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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沉香手串 那是阿昭和 ...

  •   胡一庭扶着霍昭一起回了家,尽管霍昭再三表示,自己现在身体康健着,只是手不能活动,行走来说没什么大碍,胡一庭却仿佛视作他已经缺胳膊断腿,重度伤残了,恨不得将霍昭挂在自己身上。霍昭却之不恭,只好心安理得地享受起这种待遇。

      在范彧的白眼和范宁早就习以为常的目光中,众人回到了溪边的小屋,洗漱熄灯睡下,霍昭躺在床上,思绪纷乱如麻。

      目前紧要的两万套军衣怎么办?之前采买的棉花还剩下一些,但不多了,支撑不了几日,织厂就开不了张了,新的棉花去哪儿买还没有着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矫又该怎么去摆脱?薛潜要自己做出成绩,接管织造局,可现在王矫明里暗里都在使绊子,要是自己因固执而打破现有的宁静,祖母、霍晰一家......还有范彧和肖纯他们,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薛潜对自己所做的承诺,既是前所未有的机遇,但如果输了,再也不像京城那般是一个人的事,如今所有人都在托举自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己真的能对得起他们的期待吗?

      更糟心的是,自己居然对胡一庭的好有了某种奇怪的满足感和占有欲,这明显超出了对待知己的范畴,自己真不是人,一边抗拒同他告白,一边又享受他的接近……

      霍昭也弄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之前内心计划的搬家也因为连日的忙碌,迟迟没有行动,他不禁想,这样下去万一哪天不小心露馅了怎么办?岂不是误人前途?

      就这么模模糊糊之间,霍昭进入了并不深邃的梦乡,梦里,京城范宅那夜燃烧的大火炙烤着他的背心,向前是熊熊烈火,向后是追兵重重,他置身于艰难选择之间,进退维谷。

      耳畔响起吴君霞声嘶力竭的低喊:“你发誓,要照顾阿宁和阿彧......一辈子,护他们周全......”

      霍昭从梦中惊醒,猛地起身,大口喘着粗气,一片黑暗的沉寂之中,只有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如针扎般疼痛。

      远处传来寒鸦凄凉的鸣叫,霍昭终于确信了刚才只是做梦,并非真实发生的场景,平复着心情,再次躺回了床上,然而右臂上传来的钝痛让他辗转反侧,也刺激了他的神经——父亲和舅舅的离世、范彧的断腿、舅母葬身火海,众人被逼上绝路......这些曾令他痛苦不堪的场景齐刷刷在脑海中浮现,让霍昭心惊胆颤,一度无法入眠。

      实在是睡不着,干脆就起来透透气,霍昭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慢慢穿上棉衣,缓缓取下门闩,推开房门,悄悄走了出去。

      杭州的冬夜比京城温柔,主要胜在无风,在京城时,霍昭整个冬季都不太愿意出门,特别是夜晚,除非是去酒楼之类关在屋子里寻欢作乐的地方,任何人出于任何理由叫他去街上逛,他都会断然拒绝。呼呼的大风往脸上一刮,耳朵冻得生疼,回家一照铜镜,所有藏得好好的碎发全都往天上冲着,看上去实在有损体面和斯文。

      今年初雪还未下,也并没有到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或者还因为刚才做了噩梦,惊起了一身冷汗,霍昭并不觉得冷,反而当凉意传到肿胀发烫的小臂上时,觉得有些舒服。

      门前的溪流因万物凋敝而显得连流动都很缓慢,在月光的映衬下,发出玉石一般的光泽,霍昭觉得月下流溪这景色好,三步并作两步跨步上桥,走到门前拱桥的最高处,朝着月亮低低垂挂的方向坐下。

      拱桥的两边本就没设栏杆,霍昭可以很自在地将双腿垂在边沿晃荡,呼吸着裹挟着夜雾的水汽,经由清冷的月光涤荡,对于没有着落的前途和没有归依的感情,刚才还觉得剪不断理还乱,现在却似乎又生出了“得即高歌失即休”的感慨。

      无论怎样,就算把这条命豁出去,也要把十万套军衣缝制出来,如果之后和王矫对抗,会危及众人的安危,那就向薛潜撂了这挑子,表示自己就是扶不起的阿斗,难以堪当“皇商”这一重任,大不了把所赚的钱全部还给巡抚衙门,自己也算仁至义尽。

      至于胡一庭......霍昭单手向后,半撑着身体,仰望夜空,漫无边际地想:“他是多么善良纯粹的一个人啊,今天疗伤的时候,他那么关心我,恨不得把那伤痛转移到自己身上,而我却对他有这诸多龌龊的想法和心思,他若是知道了,到底会怎样看我?他有仰慕的赵小姐,说不定以后还会娶几房妾室,老了之后儿孙满堂、颐养天年,我怎么能去唐突人家?”

