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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元宵灯会 自己的满心 ...

  •   华灯初上,早就摩拳擦掌的曹源提议出去外面逛逛,说什么都要拉着胡一庭一起,胡一庭悄悄瞄了一眼霍昭,发现他呆坐一旁,虽然看向在院子里玩闹的晓岚和晓云,眼神却浮在半空无所归依,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

      想着他或许感到乏累,不想上街闲逛,胡一庭便失了兴趣,摇头拒绝。

      曹源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袖子:“哥,今天外面可热闹了,不仅有赏灯盛会,还有烟火表演,一年之中就数今晚最热闹!况且,今天可是‘金吾不禁’之夜,好多平时闭门不出的姑娘都在街上结伴而行,这可是平时见不着的!你就陪我出去走走嘛!再说了,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天到晚闷在家里,连姑娘的影子都不见,怎么找媳妇儿?”

      一听曹源居然包藏此等祸心,胡一庭更是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曹源却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把他这“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哥哥拖出去溜一圈,推着胡一庭的背,将他带至了院子正中。

      “阿源,不要胡闹,”胡一庭停在了霍昭身旁,转头道:“我哪有不出门?只是比较少闲逛。”

      “要是为了姑娘,那就是从来没有!”曹源不听他的辩护,使出两只手去拽胡一庭的袖子,双脚蹭着地,想要把他哥当货物一样运到外面,当街叫卖,胡一庭跌跌撞撞,险些摔倒,这时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膀。

      霍昭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他身旁:“阿源,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你懂不懂?”

      曹源嗤之以鼻:“管他甜不甜,解渴就行。”

      霍昭挡在两人中间,俯瞰曹源道:“可若是今天我要他留下来陪我呢?”

      曹源眉毛倏地拧在一起,露出如遭雷亟的神色,这些日子以来,他一心扑在布庄上,几乎快忘记胡一庭对霍昭怀有好感这件事了,此时这句说不清道不明的话,又将他心中的疑虑彻底燃起。

      “你这是什么意思?”虽然霍昭现在是他的东家,但在胡一庭的终身大事面前,曹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霍昭假装生气,与他争抢,胡一庭则是在一旁静默观战,见曹源拿着“找媳妇”这件事为武器,向自己展现殊死搏斗的决心,霍昭终于忍不住笑,乐得前仰后合,拍着胡一庭的肩膀:“你看看,他可真是为你操碎了心,那么,我们也不能辜负阿源的一片好意,我知道一个地方还不错。”

      面对这突然的转变,曹源有些摸不着头脑,后知后觉地想:敢情刚才霍昭是在逗自己玩?但见胡一庭也跟着笑出了声,并愿意同他一起出门,曹源吞下了欲待发作的脾气,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既然要出去逛街,不如多几个人热闹,曹源呼朋引伴,几乎将在场没有成家的男男女女邀请了个遍,然而肖纯有些困倦,只想回家休息,范宁和范彧本来生性不爱热闹,特别是范彧,与其到喧嚣沸腾的人群里扎堆,不若一个人关在小黑屋里自在,于是连连摆手,只让他们三人好好享受。

      曹源就这么不尴不尬地陪同各怀心思的两人走在人潮涌动的街市,堂而皇之地横插在中间,打量着街上的行人,一会儿说这位姑娘漂亮,一会儿又说那位小姐更美。街上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新奇风景,胡一庭观察着霍昭,见他似乎没了刚才出门时的生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要是换做之前,他最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凑,因为开心或激动,说的话早就应该装满一箩筐了,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寡言。

      察觉到霍昭低落的情绪,又见胡一庭脸上也没什么笑意,曹源觉得自己像是闷在蒸笼里的包子,明明已经熟透了,却被蒸笼盖子和底盘扣得死死的,一点都不畅快,又不愿意浪费这一年一度的节庆,只好自言自语,自己逗自己开心。这时,正好遇见了上家绸庄一起做工的伙计,两人相谈甚欢、一拍即合,曹源好玩的心性还是很大,几句话之后,便跟随朋友的脚步离开,将他哥的婚姻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没了横在中间的阻隔,胡一庭慢慢地向霍昭迈近,他试着谈论街边一些有趣的事物,想要引起霍昭注意,而身旁的人却只是点头敷衍,还是一副兴趣索然的样子,胡一庭起了疑心,问他是否心中有事,霍昭却又机灵地扯出一个笑脸,耸耸肩:“能有什么事儿?”

