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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南洋生意 范彧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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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与范彧已经相处了一段时日,但薛潜有时会畏惧范彧的眼睛,其实不仅仅是他,应该说,范彧的眼睛天生就有种让人感觉畏惧的力量。
他很年轻,眼神本该澄澈无辜,却因为对世事有着深深倦怠,沾染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但又因不屑掩饰,那淡漠疏离的背后潜藏的睿智便无处遁形,仿佛可以洞察一切人心,亦可以毫不顾忌地撕开任何血淋淋的真相。
薛潜刚才的确有所隐瞒,内阁与皇上商讨的结果,是让浙江今年募集二十万两白银捐作军费,然而为了范彧所说的目的,他故意将增报至五十万两。
所谓支持张传策,扳倒郭荣所代表的石党势力,说白了也是为了党争,然而为了自圆其说,他隐瞒了这场交易背后不光彩的目的,而且这个密谋只有他与丁澄、方受之三人知晓,连崔望云都蒙在鼓里,却被范彧轻易看穿。
总之,由不得霍昭选择,他已经被薛潜强行提到了“官商”这个位置,亦由不得他轻易放弃,其实在开始决定与薛潜合作军衣生意时,霍昭就做好了为人刀剑的觉悟,只是没想到自己这把刀剑居然能派上如此大的用场。
和胡一庭之间渐渐疏离的距离得以让他腾出心思和脑袋,专心投身于筹备官库之中,好在胡一庭提前盘点了库银,因此最先的推进十分顺利,之后便是钱庄的选址、商户的洽谈、细则的敲定......每一件事都涉及诸多细节,而这些的商讨定夺都免不了和幕府打交道,渐渐地,两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适应了“公事公办”的相处模式,不再有过往那种调侃和越界的举动,包括薛潜在内的其他人都不觉得两人之间有何异常,只有敏感的范彧能捕捉到两人面对对方时强装的正经和刻意疏远的态度,但由于事不关己,只是看破不说破。
浙江巡抚衙门用库银作保,开设钱庄的消息经由各方传出,一时间,杭州城内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商人打听着衙门的动向,百姓盘算着家中的余财,似乎都对这史无前例的“衙门钱庄”兴致盎然。
凭借着官府作保和可观的利息,再加上在军衣生意上与霍昭建立的信任,钱庄还未开张之时,便吸引了许多丝绸相关的商户纷纷往里投钱,随着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名声越来越大,霍昭也从最早的“主动上门拉人头”变成了“被动受人邀请”,从早到晚邀约不断,为的都是在“衙门钱庄”里存钱。
当然,精打细算的商人们心里门儿清,钱庄那点利息其实并不是他们的首要目的,霍昭作为巡抚薛潜把控浙江商场的“左膀右臂”,能借此机会结识才是重中之重,这样他们才能为日后在织造局分一杯羹提前铺路。
向来热心的赵元述听闻此事后也没有闲着,常常亲自四处打听消息。他知道钱庄筹备也有胡一庭的心血,薛潜看中了他在户部履职的经历,故而细节问题全权交由他去商定,倘若这件事做出成绩,再经由薛潜向皇上举荐,胡一庭的起复必然指日可待。
自从上元节赵林溪回家后,对胡一庭表示了极高的赞许,尽管还未及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在赵元述心中,早已经将胡一庭视作“未过门”的女婿,因此有关胡一庭的事,他都尽心尽力地去帮忙。
赵元述在浙江经营多年,也结识了众多商户,自掏腰包挨个请他们吃饭,将钱庄吹得神乎其神,众人也纷纷慷慨解囊,为钱庄的开张造势添柴加火。
钱庄开业当日,街道上人头攒动,围观的百姓将大门外堵得水泄不通,喧嚣声此起彼伏。薛潜遣人为钱庄送上鎏金匾额,红绸揭落时,金光熠熠的“康阜钱庄”四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引得人群一阵喝彩。
赵元述赞叹道:“海宇乂安,民物康阜,浙江向来为安乐富庶之地,这‘康阜’二字取得妙啊!”
前来道贺的宾客皆不愿错过这盛事,尤其是那些第一批存银的“东家”,个个满面红光,翘首以待。霍昭也给足了他们面子,不仅命人备下厚礼相赠,更是亲自上前握手寒暄,言辞谦卑恳切,叫众人受宠若惊。
正当气氛热烈之际,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如潮水般分开,随着几个先行的士兵列队围出一块空地,布政使崔望云翻身下马,他一身绯红官服,威仪凛然,却对霍昭含笑拱手,言语间尽是熟稔亲密的姿态。众商户见此情景,因担心利钱没有保障的犹疑顿时烟消云散,终于将忐忑的心咽回了肚子。
一家欢喜一家愁,康阜钱庄开业当天,王矫站在广源钱庄的门外,看着不远处的热闹非凡,暗暗攥紧了拳头,紧咬的嘴角慢慢渗出了鲜血......
