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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口是心非 或许这些断 ...

  •   大概两年前,胡一庭刚到鹿鸣书院没多久,赵林溪主动找上他,说想请他帮自己一个忙。

      赵林溪有心仪之人,但对方家世背景也自己并不匹配,一旦向父亲说明,按照赵元述的性格,定会站在“为女儿好”的立场上,要求赵林溪同那人断绝来往。况且对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功名在身,恐会耽误良人,所以也一直不敢回应赵林溪的爱意。

      赵林溪愿意等他直至敞开心扉的那天,但就连“等待”这件事她都无法如实告诉自己的父母,因为自十七岁后,他们就一直将她的婚姻视作头等大事,到处搜罗杭州城中的世家公子,如果哪天真让他们看中了谁,别人再上门提亲,父母一口应下,自己的感情就再没了转圜的余地。

      但她也绝非性格软弱之人,既然明面上无法违背父母的意愿,不如声东击西,让他们转移目标。她知道父亲很喜欢书院里新来的先生胡一庭,也有意撮合自己和他,但根据赵林溪的观察,胡一庭虽然看上去冷淡疏离,但总是对学生耐心温和以待,内里极其通情达理,一定是能保守秘密、值得托付的人。况且那时的他没有像以往那些心怀不轨的同龄男子一样,生怕待自己不够殷勤而显得谄媚,多番考量之下,赵林溪言辞恳切地向胡一庭提出了请求。

      她拜托胡一庭,若是自己父亲提出撮合两人,帮她遮掩一下实情,不要表现出太过明显的拒绝之意,最好将两人之间的关系说得模棱两可些,给他父亲希望,吊着他的胃口,这样才好糊弄过去。

      那时,胡一庭自己也正饱受单相思的折磨,对赵林溪的处境感同身受,出于因同病相怜而催生的友谊,胡一庭答应了她的请求,以致于日后数次和赵元述的会面,和与他谈及婚姻大事时,他都有意承担起替赵林溪掩饰的责任,宁愿让书院里其他人误会自己的高傲,也不愿说出实情。

      只不过,后来他有意借赵林溪让霍昭吃醋,一开始却没在他的计划之中,那只是在面对霍昭浩如烟海的感情生涯时,自己因自尊而撒的谎。胡一庭曾经靠这一招取得了短暂的胜利,没想到最终霍昭却信以为真,自己真是输得一败涂地。

      赵林溪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借着转身的契机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没什么,就那样。”

      “难道那位公子......”见她神色萧索,胡一庭小心翼翼地询问,“成亲了吗?”

      赵林溪苦笑道:“那倒不是,只是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这位公子!”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插入两人间的谈话,来人俏皮地拍了拍胡一庭肩膀,走到本来就隔得比较开的两人中间,讶道:“居然真的是你!”

      女子一袭素衣、未着粉黛,胡一庭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没认出来是谁,女子见他踟蹰,爽朗地笑着:“不久前咱们不是还见过面的吗?和霍少爷一起,在花影楼,你不记得了?”

      “胭脂姑娘。”胡一庭终于想起,此前见她,都是施了粉黛的模样,不知原来浓妆艳抹之下,胭脂竟是一张如此素净的脸庞。

      胭脂踮起脚,围绕胡一庭四周张望着:“怎么?霍少爷没和你在一起?”

      对于胭脂如此频繁地提及霍昭,想到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过往,画面又在胡一庭脑海中生动浮现,语气不免带些醋意:“他先走了。”

      “不会吧,像今天这种日子,他怎么会单独把你撇在一边呢?”对于两人的关系,胭脂早已在心中下了定论,出于过往的情谊,想着帮霍昭一把,胭脂口直心快道,“我说公子,霍少爷是个极温柔极体贴的主儿,最会逗人开心,你们俩又是那种关系,他铁定不会把你单独落在这儿的,我想啊,他定是给你准备惊喜来着,你就在这儿等他回来......”

