革的先手棋,如果就此夭折,不仅会让清流党苦心经营几年的心血白费,还可能会成为石党乘虚而入、重新把控朝局的契机。
背负着众人的期冀,即便现在已经转换为天大的压力,霍昭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尽量不让无谓的焦虑吞噬自己。
然而自入春起,江南阴雨不断,间或有暴雨倾盆,众人出行不便,大多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路上行人渐少,透过布庄的门框,看着被灰暗天色包裹之下,如此凋敝的春天,霍昭的心情也不免跟着烦闷。
后来,他又派人摸排了扬州、南京两地的织造局,以及其他各大丝绸行,发现并没有一桩大单值得有人这么兴师动众地搜集数量如此庞大的生丝,一个从一开始就埋下的隐约猜想渐渐在霍昭心中清晰。
霍昭备了份礼,决定亲自上王矫府上探探口风,小厮将他引至内堂,霍昭照惯例寒暄几句,还没来得及切入话题,王矫却先挖苦道:“哟,不可一世的霍老板也有求人的时候?”
或许是志得意满和掩藏不住的轻蔑作祟,王矫暴露了阴谋,霍昭顺水推舟,提出想请王矫将生丝契约转给他,自己愿意出高价收购,王矫却懂装不懂,矢口否认自己收购生丝的行为,最后恼羞成怒,下了逐客令。
这场春雨的连绵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竟足足下了大半个月。自长江上游起,天穹仿佛被撕裂一般,倾泻下数十年罕见的暴雨。江水暴涨,浊浪翻涌,如怒龙般一路咆哮而下,直扑向低洼的江南平原。
这场突如其来的春汛,来得又急又猛,令所有人措手不及。洪水肆虐之处,良田被淹,屋舍垮塌,浑浊的浪头裹挟着断木残瓦,吞噬村庄,冲垮堤岸。
一时间江南诸县哀鸿遍野,侥幸逃生的灾民蜷缩在高处,望着茫茫水色,满面凄惶。昔日富庶的鱼米之乡,转瞬化作人间炼狱。
灾民陡增,薛潜调兵遣将,一边改道控制洪水,一边安顿灾民,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尽管知道生丝一事还未落实,但也无暇顾及,只能一股脑儿全部抛给霍昭自己解决,而恰巧所淹的土地中,一大半都是桑田,原本与桑户签订的契约,也随着洪水肆虐,变成了一张废纸。灾后的江南,丝价必然飞涨。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王矫年前疯狂囤积的那批生丝。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自从李南一案起,王矫就在不遗余力地给霍昭使绊子,霍昭很想找人商量,但当初的两位“军师”胡一庭和范彧,现在正随薛潜在各个受灾县奔波,甚至连巡抚府都没回。偏偏这个时候黎乘也来添乱,时常带着安南、暹罗两国的使者来织造局探口风,明里暗里催促尽快动工。
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霍昭不会做轻易露怯、授人以柄的事,况且他才接管织造局,正是立威之时,只好装出胸有成竹的模样,一边勉强应付两国使者,一边写信寄给薛潜,请求他的支援。
走投无路之下,霍昭决定再去和王矫谈判。
王矫府上远比他想象的热闹,霍昭刚一登门,就听见了院子里传来的吵嚷声,走近一看,原来江南一带各大绸行的老板齐聚在此,正在与王矫交涉生丝一事。王矫端坐高位,斜靠在椅背上,单手按着太阳穴,明明想表现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但嘴角勾起的微笑,却暴露了他很享受众人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内心。
原来,这次突如其来的洪灾断了今年新丝的产路,而王矫去年年底时囤积的生丝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为赚取价差,他以高出寻常五倍的价格售卖,各个绸行的老板正为这事据理力争。
还好霍昭将自己隐藏在众人身后,并没有自报家门,否则以霍氏布庄在杭州的名号,恐怕早就被众绸商推至人前了,依照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情”,王矫可不会仁慈地只加价五倍,加价十倍都是可能的事。
霍昭深知这些小门小户的丝绸行,他们所需的生丝基本都只为了维持自家的店面买卖,养着租来的织机和以此为生的工人,所求的生丝量也不多,不会对自己存在威胁,看着王矫如此为难拿捏,分明存了心要断他们的后路,心中不免愤慨,断了和平谈判的心思。
两国使者见局势不对,织造局的人只是口头敷衍应承,但自己的订单迟迟没有开工,也有了些不信任的躁动。黎乘本来就年迈,加之在海外流离一年多,吃尽了苦头,身体和精力大不如从前,虽有心帮霍昭隐瞒,但终究没办法招架。霍昭只好将心一横,瞒着薛潜,冒着杀头的风险,将预计用在皇家和宫廷制衣的生丝拿来应急。