      霍昭再次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个时候搬离胡一庭的家,当初住下本是本着脸皮厚,不怕麻烦朋友的心态,然而现在胡一庭在自己心中已经脱离了朋友的范畴,自己也没有了再住下去的理由,霍晰租住的房子还有空闲的房间,加自己一个人肯定容易,只是到时候以什么借口向胡一庭提起呢?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害怕喜欢上他吧?胡一庭本就是个聪慧之人,一定会刨根问底,到底要编个什么理由,才能不知不觉地瞒过他......

      身后突然感受到一阵极其微弱的风,紧接着,被柔软织物包裹的温和感从双肩传来,霍昭回头,见胡一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身后,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厚厚的外衫。

      “怎么?睡不着在桥上赏月吗?”胡一庭说着,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四条腿悬在桥沿,随着晚风的节奏轻轻摇晃。

      “你......没睡?”霍昭以为是自己起床的动作吵醒了胡一庭,不免觉得有些内疚。

      “只是醒了。”胡一庭没有问霍昭为何半夜跑到桥上坐着,就好像他们两人有相似的心境,彼此之间可以心照不宣。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与霍昭同望着一轮婵娟,就像两年前,他们在应天分别时的那个夜晚,两人并坐船头,品尝着即将离别的苦楚,天知道那时的他多想要开口留下胡一庭,却因为没有立场而放弃,而现在他们两人终于日日得以相见,霍昭却又觉得不应该了。

      胡一庭道出了霍昭心中的隐疾:“军衣这笔生意利润很大,很多人都盯着这块肥肉,霍氏布庄开张的时日不长,在杭州没有站稳脚跟,就得了这个大便宜,自然有很多人内心不忿,今日之事或许只是个开端,况且自王矫的父辈起,就开始经营钱庄和布行,人脉遍布江南地带,他若是有意对我们发难,我们还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霍昭自嘲道:“巡抚看起来慷慨,实则算盘打得精,他知道和在江南根深蒂固的王家作对,无异于啃一块硬骨头,没有什么人会接招——特别是本来就积累得有不少资产的人,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估计是出于这个原因,他才选中了我。”

      胡一庭入了幕府,接触到了更多的公务,视角也有了转变:“原先接管织造局的人是陈绶的表兄弟,同时与庄家也有姻亲,一年前因为庄文尚一案引起的彻查被革职,如今职位空缺,而王矫此番从南京到杭州,为的就是这个位置。薛子渊颇有城府,他虽说得冠冕堂皇,但想要的无非是把石党在江南的余部清除,把富庶之地的经济命脉握在清流党手中,这样他们在朝中才有话事权......不过无论怎样,撇开各个党派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不谈,石党的确是一颗毒瘤,必须要铲除清理。”

      “说实话,我不觉得我有这么大的能耐,”霍昭垂下头,神色落寞,“什么石党清流党,在我看来若要以牺牲他人为铺垫,才能发展巩固的话,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就像你说的,清流党总好过石党,如果必须要借由党争才能获胜,那也无可厚非,我担心的,是范彧和霍晰他们,还有你......”

      原来霍昭是害怕连累身边人,胡一庭本以为他是为艰巨的任务而心焦,现在终于懂了他更深层次的忧虑,安慰道:“这件事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执念,是大家共同的愿望所在。就拿霍晰来说,为了赶制军衣,他整日精神焕发,连说话都比往日多了三分底气,今天面对王矫时完全没了退却之意,反而生出了诸多勇气。”

      “还有阿源,说实话,他做事向来都是吊儿郎当、得过且过,在布庄的这段日子,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认真和投入,他自己也乐在其中,不觉疲惫;还有肖纯,为了一块布料能翻来覆去改上十几遍,每匹布都要取个雅致的名字,见着客人夸她的花样时,那眼里的光彩是装不出来的。大家都在为这个目标倾注真心,不是因为谁的逼迫,而是真切地热爱着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这份热忱和投入,都是发自内心的。”

      胡一庭望着霍昭,目光比月色更加温柔:“所以,你不必把所有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大家并肩而行,本就是心甘情愿的。若你真觉得痛苦,待了了这桩生意,就此收手也无妨,人生在世,营营役役,终究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钱财名利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只想你舒心。”

      霍昭强撑着的情绪突然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了,到杭州的这两年,他一直在跑,身边没有人让他停下,也没有人觉得他应该停下,所有人都对他抱以厚望,而胡一庭只想让他舒心。