      这时,自说自话的胭脂终于注意到胡一庭愈发难看的脸色,和在身侧后方,一脸羞赧、紧抿着双唇的赵林溪,胭脂赶紧捂着嘴巴将话掐。

      胡一庭却没打算轻易让她蒙混过关,冷着脸追问:“胭脂姑娘,我和霍昭的关系是谁同你讲的?”

      胭脂一边埋怨自己忘记了有些人脸皮薄,不爱在外面提及这些感情之事,一边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赔笑道:“都怪我,嘴上没个拦门儿的,那天见你俩般配,我私下调侃了霍少爷两句,也没见他否认,所以就自以为......对不起,下次我见你便不说了。”

      说罢,胭脂脚下生风,识趣地走开了。

      胡一庭离开阁楼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不过因为难得的节日,大家都纵情玩乐,许多人还结伴在街上行走,因此,往家方向的幽暗曲折的窄巷并不显得荒芜,时不时有孩童和年轻夫妻的笑声透过窗户传到他的耳中。这原本温馨动人的窃窃私语,却在他此刻因失落和委屈而荒凉的心上不断扎着针,让他动辄难受。

      就这样,如同两年前在应天分别时那夜,霍昭将手覆在自己手背上时忐忑不安的心情,胡一庭再一次怀揣着对未来的恐惧回到了家中。

      他憋着一肚子委屈,有好多话想问霍昭——为什么要答应赵元述?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实情?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向赵林溪?难道真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抑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然而当走到家门前,看到在院子上空盘旋的阵阵热气和听到欢声笑语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不大的院中,霍昭和曹源两人一人搬了一个竹凳,围着一个生火的小炉子,似乎在煮什么东西,腾出汩汩热气,随着曹源揭开盖子,一股独属于螃蟹的刺鼻的腥臭扑面而来。

      说是腥臭,其实不太恰当,因为这只是胡一庭的主观判断,虽然从小临水而居,鱼虾是日常的食物,他却向来不是很闻得惯螃蟹的味道。

      霍昭和曹源两人快速地将螃蟹从锅里扒拉出来,一人一个,剥壳啃食,霍昭问曹源:“你从哪儿买的螃蟹?我以为秋天过了就没有了呢。”

      “我这不是买的,是运气好,路过湖边的时候正好捡着了。”

      “好久没吃,还真有点馋了,”霍昭说完,又用筷子去夹锅里的螃蟹,被曹源一掌拍开,“我就捡了四个,剩下两个要给我哥留着。”

      霍昭逗弄道:“你哥忙着呢,没心思吃你那螃蟹,再说了,他也不喜欢这味道,不若我们一个两个,分而食之?”

      曹源咀嚼着不置可否,只是腾出一只手按在盖子上:“欸,我哥现在真的和赵小姐在一起吗?”

      两人背对着胡一庭的方向,并没有注意到他。

      “嗯。”霍昭回得敷衍。

      “那还真是奇了怪了,我哥明明喜欢的是......”曹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这样也好。”

      霍昭心中咯噔一下,放下螃蟹:“你这小子怎么话说半截?什么叫你哥明明喜欢的是?难道他还有其他的心上人不成?说来听听。”

      曹源翻出了一个极其完美的白眼:“你瞎打听什么?反正不是你。”

      霍昭苦笑一声,看着天上坠着的月亮渐渐被乌云遮蔽,变得朦胧难辨,用小时候深刻在心的秦淮小调哼唱道:“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弃我去,青楼珠箔天之涯......”

      不解风情的曹源满脸鄙夷:“这是什么淫词艳曲?可别在我哥面前唱。”

      若是霍昭有半点愧疚的神色,胡一庭都会将心中积郁的苦闷一吐为快,什么话都可以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看到霍昭这般无所谓的模样,甚至还在和曹源凑在一起吃螃蟹开玩笑,胡一庭突然收起了单方面的委屈,想着现在去质问无异于讨宠,实在是太不体面,于是改变战略,清了清嗓子,戴上温淡的笑容,像是刚才才抵达一样,走进院中:“是谁惹得你诗性大发?”