今年春末的时候,他离开到杭州北上京城,去拜见因回京述职而在京城停留的舅舅,倾诉了遇到霍昭之后的种种不顺,本意是想寻个安慰,没曾想陈绶一改往常的温和,不仅没有夸他处理李南一事妥帖,反而狠狠训斥了王矫一顿。
“王家和陈家拼死拼活挣出的家业,难道要就要毁在你手上?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账东西!”
王矫从舅舅的脸色看出,他在石琏面前必然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当初陈绶向石琏举荐了由自己去接下军衣生意并接管织造局,现在看来却都有可能面临失败。想着庄文尚的结局,王矫突然害怕起来,哭着跪在陈绶面前,求他不要放弃自己,给自己指一条生路。
深夜的烛火更加勾勒出陈绶因深邃而显得无情的眉眼,看着这个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终是褪去了狠戾、黯下了目光。
这日,天色渐晚,夜幕降临,深秋的风贴着地面卷起落叶,打在匆匆往来的行人衣摆上,仿佛低哑的嘶吼,暴风雨眼看就要来袭,霍晰点起了烛灯,幽微的火光摇曳,他走进柜台,低头敲打着算盘,核查今日的账。
这时,一位老人在布庄外的街道徘徊了很久,他头戴厚重的毡帽,肩背像是扛着一座大山那般佝偻,见店里做工的伙计们都渐渐散去,只剩下霍晰一个人站在柜台,半合的木门透出微弱的光斑,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便颤颤巍巍着推开门。
霍晰闻声抬头,温声道:“不好意思客官,小店打烊了。”
因为毡帽压得很低,遮盖住了来人的眉眼,霍晰一时没能看清他的面容。可老人却直直地站定在柜台前,并没有要听劝离开的意思。
霍晰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眼下深秋才至,天气尚未冷冽,不至于头戴如此厚重的毡帽,况且此人身上还带着点海腥气,像是才出海返航的船员一样,侧脸满是被海风侵蚀后斑驳粗糙的痕迹。
老人低下头,将毡帽缓缓摘下,霍晰终于艰难地辨认出了那张布满皲裂的脸庞之下,老人原本鲜明的五官。
“黎老先生?”
一年多前黎乘的失踪虽然促成了开办霍氏布庄的契机,但当时那种叫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的绝望,至今仍让霍晰心有余悸。此刻见他突然出现,霍晰二话不说抄起算盘就砸了过去,黎乘躲闪不及,算盘擦着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发出脆生生的响动。
霍晰一个箭步冲出柜台,揪住黎乘的衣领厉声质问:“你现在出现是想干什么?”
后院的霍昭听到动静,以为又是王矫派人来闹事,一把抄过墙上挂着剑,赶到时却愣住了。只见自家兄长正揪着个白发老人发狠,而那老人竟毫不反抗,霍昭连忙扔了剑上前劝阻。
后来,黎乘拉下衣襟,霍昭看到了那贯穿老人左肩至右胸的一道长长的伤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黎乘抿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干涸的喉咙,颤抖着诉说起一年多前的事。
“我女婿私下在和洋人做买卖,我的订单大多经他之手......这些事情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了。那段日子,朝廷的钦差到扬州彻查走私,他被抓进了衙门,我听到风声,自然不敢在江南一带久留,只得连夜遣散了府上众人,去扬州接上女儿和孙辈,打算出海避祸。”
“变故来得突然,幸得一位南洋旧友帮忙联系船只。我们深夜从扬州出发,原想暂避风头后再回浙江,不料途中遇上被明军击退至琉璃岛的倭寇。他们劫了船,抢走钱财,若非那位南洋商人周旋,我恐怕已命丧海上,这道疤,便是那时留下的......”
“在海上漂了大半个月,我们终于抵达了安南,因伤势所累,我在安南休养了一段时日。当地瘴气重,我的伤势也久久未愈,但借着这段稍微空闲的时机,却让我发现安南贵族对丝绸、瓷器和茶叶竟如此痴狂,在我们看来寻常的物件,他们竟愿出数倍高价争抢。后来才知,有一批游走在南洋诸国的买卖人专在两头牟利:在大明境内压价绕过织造局收购货物,转手到南洋后便哄抬价格,攫取暴利。”
说到此处,黎乘突然停下回忆,喉头滚动:“是我对不住你们......那一千匹布和二百匹丝绸,后来你们......”
