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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霍父被捕 他生来骄傲 ...

  •   随着张世科的畏罪自杀,常固桥一案的重点从官员蒙蔽圣听,转移到常固桥坍塌的本因上来。

      大理寺卿汪应岳在御前陈词,常固桥于宣明二年夏建成,不到一年便坍塌,定是修桥过程存在猫腻,朱彦慈本就项借机整肃浙江官场,两人一拍即合,开始了浩浩汤汤的清查,六部之中曾参与或管理过常固桥修筑工程的相关官员陆续被停了职,勒令在家等候调查结果。

      一时之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霍丛山在杭任知府的十年中,曾亲自参与了常固桥的预算、筹募、开工等事宜,且在他任职期间,常固桥除桥面部分外已全部完成,虽然张世科继任后又陆陆续续修筑了一年多,但霍丛山瓜田李下也难以自证其清白,于是在初有风声时便主动请辞,停职在家。

      但与别人不同的是,朝廷为他准备了特别的待遇——两个锦衣卫守门。

      霍宅内,霍昭百无聊赖地躺在摇椅上,望着四方小小天空,心想着墙外的初夏光景。忽然听见敲门声响起,霍昭立马跑去开门,门后探出两双水汪汪的眼睛,霍昭惊喜道:“阿彧阿宁,你们来了!?”

      范衷提着食屉走进门,对着院子里正在晒书的霍丛山打招呼:“仁辅,我给你们带了些吃的。”

      “你们怎么来了?快回去,不要来这里。”霍丛山眉头紧皱,“最近时期特殊,我又是和常固桥一案有关联的人,你要离我远一些。”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身正不怕影子斜,什么特不特殊的,我不在乎,”范衷摆摆手,“快去拿碗筷,君霞煲的汤都快凉了。”

      霍丛山耐不住几人的同心协力,又见门口的锦衣卫没什么反应,只好妥协。范衷把食屉里的饭菜摆上桌,玩笑道:“你爹平时忙惯了,有时候连饭都顾不得吃,这倒好,皇上亲自给他放假了。”

      霍丛山白了眼霍昭:“好什么好?让我和这小子待在一起,折寿都来不及。”

      霍昭这十几日被迫和他父亲关在一起,吃得十分将就,此时正往嘴里扒拉着菜,没空回话,范宁和范彧这次倒很听话,没有捣半分乱,安静地坐在一旁。

      范衷找了点话题:“南京那边的绸庄生意可还好?”

      “不知道,有两年没回去看过了,之前有收到家兄的来信,说一切平稳,但今年初我寄了封信回去,至今还没有回信......你知道的,家兄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我最近是有些担心,想着这次如果能把这身官服脱了,我就回南京看看。”

      “我也好久没回南京了,虽说我家里人都不在了,但姐姐的...还在那边,我想去看她,后面若是能请到假,就同你一道回去。”

      “好。”

      霍丛山又问:“最近朝廷上可有什么风声?”

      “常固桥一案自不必说,三司和锦衣卫派到杭州的人应该查得差不多了,不日间便要启程回京。”

      “那就好,这样人心惶惶的日子总算要告一段落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仁辅,”范衷瞧了眼门外的锦衣卫,低声凑到霍丛山耳边,“现在牵扯到的是赋税问题,皇上认为浙江的那班官员贪了赋税,所以导致修桥款被挪用,现在在往上追查呢。”

      霍丛山背后惊出冷汗,想开口说什么,范衷却摇摇头,随即用手粘了一点茶水,慢慢在桌上写着字:“估计皇上,是想动......”

      话音刚落,一个“石”字浮现。

      霍丛山赶紧用手抹去了水痕,清了清嗓子:“哈哈哈,这道菜原来是这么做的啊?弟妹真是好手艺!”

      范衷也跟着笑了起来:“对了,边境有好消息你听不听?”

      “前几日,刺勒人为了夺下与兴国接壤的驻林镇,耗费了大量的兵力,在城池外围守了整整三月,驻林镇本是兴国的军事重镇,刺勒人想夺取无非是图那点土地和兵器,结果兴国人早就挖了条地道把兵器搬走了,等刺勒人攻进城,里面早就被搬空了!他们这是扑了一个空城,赔了夫人又折兵,简直成了个笑话。”

      霍丛山:“刺勒族那帮蛮子长期骚扰北疆,这次他们损兵折将,实在大快人心!看来边境百姓有几年太平日子要过了。”