      霍昭双肩耸动,显然吓了一跳,他本做好了今晚上胡一庭彻夜不归的准备,根本没有预料到他会回来得这么早,一瞬间,失而复得的欣喜和被抓包的慌张齐齐上涌,冲昏了头脑,竟嘴拙起来,不知该回什么,竟脱口道:“你为何不和赵小姐多待一下?”

      胡一庭本已暂时打消了质问的念头,没想到霍昭居然不打自招,只好顺着回道:“你怎么知道我和她在一起?”

      霍昭埋怨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敷衍着转了话题:“说这些干嘛,来,吃螃蟹,我去给你调去腥的蘸碟。”

      曹源看着霍昭手忙脚乱的样子,立刻嘟囔着下了定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胡一庭见霍昭有为自己着想的心思,神色又软了下来,阻道:“不用了,你们吃,我吃不惯。”

      就这样,胡一庭也搬来一个竹凳,坐在院中,将下巴撑在手腕上看着两人,只不过刚才还颇有馋思的霍昭,在面对令他饱受折磨的罪魁祸首时,也觉得这堆甲壳难以下咽了。

      曹源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却对胡一庭今夜的“约会”很感兴趣,天真地问:“哥,你和赵家小姐玩得开心吗?霍昭说你们今夜去明月阁看烟火了,好看吗?听他们说那附近有家桂花酒特别好喝,你们去试一试没有?”

      胡一庭扒拉着结块的炭火,漫不经心地回:“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

      “什么意思嘛?”曹源不解地问,“哥,快别掉书袋了。”

      霍昭听出了言外之意,也装作漫不经心地回:“不知你的花月是谁?可否得幸一听?”

      “此地无花,此夜也并无月,又何来的花月?”胡一庭黯下神色,将火炉中那一点苟延残喘的微光都拢进了眼眸,“酌酒登楼之事,本就讲究兴致二字,若无花无月,则不必强求。”

      “那可不一定,”霍昭驳道,“境由心生,平心景气也有鸢飞鱼跃之景,若真称心如意,又何必在乎真花真月?”

      霍昭还存着试探胡一庭对赵林溪如何看待的心,胡一庭当然明白,但他现在憋着一肚子气,并不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看着胡一庭略带拷问的眼神,霍昭有些心虚,他放下螃蟹,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走到院子的角落,本想从缸里舀水净手,没想到好巧不巧有块小石头正卡在了最后一步落脚的地方,脚下一滑,身体自然失去平衡,霍昭猝不及防,一头栽进了溪流之中。

      五官被冰凉的溪水入侵的那一刻,霍昭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顺着他所激起的波澜无限放大,多日以因忙碌和心焦而紧绷的神经,仿佛被这轰然巨响挑断,霍昭阖上双眼,任凭自己失去了所有知觉......

      紧接着,他陷入一片混沌的梦中,其实自从父亲出事之后,霍昭所做的梦没有甜也没有美,虽然也谈不上什么迷乱心智的噩梦,但梦里总在重复上演那些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记忆。比如那片烧毁了范家的火海、地库之下自己带回来的赃物、菜市口蜿蜒流淌的血痕,抑或是陈家村如同干尸般伫立的灾民,而最近的梦中,无一例外都会出现薛潜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斥责自己筹备不力。

      霍昭猛然惊醒,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他浑身滚烫如火炭,视线也因为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的遮蔽而模糊不清。恍惚间,他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他悬在半空中的手掌,又轻柔地托住他的后背,将他缓缓放回枕上。

      相触的一瞬,霍昭嗅到了那人腕间散发的沉香,是胡一庭,他正守在自己身边,这个想法甫一生出,那股没来由的安心感又铺天盖地当头罩下,霍昭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霍昭已经不知时日,他刚从梦中醒来,梦的内容很曲折离奇,却不完全脱离现实,只是懵懵懂懂地回想起来,觉得有些难为情。