尽管霍晰还是向黎乘掷去冷刀一般的目光,霍昭却已洞穿了这位满目疮痍的老人,他既从南洋千辛万苦归来,必是出于某种原因,下了莫大的决心,于是温声回道:“无妨,都过去了。”
黎乘环视着这偌大的店铺,喃喃道:“我想也是......”沉下肩膀,又陷入回忆之中:“后来经友人引荐,我拜见了安南的贵族,当地人称之为‘昭披耶’,或许类似于我朝的“尚书”,他们早想以合理价格直购大明丝绸瓷器,但因两国曾交战,官府渠道断绝,几次派船都被边防所阻,不得不依托于游走四方的买卖人高价购卖......那‘昭披耶’得知我出身商贾,便托我牵线,想与我朝直接贸易,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特地派船送我回国。”
“所以之前老先生的女婿同南洋诸国贸易时,也是经由那批买卖人从中牵线?”
“没错,我们与安南贵族、王室并无交集,双方一直没有联通,所以只能依赖买卖人牵线搭桥,但现在却不一样了。”黎乘恳切地望向霍昭,“霍家老二......哦不,现在应该称您为霍老板......现在你与巡抚的关系匪浅,又掌着织造局,一定有办法,‘昭披耶’说他来年有二十万匹绸布的订单,若我们能跳过买卖人直接交易,既赚了银子,又缓和了两国关系,岂不两全?”
霍晰上元节吃到铜钱的好运气,终于应在了这笔意料之外的南洋订单上。
第二天一早,霍昭同薛潜禀报此事,薛潜看到了隐藏在南洋诸国背后白花花的银子,但由于涉及过往战事,他不敢贸然定夺,只好写信给丁澄,陈明利害。
想到当朝近十年来与南洋诸国已无纷争,且如今海军边防已经今非昔比,实力已远在南洋诸国之上,也不必过于杞人忧天,况且若真能打通往南的海上贸易,每年将增收上万两雪花银,如此一来,戍边将士的军费就多了一层保障,丁澄也看到了此举背后潜藏的巨大利益,但织造局与其他衙门不同,因为直接服务于宫廷,也在内府管辖之内,如果没有与司礼监统一战线,皇上也自然不会答应。
朝廷的消息还没下至浙江,但却无妨江南织造局的交接,康阜钱庄开业没多久,在薛潜的推动下,织造局内部职位的变革和更迭如火如荼地展开。
朝廷下派的提督织造太监陈拱为人不太正直,是个风吹就倒的两面派,当年杭州知府张世科在任时,他见风使舵地跟着捞了许多油水,也没少往京城里送,但由于从司礼监出身,他也不是纯粹的石党中人,所以能在庄文尚倒台后的清查行动中全身而退,不伤及分毫。
眼下,只有搞定陈拱,霍昭才能在织造局血雨腥风的权势交接中拔得头筹。薛潜点到为止,只告诉了霍昭陈拱的来历和性情,霍昭择日拜访陈拱,却由于不得要领,只是毕恭毕敬地以礼相待,频频坐了冷板凳。
原本,霍昭以为,陈拱与王矫的父辈私交甚笃,所以才处处使绊子,但后来经范彧提点,才感悟出“因地制宜”的道理——就像同一道菜,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有些人爱吃酸、有些人则只爱甜,霍昭往常与其他人打交道时所秉承的君子之道,或许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既然是存心拉拢,那便要投其所好,重利之人只能以重金诱之,才能扫清障碍。
但是,这又何当年的贿赂庄文尚的赵光祖有何区别呢?霍昭打心底厌恶肮脏的交易,厌恶各种物欲横流,但却又深知,如果要想彻底改变,自己也不得不先沦为其中的一员。
在没办法战胜惊涛骇浪之前,自己能做的,只有随波逐流。
有了金钱开道,加之薛潜存心清理石党的余部,霍昭坐上了织造局的第一把交椅,为拿下南洋生意,两江总督文敏、巡抚薛潜与布政使崔望云、提督太监陈拱一起联名上书,向皇上提出此事,内阁和司礼监顺水推舟,终于得到了批红文书。
石琏虽然在庄文尚倒台后“元气大伤”,虽然现在挂着“首辅”之名,但实则他已和丁澄平起平坐。他依旧深沉睿智,知道若是将与南洋的贸易进行之后,皇上嘉奖薛潜,织造局更会落在清流党手中,那么石党在江南苦心经营十余年就会付之一炬。虽然他现在无法左右内阁的票拟,也不能在明面上去驳司礼监和皇上的面子,只好暗地筹谋。
想到驻守在南京应天府的学生陈绶,石琏心下有了主意,提笔蘸墨,一封私信便混同在公文中,借由官道,传往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