      霍昭加快了脚步,领着前进的路线,默默计算着到达的时间,他心中只揣着一件事——为了让喜欢的人得偿所愿,他一定要完成赵元述交给他的任务。

      可是一想到今夜之后,也许他们两人并不会有现在这样单独在一起的时刻,霍昭又不舍得走快了。

      理智在矛盾中撕扯,最终缩成一个小人,抱着腿蜷缩在他心中最幽暗的角落,霍昭停下脚步:“西湖旁边有个新修的阁楼,今晚湖边有烟火表演,现在天色尚早,我们慢慢过去,说不定还能占个好位置。”

      胡一庭见他似乎兴致高了些,自己也不免开心,想着烟火映照之下身旁之人浪漫的侧脸,笑道:“好。”

      阁楼之下,夜幕尚未降临,但人潮已经开始聚集,将不算宽敞的入口处围得水泄不通,朱檐黛瓦间,一串串彩灯高悬,在微暗的天色中渐次亮起,如星子垂落人间。飞翘的屋脊下,流光溢彩的灯笼轻轻摇曳,绢纱上绘着花鸟仕女,或是题着墨字谜语,映得整条长街明灭生辉。

      还好下午阴沉的天色并未带来一场暴雨,只是在申时末洒了几颗雨珠,堪堪将青石板地面润湿,此时却恰到好处地倒影出色彩斑斓的街景,将上元节盛典描摹得更加浓墨重彩。

      两人根本不需做任何努力,只是被人潮推动着,自然而然地到了明月阁的二楼处。人人都想去往最高的四楼,想要在顶楼寻一个最佳的观赏烟花的位置,霍昭却将胡一庭带离人群,在二楼凭栏处停下。

      两人背离人群,双肘撑着雕花木栏,眺向远方。

      霍昭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环顾四周,还未见赵小姐的身影,胡一庭见他张望,还以为他对于烟火表演有些迫不及待,心下觉得他像小孩一样可爱,笑道:“我刚才听人说,烟花要等到酉时半才开始,现在还有一会儿。”

      说完,胡一庭难得放松地转过身,背对着外面的景色,斜撑在栏杆上,闭上眼,头微微向后仰着,温柔的夜风从他身后拂过,两人一正一反,身影正好交错,霍昭几乎毫不费力就能将胡一庭收入眼底。

      他的头发很顺滑,又时常梳得一丝不苟,但是人就会掉头发,不免有几根新长的碎发从他鬓间掉出,夜风很知趣,知道怎么去营造美的氛围,将那些稚嫩又调皮的发丝在他的脸颊旁缠绕,像是月夜下风拂过竹影时的颤动,为他清冷的气质平添了一生动的温柔。

      霍昭的眼神在那几缕发丝上停留了很久,又注意到了那如画布般白净的脸庞。

      胡一庭的皮肤很白,就连孩童也很少有这样干净的肤色,干净得就好像一层透明的琉璃,以至于他什么心思在自己眼中看来,都那么有迹可循,那么容易捉摸,似乎透过他的表情,自己就能看见底下那颗纯净澄澈的心。

      眼前的人黑是黑、白是白,霍昭虽然早已不再醉心风月,但也绝不是青灯古佛之人,只得再一次被强烈的情感吸引,仗着胡一庭闭眼的间隙,忘乎所以地看着。胡一庭却是预谋在先,当然感知得到落在自己侧脸的视线,他没有躲避,也因为习以为常而不再轻易脸红,只是淡淡勾起嘴角,任凭来人饱览。

      灯火交辉之间,一抹熟悉的淡粉身影出现在阁楼的入口处,霍昭的余光轻轻一带,便认出了赵林溪。

      差不多了,他想,自己应该道别了。

      “幼霜。”

      胡一庭缓缓睁开眼,认识以来,霍昭一般对他直呼其名,很少用这个称呼叫他,不免有些惊喜。

      “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老跟我混在一起也不是个什么事儿......”因为决断的不舍,霍昭的语气显得温和而悲伤,就连故作轻松的笑容都显得勉强,“再说,是不是我老粘着你,挡了你的桃花?阿源说得对,你也该成家了......”