      “那可不是。”范衷笑道。

      过了好一会儿,席间话题都换了好几轮,范彧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开口:“驻林镇虽然在兴国和刺勒的交接地带,但离肇川也就几十里地,一旦被刺勒拿下,待他们蚕食兴国后,就可对我军形成压迫之势,届时,刺勒一族将成为边境最大的外患。”

      众人面面相觑,特别是范衷和霍丛山,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哦?你的意思是对刺勒来说,付出多大代价不重要,他们的目的是就拿下驻林镇?”霍丛山对这番独到的见解来了兴趣。

      “没错,刺勒人世居草原,既已对城形成合围之势,就不可能对挖地道的事毫不知情,除非他们军中个个都是傻子,”范彧娓娓道来,“但据我所知,刺勒首领苏尔和蔺被称为雄主,不仅广播汉学,还区划郡县、分配屯兵,即使现在看来,刺勒族只是一方居无定所的游牧蛮夷,但六、七年后,倘若他们有入主中原的野心,必定建国立王。”

      对于这番惊世骇俗的见解,向来“不走寻常路”的霍昭立刻撑起下巴,眨巴着眼睛望着范彧,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陶醉模样。

      范彧说得范衷和霍丛山两位老臣瞠目结舌,范衷惊诧之余又担心他思虑过重,于是避重就轻地拍了拍他的头,笑道:“你这小孩懂什么?什么入主中原、建国立王?以为看了几本兵书就成大将军了?这不过是蛮夷之间的内斗罢了,那群蛮子穷惯了,都指望着身边那一亩三分地,所以才在一座城池上争来争去,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范彧未得知音,只得悻悻地饮了口茶。

      几人相谈直到傍晚,范家父子三人终于在锦衣卫的注视下准备离开,趁着两个父亲告别之时,范彧问霍昭:“等你自由了,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去好好喝上一杯啊!”霍昭不假思索。

      范彧回了个鄙夷的眼光:“成日间往那销金窟里钻,也不知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勾了你的魂。”

      “那可不!那里面有位姑娘弹的古琴曲可真是......要不下次你同我一道去?保准你听了三月不知肉味!”

      “姑娘?”范彧疑道,思忖半天又吞吞吐吐地开口,“你不是......好那口么?”

      霍昭挑了挑眉:“噢?哪口?阿彧你倒是说出来我听听?”

      “嗯......就是......断、断袖之、之癖。”这几个字范彧说得极其费力,仿佛臊尽了他前十几年所有的脸面。

      “什么断袖不断袖的?我说你这小子,还记着那本书呢?别把什么词儿都往我身上套!看什么书就得是什么人吗?我不相信你小子没看过春宫,可你连跟姑娘开口说话都怯吧?那什么,你哥我只是博览群书,不想自己的知识有漏洞而已。”

      霍昭虽然在人前尽量维持着靠谱的形象,但情感之事向来不着调,这三年来,霍丛山也没少给他介绍姑娘,但霍昭向来以“白身一个,不愿耽误姑娘前程”为由推脱,因此,谁也弄不清他的真实取向。

      范彧这算是明白了,在鬼扯方面,自己根本不是霍昭的对手,也懒得回话,只淡淡地白了一眼。

      夜晚,不大的霍宅中又只剩下了父子二人。霍昭躺在院子的摇椅上看杂书,霍丛山从衣柜里扒拉出一床薄被,打算给霍昭的床换上。

      掀开床单和褥子,他看到了床架上摊着的一本书。

      策论时集?

      霍丛山心里疑惑,这本书是经世之学,官员和科举的考生几乎人手一本,但他的儿子对做官一事向来不感兴趣,这种书又怎会出现在他的床上呢?

      霍丛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捡起来翻了几页,书页间掉落出一些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

      是霍昭的字迹。

      虽然霍丛山不愿相信,但无论怎么看,这些注解都是霍昭用心学过的证据。

      霍丛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阵酸。他突然回想起许久之前的事情,久到他都快记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

      ——那时霍昭才十岁出头,在读书方面已是很好的苗子,写的文章每每都在学堂里被当范文。总有许多时日,霍昭连觉都不舍得睡,一个人在深夜里悬梁刺股地读书练字,谁也劝不动他。

      想到这里霍丛山不禁笑了笑,那时的阿昭真的很可爱,不知从哪儿捡了一截树忮,一但犯困就往大腿根上戳。

      功夫不负有心人,霍昭十二岁就考取了秀才。那时锣鼓喧天、宾客来贺,霍丛山摸着霍昭的肩直笑,仿佛触摸到了属于这位少年的大好河山和锦绣前程。

      再后来……不提也罢。

      霍丛山黯下目光,轻轻把书放了回去。

      “阿昭。”他搬了个凳子,坐在霍昭身旁。

      “嗯?”霍昭啃着书,心不在焉地顺口答应。片刻之后,他注意到这个称呼自己已久未听过,才发现了父亲的不同寻常。

      “爹,怎么了?”霍昭放下书,看向霍丛山。

      “你对功名完全没有兴趣吗?”

