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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接管官库 胡一庭又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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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霍昭借口身体尚未恢复,需要有人照顾,搬到了布庄,后来又推说事务繁忙,住在布庄方便一些,派伙计来取了剩下的几件衣服,便再也没有回过溪边的小屋。
当然这些也不全然是借口,事实的确如此,霍昭只是顺水推舟地做了他一直计划却又拖延的事。
自从霍昭那夜落水,自己将他救起之后,胡一庭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面,好几次的传话,都是布庄里的伙计深夜上门告知。当然,在分别的开头几日,因为担心霍昭的身体,他去过几次布庄,霍昭却都以“风寒怕传染”为由闭门不见;之后霍昭身体稍微恢复,便投入到剩余八万套军衣的筹备中,整日东奔西跑、脚不沾地,经常很晚还在外面同各种商户应酬,胡一庭的拜访更是回回落空。
当然,这其中的“避而不见”也是霍昭的有意为之。他害怕重新回到那座溪边的小屋,害怕看到曾经共同生活的痕迹;更害怕面对胡一庭,害怕当面说不出那些违心的话,害怕看到他的眼神,但凡其中流露出的是失落或欣喜,都是霍昭所无法承受的。
胡一庭也不是迟钝之人,几次尝试后,他明白了霍昭的意图,也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上元节那晚,他将自己推向赵林溪,或许不仅是受赵元述所托,肯定也是害怕自己缠上他吧。
胡一庭那没有开口的爱慕,本以为在细微之处流露得恰当,能让霍昭感觉出来却又不显得过分突兀,享受着这朦胧的分寸带来的安全感,但现在看来,仅仅这些许的表露,就已经给霍昭造成困扰了吗?所以他才要躲着自己吗?
胡一庭这才渐渐明白,感情之事并非如同科考,一厢情愿的付出并不必然换来期盼中的结果,当初因霍昭隐瞒而生发的愤怒,也慢慢变成了懊悔与自责,出于连朋友都做不成的担心,胡一庭也尝试冷静下来,不再去将“见他”这件事萦绕于心。
然而事实上,巡抚府上公务缠身,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容他伤春悲秋,自入幕之后,整理财税、摸排库银、撰写奏疏......一桩桩事都落在了胡一庭肩上,巡抚府上,他和范彧连同其它几个幕僚,时常挑灯夜战、晨昏颠倒。
开春的几个月以来,霍昭各处奔走维持关系,尽管王矫还在暗中和他较劲,但因为两万套军衣如期交付,朝廷的尾银到账后,第一批棉商跟着赚得盆满钵满,有了他们的支持与宣传,后面八万套军衣的筹备之路如同有了通关文牒那般顺畅,一切有条不紊地运转。
但由于说服各路商户不是仅凭三寸不烂之舌,需要疏通关节,等同于白手起家的霍昭为与商户建立长久联系,不得不自掏腰包补贴这部分开支,军衣生意的利润自然较之预期有所折扣。霍晰不免心疼,霍昭却不以为意,趁着十万套军衣全数交割之后难得的间隙,霍昭回了一趟南京。
和钱庄结清了祖宅的本息,终于赎回了几年前抵押的祖宅。当重新拿回房契地契的那一刻时,霍昭的指尖竟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推开斑驳的铜锁,年久失修的院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终于回到了多年以来魂牵梦萦的祖宅,荒芜的地面杂草丛生,曾经光可鉴人的朱漆廊柱如今剥落成片,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芯,早已没了记忆中的模样,几只麻雀在檐角叽喳跳跃,振落的灰尘在余晖中闪着细碎的金光......霍昭却在台阶之下孤寂地坐着,直至暮色四合。
由于军需事务筹办妥帖,张传策和郭荣都上书朝廷反馈,加之不久前张传策在一场对刺勒人的战役中杀敌两千,收复部分失地,朱彦慈龙颜大悦,在众朝臣面前夸赞薛潜办事得力。散会后,方受之的轿子紧跟着丁澄到了他的府上,交与他阅看薛潜的来信,信上不仅详尽叙述了霍昭和胡一庭在杭州的事迹,还特意询问何时在皇上面前提出胡一庭的起复事宜。
对于这个几年前破天荒放弃翰林院的职位,只身投奔刑部的探花郎,当时任刑部尚书一职的方受之曾大受震撼,因此不免对胡一庭比寻常后生多几分关注,再加上常固桥一案中,胡霍二人所表现出坚韧毅力让他惊叹又怜惜,所以这些年来,他对两人的境遇一直很是上心。
他与丁澄商量:“从幼霜停职起算,已经过了快两年半,一个官员丁忧也才三年,回来的时候,朝局已经深刻转变,还要花很长时间适应。幼霜堪当大用,本是因为我们受牵连,眼下正值缺人之际,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尽快起复......子渊在信中提及,这次变性一案的侦破和军衣筹备事宜,幼霜都参与了谋划,不若就此机会向皇上提及?”