遭受洪灾的村镇中,汝阳、淳川等县受灾严重,昌化县正好处在受灾县的交界处,因地势较高,暂时未被洪水淹没。邻县的灾民纷纷涌入昌化,县令腾出衙门和空地,供灾民憩居,薛潜派兵驻在往来道路两旁,自己则住进了昌化县衙,胡一庭和范彧随行处理公务。
黄昏时分,胡一庭站在昌化县的一块高地之上,看着天边因洪水肆虐而泛黄的界限,回想起上一次到达此地的场景——那是宣明四年,也是自己从翰林院请辞、主动调至刑部的第一年,因郭廉的委托,加入了常固桥一案的调查。
那时候他以为的按图索骥,实则却是被操控着卷入残忍阴谋之中,沦为他人刀柄,刺破丑陋的真相。
当时和自己一同来此地调查的人是谁呢......锦衣卫欧阳隋棠、大理寺评事叶纶,同行的人还有谁来着?胡一庭才恍然惊觉,原来岁月蹉跎,自离京起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四年光景,往事如同前尘,模糊得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从受灾县逃难至此的百姓,在沿岸官兵的护送下,沿着小路蜿蜒,渐渐收窄成一条极细的黑线,看不见尽头。一位老妇人淌着泥水而过,背上背着一个啼哭的孩童,或是双腿陷在泥地之中,又或是被身后的来人不小心推搡,脊背一弯,整个人向泥水里一头扎去。背上的小孩也因失去支撑,侧身掉入了浑浊的水中,好在积水不深,只堪堪没过半截小腿,老妇人挣扎着起身,将小孩捡拾起来抱在怀中。
腥臭的脏污呛进了口鼻,小孩仍然止不住撕心裂肺的哭泣,胡一庭循着声音望去,看着那位老妇人身薄如残破的旗帜,挣扎着下半身,始终无法挪动脚步,埋头往前行进的灾民各有各的苦难,没有人在意这位头发花白的妇人的求救,她的窘迫和尴尬在这场因洪水造成的浩大灾难中显得太过渺小,本不值得被注意。
胡一庭奔跑着迈入水中,泥土攀附上他洗得灰白的外衫,像是发芽生根一样,沿着棉布的经纬,一路向上前进,染黄了半幅衣摆。
胡一庭走到老人身前,蹲下身子,将她陷在泥淖中的腿拔出,抱起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孩童,伸出小臂,牵引着她颤巍而干枯的手,向前方干燥的路面移动。
同行的一路,众人皆是沉默,过往在京城时的记忆纷纷涌上他的脑海,又随着水流纷纷向身后退去,离他越来越远。忽然之间,那层一直以来由于清高和孤傲,而蒙在他与真实之间的纱幔渐渐现了原形......
那层纱幔模糊了残忍的真相,朦胧了真实的苦难,曾经是他的慰藉,然而现在,他却感觉到它被尖锐的喙啄开了一个大洞,冷风贯彻心扉,带来刺骨的凉意,然而他的视野却从未如此清晰。
四年前的他,自知无法改变官场的浑浊,因而对行进在雨中而被避无可避溅上泥点子的白袍而灰心丧气。而现在的他,似乎可以坦然面对这一身的污渍,开辟出一道无愧于心的道路。
灾民尚在安顿,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却蠢蠢欲动,利用他们的饥寒交趁机低价收购田地。薛潜召集幕僚商讨应对之策,胡一庭和范彧不眠不休,推演两天后,制定条规,约定受灾一带土地最低买卖价格,否则买卖双方均需受罚。此外,呈请文敏后,一封加急文书连夜送往京城,请求开仓赈灾。
江南的存粮本就不多,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春天发了大水,种子没法下地,到了秋天必然不会有收成,况且沿岸许多百姓房屋都被冲垮,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没了度日的能力,薛潜恐饥民变乱民,近日以来一直在研究应对之策。崔望云和胡一庭商讨出一个法子,即“按灾区编户口,劝富民出钱粮相赈,上户不予救助、中户减价买米、下户免费给米,并选本地士绅共同办理。”
此举原本是为了缓解衙门的压力,但规定公布之日,立刻遭到了富民的带头抵制,对于官兵催促交粮一事,纷纷避而不见。而杭州城中,霍昭迟迟没有等到薛潜的回信,只身骑马赶往昌化。
经历了将近一天的奔波,霍昭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昏黄的天空混杂着雨中泥土的腥气,笼罩了他原本就灰暗的心情,沿途所见,遍地的灾民在道路两旁席地而坐,见他骑马经过,空洞的眼神漫无目的地一路追随,让他更觉难安。
“我听他们说,昨天死了个衙门里的人,说是有个年轻小伙子跳到河里去扶什么老人,结果被洪流冲走,连尸体都没找到......”
“是啊,哪才止死一个?前些日子巡抚还让官兵列队组成人墙去挡洪水呢,据说那些人全死了......”