      “嗯。”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很多遍了么?没意思,像你那样战战兢兢,一天忙得要死,也没见有几个钱,一句话不对就得被监禁起来,哪儿都去不了,你说......”

      霍丛山犹豫了片刻,打断道:“是因为你阮炬叔叔吗?”

      霍昭喉头一涩,想继续抱怨的话突然哽住了。

      “那时你才十岁出头吧?我也年轻,三十多岁,入官场没几年,”霍丛山压着嗓音,使情绪尽量平和,“我任知县,阮炬也在邻县任知县,加之我们同科又同门,便时常往来。阮炬性格温柔,又爱玩爱笑,总是有数不清的新奇点子,那时你对他喜爱至极,每每有功课不懂,都会缠着他一遍一遍地问。你还总问我,为什么阮炬叔叔不是你的父亲,还说要我去邻县把他换回来......”

      “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霍昭把头偏过一边。

      “我记得是乾圣二十年间,早春,阮炬的县里发了一次大水,许多百姓的田和家舍都被淹了。阮炬上报朝廷,迟迟未得救济粮款,他心疼那些百姓,等不及政令,便私自开了粮仓,救济灾民,原本等朝廷的粮款下来后补上便罢了,但邻县受灾的百姓听闻之后,便起了暴动,因为当地的知县没有开粮仓救灾,灾民们冲进县衙斩杀了知县,这事便就闹大了......后来朝廷追责,牵出阮炬私自赈灾之事,所以他才被......”

      “别说了,”霍昭起身打断,“这些事我都知道,重提做什么?”

      ——他明明做了最正确的事却落得如此下场,朝廷还堂而皇之地判他的罪,若官场风气如此,每个人都只能守着死规矩做事,那这顶仕帽戴着不憋屈吗?

      “阿昭,”霍丛山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在你不能改变规则之前,你只能先适应它。”

      “适应什么?适应官场的虚伪么?”霍昭质问道,“你知道这件事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不是那些一哄而上抢劫粮仓的灾民,不是给阮炬定罪的朝廷,而是你。”

      ——多可笑啊,作为挚友,你却没有帮他说任何一句话,甚至在朝廷的人来调查之时,还托病不出,眼睁睁看着他定罪,看着他死。

      和自身利益相关之时,什么人都可以舍弃,这也是官场中的一个规则,对么?

      “我......”霍丛山被堵得说不出话,是啊,当时三十出头的他是很懦弱,但他也并非没有为阮炬的案子争辩过,只是当时的他初出茅庐、人微言轻,又有谁在乎他的发声呢?

      “你和阮叔都是聪明至极的人,但在官场上的事,许多都不如你们的愿,动辄便有触藩之祸,你还期望我对官场报什么希望和信心?”霍昭转身进屋,轻飘飘地落下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想和阮炬一样自取灭亡。”

      又一次父子之间的争辩,又一次以父亲的失败告终。

      霍丛山对独子全无半点胜算,每每看似气急败坏地打骂,实则都是周而复始地纵容。

      霍昭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拎过被角将头蒙住。

      他对自己无比了解,因为厌恶仕途的灰暗和虚伪,所以甘心陷入耽乐上瘾所带来的快感,但从小浸润在圣贤经纶的心又时常鞭策着他入世,让他又渴望着为国为民尽忠尽义。

      所以他时常在欢愉之后的落幕时刻神伤不已,但他生来骄傲,不愿让人知晓他的脆弱和难过,以至于把心活活撕裂成两半,一半用来向外展示,毫不在意的肆意玩乐;一半用来自我舔舐伤口,聊以慰藉曾经的理想。

      五日后,随着派往杭州的钦差回京,常固桥一案也逐渐有了眉目。

      经查,常固桥从桥墩到桥面全部坍塌,整个工程施工期间,相关官员均存在贪污嫌疑。

      朝廷下罪关押审问昌化县知县王道充与前任杭州知府霍丛山,霍昭被赶了出来,眼见着霍丛山戴上枷锁和镣铐被带走。

      一纸封条,封住了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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