“再等等,胡幼霜的起复不仅仅只涉及到他自身,当年他的离开是在郭太后和石琏的授意之下,对我们的‘略施惩戒’,就连皇上都默许了这种权衡之下的牺牲,单单这两件事还不够有分量,不足以堵住悠悠众口,也不能够让皇上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再等等吧,子渊虽然脾气差了点,但处事张弛有度,让年轻人再磨砺磨砺。”
从南京回来,凳子还没有坐热,薛潜派人将霍昭请到了巡抚府上。
若不是他从中牵线,胡霍二人也不会迎来这意想不到的碰面,以至于他们两人在巡抚府中的厅堂相见时,两人都有些意料之外的不知所措。
霍昭觉得胡一庭更清瘦了些,轻薄的衣衫迎着夏风,仿佛勒得出骨形,脸色也因长期伏案而显得更加苍白,霍昭想要尽力表现得自然些,比如像往常一样拍拍他的肩问他最近过得如何,但又怕他和赵林溪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自己的举动会显得轻浮。
这几个月以来,由于独自舔舐伤口,霍昭主动为自己的内心砌上一圈围墙,秉承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屏蔽一切与他有关的外界信息。就算时常和范彧碰面,也知道他们必然了解胡一庭的私人生活,但霍昭从不主动问及。
范彧见霍昭尴尬得不太自然的神色,也懒得追问原因,事不关己地玩弄着边几上的茶杯。胡一庭却坦然许多,似乎没有将霍昭刻意的避而不见放在心上,只是随口问道:“最近忙吗?在布庄住得习惯吗?”
“还好,不忙。”霍昭拿捏着分寸,尽量让谈话氛围变得像普通朋友那般自然寻常:“没了我这个累赘,你那屋子是不是也宽敞些了?”
胡一庭沉默了许久,久到霍昭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才沉沉地开口道:“......你的东西我都还留着。”
这是什么意思?他一直在等自己回来吗?就这么三言两语,胡一庭又轻易地挑起了霍昭躁动的神经,让他进退两难,还好这种折磨没有持续太久,门轴发出刺耳的转动声,薛潜和崔望云走了进来。
薛潜屏退左右,崔望云合上房门,空旷的屋子中央,只有阳光射过窗纸时,在空中悬浮跳动的灰尘显得格外注目。
“今日召集大家,是想与诸位谈论官库开设一事。”薛潜端坐上位,神情肃穆,“霍昭,你有信心经营官库吗?”
霍昭神色为之一紧,官库说白了就是衙门的银库、钱庄,存储着一地的税粮和银两,是重中之重的根基所在,这些事情都应该经布政使司管理,怎么会轮得到自己头上?
没等他给出回复,薛潜自顾自地说:“自先皇患疾那年起,朝廷政权交接、朝局动荡不安,地方官库常因税赋拖欠或挪用出现空虚,加之库吏趁机勾结官员盗取库银、滋生腐败,地方官库管理不善,时常捉襟见肘。江南乃是赋税重地,若还是照用那一套老方法,将钱粮放在仓库里吃灰,不大刀阔斧地改革整顿,终会难以为继。”
胡一庭接道:“官库交由私商经营一事并非新鲜事,之前我在户部,也曾看到地方上拟过这类折子,户部也曾呈报内阁,但后来内阁以‘恐官商勾结、思虑不纯’为由驳了回来,现在朝廷同意放开限制了?”