进城之后,霍昭骑马的速度就降了下来,沿街百姓的议论他全都听见了,想到胡一庭在面对危险时不管不顾的性格,连薛潜都不一定拦得住,脊背立刻贴上了一层冰凉的寒意。
持续不断的阴雨冲刷着霍昭的视线,心中的愈发强烈的鼓噪声似乎还在佐证刚才冒出的不详念头。
到了官衙,霍昭翻身下马,林攀正守在门外,见来人是他并未阻拦,霍昭一心求证,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急冲冲地迈过门槛,及至大堂,见里面既空荡又安静,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胡一庭,也没有看见范彧和薛潜。
霍昭这才想起问一旁的小兵:“巡抚大人他们人呢?”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没待小兵回复,大堂之上的案桌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胡一庭埋在一堆高高摞起的文书之中,睡眼惺忪地抬起了头。
看清了他的面容,霍昭终于将悬着的心吞回了肚子里,朝案桌走去,但紧绷之后突然的放松使他双腿一软,被地上本无关痛痒的小石子一绊,差点踉跄摔跤,胡一庭眼疾手快,几步夺上前双臂去接,两人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抱在了一起。
细算起来,两人分居已有一年之久,去年大家皆是奔波忙碌,尽管有几次在薛潜的巡抚府上一起见面讨论,但因为心中始终紧着的那根弦,霍昭一直捏着分寸,不再像先前那般无所顾虑地与之接触。
诸如拉手腕、搂肩和言语上的调侃,在面对胡一庭时,他都慢慢戒了。霍昭自知是一个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人,觉得胡一庭性格温柔,但凡有了一点回应,自己的感情死灰复燃,对他造成困扰怎么办?
但现在,贴着胡一庭温热的胸腔,感受它强壮的起伏,和来时害怕失去他的恐慌相比,霍昭允许自己放纵片刻,将诸多顾虑抛诸脑后,暗自紧了紧环抱住他肩膀的手臂。
“你没伤着吧?”胡一庭拍了拍他的背,手掌温和的力度将霍昭的理智拉回。
他松开手,将自己捋直,往后退了两步:“没事,他们呢?只有你一个人在衙门?”
“之前大家不眠不休了三日,现在都在里边休息。”
霍昭忙问:“那你怎么不去休息?”
胡一庭嘴角挂着令霍昭熟悉的微笑:“我中间抽空睡了的,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打量着胡一庭眼下挂着的黑眼圈,还有虽然故作轻松,但仍藏不住的疲惫神色,霍昭旧疾复发,又忍不住想要亲近关心,胡一庭也微皱着眉,一脸倔强又无辜地看着他,仿佛拿捏了霍昭总是心疼弱者的癖好,期待着他下一步的行动。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时,范彧撑着懒腰走到了大堂,先是惊讶于霍昭的到来,随后看见凑在一起互相对视的两人,觉得实在有碍观瞻,便假意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原本的安静,霍昭本就心虚,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连连后退,看清来人是范彧后,蹦上前握住他的肩头。
范彧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当了一件瓷器,被霍昭翻来覆去的察看,直到忍无可忍,才伸手将他推开:“你干什么?”
霍昭给了一个嫌弃的眼神,小声嘟囔着:“怎么,我又不是占你便宜......”然后理直气壮道:“有人交代我,说你不爱惜身子,又是个锯嘴的葫芦,要我仔细检查你受伤没。”
“谁?”
“当然是肖纯啊,除了她谁还有这么细心?难道还是你那个一心只想打打杀杀的妹妹?”
范彧追问:“她最近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不就是老样子么?”霍昭慢悠悠地围着范彧打转,“不过说真的,她在设计上的天赋确实令人佩服,若不是她那些别出心裁的样式深受南洋使节们的青睐,我们恐怕也接不到这么多订单。”
当晚,霍昭向胡一庭和范彧围炉夜话,谈及近来采办生丝的困境:“王矫囤积居奇,将整个江南一带的生丝尽数垄断,看来他年前就得了风声,知道我们要接南洋的订单,这才故意设局。”
“我虽没见过他,但知道他是急躁冒进之人,应该不会如此深谋远虑......”范彧沉吟道,“这件事涉及机密,年前除了我们、巡抚衙门的几位大人和黎乘,外人绝无可能知晓......除非......”
霍昭:“除非报到京城时,朝廷里的人走漏了风声?”
“不无可能,”胡一庭眉头紧皱,“王矫的舅舅陈绶,是首辅石琏的得意门生,若换作是我要对付清流党,让他们在皇上面前失去信任,在这笔订单上动手脚,确实是最稳妥、最快捷的法子。”
“那我们就只能任人宰割?”霍昭不甘地攥紧了拳头。
范彧突然抻了抻脖子,轻声嗤笑道:“既然他同我们来阴的,我们也不必以君子之道待之,斩草要除根,如果每次都心怀仁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倒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