      霍昭故作洒脱,将左手插进衣兜,实际借用身体转动的幅度,侧过头抹泪。

      指尖突然碰到了一个东西,霍昭突然想起,之前路过古玩市集的时候,发现了一串品相很好的乌木沉香手串,十八颗珠子不大不小,戴在手上不过于臃肿,也不显得小气,那日斜阳穿过坊市檐角,手串通体泛着温润的光,和胡一庭带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就连散发的暗香也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恰似他的为人,非得靠近才能品出三分清韵。

      他觉得这串沉香手串很配胡一庭,于是花大价钱买了下来,想着自己寄居在胡一庭家中,白吃白住两年,若给他银子,他定然会拒绝的,但眼看离别在即,总该留个什么谢礼,回馈这些时日的收留和照顾。

      原本是打算今天吃晚饭的时候送,结果被王矫那事一打岔,就给忘了。霍昭将沉香手串握在掌心里摩挲,木头的温润的特性使得霍昭的体温很快传遍了每一颗珠子,直到手串不再冰凉,霍昭看向胡一庭:“手伸出来。”

      “嗯?”

      “手伸出来嘛。”

      胡一庭将手掌平伸而出,像学堂里里挨戒尺的蒙童,掌心朝上,五指并得笔直,连腕骨都绷出一道矜持的弧线。那圆润的指尖镀上一层月辉,竟也像溪中流淌的水一样,发出如玉石般的光芒。

      霍昭真想握过他的手腕为他戴上,但他终究克制住了,只是将手串攥在拳头里,神神秘秘地递到胡一庭眼前,犹如梨园里变戏法的伶人一般,念出“咻”的一声,张开手,沉香手串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胡一庭的掌心。

      月光在十八颗珠子上打了个转,惊起一缕幽香。

      胡一庭有些茫然,又带着些受宠若惊的神情看向他:“这是......”

      “送给你的。”看着胡一庭突然亮起来的眼睛,霍昭笑得开朗。

      “为什么?”

      为什么?总不能说这是离别赠物,霍昭掂量着言语,故作不那么在意地道:“那什么,就是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觉得好看、衬你,就买下了,没什么别的意思。”

      胡一庭虽然从小过得拮据,但也绝非不识货的人,他端详起掌心的手串,嗅了嗅那不同寻常的暗香:“乌木沉香?这不便宜吧。”

      霍昭潇洒地挑眉一笑:“开什么玩笑?我是那种会买便宜货的人吗?”

      “你不要乱......”

      “不要乱用钱,我知道,”霍昭自然地接过他的话头,“这些日子我赚了很多银子,钱多得没处用,这点小钱不算什么的,你别有负担。”

      胡一庭也跟着笑了,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霍昭见他先将手串郑重地戴在右腕上,但自言自语说怕写字时磨损,赶紧换下来戴在左手腕上,指腹还不忘在珠子上摩挲两下,像是要确认它们都安安稳稳地呆在妥当的位置。霍昭见他这般珍而重之的模样,心田像蓦地塌陷下去一块,顿觉又酸又软。

      “我很喜欢,谢谢。”

      胡一庭怎会知道,自己送他手串的初衷,是为了计划日后的离开,想到这里,向来没心没肺的霍昭感觉自己撒了个弥天大谎,不禁自责内疚起来,笑容凝固在嘴角,神色为之一滞。

      胡一庭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关切地问:“怎么?”

      “没事,这手臂上缠的布带吊得脖子好酸,”霍昭单手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好累啊,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累过......”

      胡一庭撑着身子往霍昭身边挪了挪,同时把肩膀凑了过去。

      霍昭有些犹豫,但很快便说服自己,在真正离别之前或许可以稍微放纵一下,于是借着没有伸完的懒腰,将身子稍倾,就像一片落叶顺流而下般自然,任由自己的额角轻轻抵上胡一庭的肩头。自此之后,两人再无任何言语,看着那轮被夜雾包裹的月亮,就这么静静坐着。

      隔壁年轻夫妻家的小男孩半夜被噩梦惊醒,怎么也睡不着,想到白天玩的竹蜻蜓还在外面院子里搁着,说什么都要出去拿,他吵醒了身旁的娘亲,掀开被子跳下床,推开门跑了出去,她担心孩子受凉,赶紧拿起架子上挂着的冬衣,跟着追了出去。

      院子里,小男孩指着不远处拱桥上依偎着的两人,天真无邪地问道:“那是阿昭和胡叔叔吧,他们在干嘛?”

      年轻的母亲温柔地将外衣裹在小男孩身上,将他竖抱在身前,伸出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这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心中早已有了猜测,看着胡霍二人的背影,非礼勿视地转过身子,笑着走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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