“先前因国库尚未如此窘迫,若贸然向民间放贷,恐有损朝廷威严和体统,所以皇上一直犹豫不决,再加上担心奸佞之徒或借此层层盘剥,强买强卖,致使利钱失控,非但无益于纾困,反而动摇民心根基,更兼几年前中原流民之患尚未平定,皇上在军务上已然焦头烂额,财政相关的事宜就一直被搁置。但如今不同,现今刺勒人大举犯边,边疆战事吃紧,军费筹措困难,皇上不得不精打算盘,开设官库的事情就被户部再一次提了出来。”说及此处,薛潜压低了嗓音,“不瞒在座诸位,丁阁老已经向皇上奏禀此事,获得皇上的首肯,允许浙江官库对外经营放贷,官督商办,盘活民间钱财。”
胡一庭在户部的日子虽然不长,但对财政一事也颇有自己的感悟:“如今国库虽然空虚,但依幼霜在杭州所见,民间贫富悬殊尤甚,富商巨贾坐拥金山银海,却宁可将钱财深藏私囊,或在放贷于私家钱庄。而朝廷用度日蹙,户部每年的预算批到地方只剩下那么多,好比量体裁衣,容不得一点错漏,动辄有个突发用项,地方上便左支右绌,终究还是只能伸手向朝廷要钱,然而国库本就捉襟见肘,又能从何处变出钱来?吸纳民间钱财为官府朝廷所用,还真是破局的一道药方。”
薛潜也有着其他考量:“不仅如此,江浙之地原为石党盘踞,借此开设官库的机会,还能以清理财政之名铲除异党。”
“如先前所说,宣明帝虽胸怀宏图,但是性情持重,处政保守,他破天荒给浙江开这道口子,恐怕还有附加条件吧?”
范彧总是能在话没有被说破之前,提前堪破他人意图,那双流露出深深倦怠的眼睛,仿佛天生就有洞察人心的能力,慵懒又敏锐地捕捉所有被修饰、被隐藏的细节,同时又能深中肯綮。
既然在座的都是他所信赖之人,薛潜也直言不讳:“浙江税收一分不少的同时,每年募集五十万两白银上缴朝廷,充作军饷。”
五十万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霍昭在心理盘算着,要额外筹集到这么多银两,即便是吸纳了全杭州城富商的钱,再和官库的钱一起一分不少的全放出去,利息也完全不够。
薛潜一眼便看出了霍昭的迟疑。
这差事与先前的军衣生意截然不同——那时只需按部就班地推进,即便偶有阻碍,薛潜也自信能凭一己之力摆平,只不过后来霍昭自行解决,没有给他这个出面的机会。可接管官库却非易事,上下牵涉多方势力,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不仅要取得百姓信任,还要周旋于各路富商之间,说服他们投下真金白银。最棘手的是,这笔钱恐怕还得提前挪作他用,账目上的辗转腾挪,既要瞒天过海,又不能走漏风声,否则一旦引发挤兑,顷刻间便会酿成大乱。
设立官库一事,实是清流党众人反复筹谋几年的改革之举,但几经搁置,终是借着此次机会才得了皇上的批准。这不仅是挽救国库空虚的最后一剂猛药,更是关乎国运的背水一战。若此番不能开个好头,非但数载心血尽付东流,只怕整个王朝的财政亦将如西山落日,再难挽回。
薛潜向来有话直说:“霍昭,你在犹豫什么?”
“开设官库一事倒非难事。有了衙门声誉作保,开张当日声势排场弄盛大一些,自然比起那些小门小户的钱庄更易取信于人。再说先前筹措军衣时,我已与不少商户建立了交情,他们之中不少人将银子存放在王矫的广源钱庄,正愁关系闹僵了没个去处,这不就正好顺水推舟给了他们一个退路,再加上现有的库银,怎么也是一笔可观的账目。”
霍昭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担忧:“我其实并不担心成立钱庄困难,难的是后续经营放利之事......如今市面萧条,商路不畅,民间借贷需求有限。即便勉强聚拢钱财充作军饷,终究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权宜之计。如果没有一个长久的生财之道,不说支付利息,只怕连本金都要渐渐蚀空,这官库要立得住,终究得让银子生出银子来。”
薛潜恰时地扣了扣桌面:“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我要你接管杭州织造局。”
崔望云接过话头:“每年,织造局都会和海外商人签署贸易订单,只是因织造局的布匹样式单一,近年订单量有所减少,好在每年都有采购需求,这部分利润仍有保障。霍氏布庄的布匹质地优良,若能改进工艺,加入更多新颖纹样,便可与海外商人重新议价。只要谈得好,不仅能提高单价,还能争取更大订单量。这部分额外收入,在年初向朝廷承诺的织造局利润之外,完全可以用来填补军饷缺口。”
这更是一件难事,织造局向来是王矫盯着的肥肉,之前因为军衣事件,这半年以来,霍昭与王矫明里暗里周旋较劲,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眼下若是又去动他的根基,不知王矫会不会狗急跳墙,伤害自己身边的人。
范彧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忽的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筹备更多的军饷只是幌子吧?”他锐利的目光直刺薛潜和崔望云,“浙江官库真正要供的,是张传策那支边军,让他在边疆建功,从而与糜饷劳师的郭荣形成对比,让皇上对石党彻底失去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