      霍昭原本还预备了一些腹稿,比如“出于军衣筹备繁忙,自己打算搬到布庄去住”,比如“什么时候轮到我吃你的喜宴?倒时候可得先说好,你的小孩得认我做干爹”......这些话本来是他为了缓解自己内心的尴尬,而在路上预设的,但是看到胡一庭嘴角渐渐垂下,神情落寞而紧绷的那刻,他那未出口的话语全部原地冻结,像一座冰山一样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胡一庭感觉出了霍昭正在透过他的肩膀,望向自己的身后,他顺着霍昭的视线方向侧过身,在栏杆的尽头,看见了随着人群缓缓挪步的赵林溪。

      他看向霍昭,寻一个解释,霍昭却避开眼神,指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欸,范彧怎么也来了?我下去看看他们。”

      这当然只是一个并不高明的借口,霍昭却没有待胡一庭回话,慌慌张张地跑下楼,还在往阁楼涌入的人群像洪流一样淹没着他,霍昭艰难地逆行其中,一滴泪毫无防备地低落在他脸颊,霍昭伸手去拭,惊讶于自己竟然为此而哭泣。

      只是这个时候,沉浸在离别而悲伤中的霍昭,还不太清楚这滴眼泪的由来,也并没有完全意识到,它代表着胡一庭在自己心中占据了怎么样的分量。过去那些纨绔岁月里,霍昭红颜不断,蓝颜亦然有之,多数好聚好散,也有少数不告而别,无论在一起时多么浓情蜜意,但大多时候,他们所能激起的涟漪,都只如微风过平湖,伤感一阵,便很快消散了。

      可这次的情感却来得如此陌生,却又如此强烈,势如排山倒海,在肺腑里震颤不休。

      赵林溪走到胡一庭身边,将身子依靠在栏杆上,也学着他看向楼下的人流,两人沉默许久之后,她终于打破了这不清不楚的尴尬:“怎么?先生不欢迎我?”

      尽管他的脸色比外面阴暗的夜色还要深沉,胡一庭还是彬彬有礼地回:“哪有。”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刚才看见霍昭离开之后,胡一庭立马耷拉下脸色,赵林溪知道他们要好,自知是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略带抱歉地回,“不过还是要谢谢你,配合我爹演这出戏。”

      “嗯?”胡一庭不明所以。

      “从年前开始,我爹就一直说要在上元节那天晚上同我去看烟花,连时辰地点都说得明明白白,今早刚起床,他就催着我梳妆打扮,还特意让母亲给我挑了身新衣裳,你知道的,我爹这人什么算计都写在脸上,我怎会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只是想着若是不依,又要听他絮絮叨叨个没完,这才勉强应了下来,想看看他究竟为我安排了一场什么样的‘邂逅’,没曾想是先生您......欸对了,我刚才明明看见霍公子在一旁,他怎么走了?”

      直到此时,胡一庭才猜出了霍昭落荒而逃的缘由,大抵不过赵元述拜托他约自己出来,同赵林溪相见,或许自己只是一个人情,被霍昭以这种方式顺水推舟“卖”给了赵元述,自己可真傻,居然还在期待着和他单独的相处,还在期待烟花之下那人亮晶晶的眼眸。

      赵元述的计划,就连赵林溪都能对自己毫无隐瞒,为何霍昭却对自己闭口不谈?这是不是说明,霍昭打心底里同赵元述一样,一心只想撮合自己和赵林溪,可是如果这举动出于真心,为何刚才离开时,他又流露出如此踌躇和不舍的眼神呢?

      他原本以为这些日子自己对霍昭的亲近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以为他和霍昭马上就要互通心意了,甚至他已经在计划今晚趁着斑斓的烟火,自己应该怎么将心中的感情传递得更明确一些;计划在这开阔的阁楼之上,是否可以趁着众人的目光被火花吸引时,悄悄去握他冰凉的手......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满心欢喜成了笑话,霍昭的计划,却是将他狠狠推开。

      那之前在桥上的那一夜算什么?自己手腕上的沉香手串算什么?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又算什么?凭什么他说开始就开始?说离开就离开?凭什么可以不问自己的想法,贸然决定自己的归宿?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漆黑的夜空骤然绽开万千烟火,流光溢彩,如星河倾泻,将整条长街映照得恍如白昼。赵林溪仰起头,眸中倒映着绚烂的光芒,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而胡一庭站在喧嚣的人群中,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却只觉得那些璀璨的花火像极了自己被践踏的心意,一点一点,碎成漫天星光,最终湮灭在无边的夜色里。

      一切归于寂静后,阁楼上的人群又如潮水般褪去,转身的一瞬,胡一庭看见了赵林溪眼角噙着的泪。

      胡一庭愣了一下,怔怔地发问:“赵小姐,你和那位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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