      梦中又见旧事。先是梦见在京城时,胡一庭扛着一袋米敲门,自己笑着接过,还让他留下来吃饭;后来梦见回江南途中,胡一庭因受寒而咳嗽,自己不顾范彧的白眼,解下外衣给他披上。又梦见应天分别的那夜,自己再一次回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他原先觉得不可思议,怎么梦境全和现实反着来?在京城时,自己明明对他恶言相向;回乡途中,即便注意到他着凉了,也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而没有采取行动;甚至在船头并肩赏月的那晚,自己也只是秉承着可有可无的试探心理,并未想过要极力挽留。

      仔细想来,或许这些断断续续的梦境,是他对自己与胡一庭之间抱有遗憾的瞬间。

      霍昭扶着脑袋,缓缓将自己支楞起来,夕阳斜穿进窗户,将斑驳的书桌镀上一层碎银,房间空荡无一人,透过与外间隔断的布帘,霍昭看见一个在灶边忙碌的背影,透过走路的姿势,辨出那是范彧。

      低烧未退,霍昭忍不住咳了两声,范彧掀开布帘,递上一碗温水。

      从范彧的口中,霍昭才得知自己已经昏睡了两天,大夫说他积劳成疾,又被冷水所激,所以发了高烧,直到今天早上才开始好转。

      霍昭觉得自己四肢虽然绵软,但不至于像个刚生产的妇人一样躺在床上不得动弹,掀开身上层层叠叠的被子,想要出去透透气。

      范彧赶紧将他按了回去:“祖宗,你就让我们省点心吧,现在外面刮着风呢,你真是不要命了?”

      霍昭知道现在自己和范彧力量差距悬殊,并不是他的对手,只好乖乖躺了回去。

      范彧一边将熬好的药递给他,一边揶揄:“你没长眼睛吗?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冒冒失失的小孩一样,怎么会掉进水里?”

      霍昭回想起那晚突然出现在脚下的石子,只能归咎于自己做了违心之事,受到了上天的惩罚,但是依然嘴硬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就在这时,他那狗一样灵的鼻子突然闻到了一股螃蟹的香味,疲惫顿时一扫而过:“谁在吃螃蟹?”

      范彧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旋即又将嘴角耷拉下来。他慢吞吞踱到灶台边,伸长胳膊远远端出一盘食物,那满脸嫌弃的模样,活像端着什么腌臜东西。

      霍昭待得看清,竟是一盘白白胖胖的饺子。

      “这是......蟹饺?”

      “废话。”

      霍昭几乎两眼放光,咽着口水,摩拳擦掌地接过筷子:“你做的?”

      “杀了我都不会碰那丑东西一下,”范彧翻了个白眼,嫌弃地在鼻子旁扇着风赶味儿,“为了做这个,弄得满屋子一股臭鱼烂虾的味道......你那小白脸忙活了一天,清早出门去河边摸螃蟹,回来之后又向你们隔壁那对夫妻取经,剥蟹壳、掏蟹肉、和面做饺子......忙活了大半天,就弄出这么几个蟹饺。”

      霍昭知道胡一庭不爱这类荤腥的食物,蟹饺做起来繁琐又复杂,他本来就没得休息,还为自己劳神费心,心下便更加愧疚。

      “他人呢?”

      “巡抚衙门有些事,薛潜刚遣人请他过去一趟......我说,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些什么?我怎么听曹源说,上元节那晚你那小白脸和赵林溪在一起?霍昭,你都和他住在一处了,难道还一直把持着?”范彧本不想打听这些事,但看着霍昭看着蟹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嘴上又不免刻薄了几分。

      “别乱说,”若是放在以前,霍昭说不定会笑着应承,但如今却义正言辞道:“你把我和他想成什么人了?人家胡幼霜正儿八经的正人君子,再说了,我又不是流氓......”

      “好好好,”范彧赶紧捂上耳朵,“我不问了,你也别说了,我不想听。”

      “范彧,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霍昭握住范彧的手腕,迫使他露出一只耳朵,恳切地望着他,“帮我收拾几件衣服,我现在要回布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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