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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正面交锋 他们俩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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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黄昏,霍昭正在布庄后堂和霍晰一同盘账,霍晰的手指在檀木算盘上翻飞,眉头却越皱越紧。眼下正值筹备军衣的紧要关头,采买棉花棉布的开支如流水般支出,虽说布庄近来生意不错,可面对这般庞大的开支,账上的盈余仍是杯水车薪。
两人正讨论去哪家银庄借钱时,忽然听见一阵喧哗,伙计急促的劝阻声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从前店传来,霍昭和霍晰对视一眼,快步向前店走去。
霍昭刚掀开帘子,就看见店堂里站着五六个粗壮汉子,正在往货架上毫不客气地砸着,卷好的布匹被他们粗暴地撕扯开,又狠狠掷在地上,用沾满了泥污的靴子践踏,几个伙计拦在货架前,脸色煞白。
原本在店里选购布匹的顾客被吓得四处散开,跑向店外,又为了看热闹,小心翼翼地在店门口聚成了一个圈儿,交头接耳地围观。
见有人从后堂里走出,大汉从怀里扯出半截靛蓝布料摔在地上:“看仔细了!这可是你们霍家独有的‘雨过天青’!我兄弟几个凑钱置办的新衣,穿了两日就浑身发痒!”
说完,他猛地扯开衣领,脖颈处密密麻麻的红疹触目惊心。身后的五人见状,也扒开自己胸前的衣服,黝黑的皮肤上,爬满了全是化了脓的疹子,有些甚至还往外淌着黄液。
他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出店门,在围观的诸多百姓眼前转了一圈,如同江湖艺人耍大刀,非要凑近让看个仔细,吓得众人嘘声一片。
“这位客官且息怒。”霍昭知道来者非善,定是故意来闹事的,但见围观的众人在场,不得不强压怒火,稳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发抖的伙计护在身后:“我是这布庄的东家,不知可否先让我看看这起疹的布料?”
霍昭指尖轻轻捻起那块布料,看那样式和花纹,的确是布庄里的货,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布面上,本该细腻的纹理间竟夹杂着些许可疑的斑点。
“人人都说霍氏布庄的布匹质量上乘,结果穿了之后居然就生了这么些脓包,整得我和我的兄弟们苦不堪言,你们霍家到底是用的陈年积压的烂棉线,还是用泔水跑出颜色的染缸?怎么如此糊弄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霍昭将布料举到鼻尖轻嗅:“正宗的‘雨过天青’经纬细密,染线用的是上等蓝靛,带着点淡淡的药香,即便清洗过几次,也不会残留余香,绝不会是这般发苦发酸的味道。”
“怎么?你还想抵赖不成?”大汉指了指霍晰身后的一个探头探脑的伙计,“你问问,就是他卖给我的!”
伙计看向霍昭问询的眼神,无辜地点点头。
霍昭还未来得及开口,大汉就对着外面的人群高声嚷道:“大家为我们做个见证,这家布庄的东家要抵赖!”而后对身后一群摩拳擦掌的大汉暴喝道:“砸了这黑心铺子!”
话音未落,七八条枣木棍已挟着风声朝霍昭面门劈来,霍昭猝不及防,但多年习武的本能让他闪电般抬起右臂格挡,“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碎裂的声音似乎震破了他的耳膜,小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霍昭咬紧牙关,横扫出腿,正中大汉的的膝盖,那人被撂倒在地,后脑勺狠撞在墙壁上,一时失去了意识。
霍昭捡起他掉落在地的木棍,和其他几个扑上来的人继续纠缠,霍氏布庄有人在厮打的消息,经由围观的众人之口,很快传遍了鹿鸣街,这时,范宁正带着他的一帮小徒弟收工回家,听闻此事,吩咐为首的大孩子领着其他小孩先走,自己则飞奔向布庄。
看热闹的人已经将布庄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范宁飞身站在一旁的小摊上,凭借绝佳的轻功,点着几人的脑袋顶才堪堪到了门前,见霍昭嘴角和额角都渗着血,一副勉强支撑的样子,怒火中烧,抄起手中的木剑冲了进去。
其实那几个大汉只是身形魁梧,看着吓人,若论招式和动作,根本比不上霍昭和范宁这种从小稳扎稳打的武学生,几招之后,他们面面相觑,明显不敢再上前,只好慢慢向后退出了布庄,不咸不淡地撂下狠话:“下次再找你们算账!”
夜幕降临,霍氏布庄中,众人收拾着满屋的狼藉,几个伙计弓着腰,将散落一地的绫罗绸缎小心翼翼地拾起,掸去尘土,重新卷好归位,实在有些被撕烂的布料,也只有忍痛扔掉,霍晰算着损坏布匹的价值,又筹谋着一些柜台货架被砸碎后重新找木工定制的开销的时间,不由得焦头烂额。
内堂之中,胡一庭面色凝重得像是刚从极寒之地回来,浑身上下都度了一层冰霜,眼神寸步不离地紧盯着大夫为霍昭处理右臂伤处的动作,目光似要将那乌青的皮肉灼穿。
“有点疼,你得忍忍。”大夫说着,将掺了乌头和曼陀罗的草药泥敷在霍昭肿胀的小臂上,冰冷的草药汁水接触到伤处的一瞬,霍昭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霍晰本想起身凑近去看,忽对上胡一庭冷厉的眼神,当即僵在原地,默默退回椅中,不敢上前搭话。
一时间,堂内只余霍昭压抑的抽气声与药钵轻碰的脆响。
大夫用将木板制成夹板,贴合霍昭的小臂形状固定,又用布条将夹板层层包裹,捆扎固定,留下两端系在霍昭的脖子上,胡一庭忙上忙下,又是递送东西,又是打下手,跟着大夫一同过来的小伙计突然闲住了,尴尬地站在一旁无所事事。他所表露出的不同寻常的关心的,若是能外化成看得见的水流,估计能把这一屋子的人都淹没。
做完这一切,大夫回头,对上胡一庭殷切的目光。
“大夫,怎么样?”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右臂的骨头折了,至少三个月内,不能再用这只手臂,要好好养着才能痊愈。”
“具体怎么个养法?”
“就这么保持,每日上药,开的药方也要每日煎好,按时服用。七日之后,每天解开夹板两个时辰透气,对了,要让伤患逐步活动手指、手腕以防僵硬,避免过早负重。”
“吃的呢,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忌口的倒没有,但是可以食用些补气血、强筋骨的食材,比如猪骨汤、当归、枸杞之类的。”
“会不会留下遗疾?”
“不好说,不过若疼得厉害,可以针灸合谷、曲池两穴,促进气血流通......”
在胡一庭事无巨细的“步步紧逼”之下,大夫喋喋不休地交待着,众人看得皆是目瞪口呆——胡一庭向来与人相交,向来举止端雅,矜持自持,何曾流露过这样的慌乱?
这番操作,弄得本来打算承担起“长嫂为母”职责的言臻有些无所适从了,胡一庭越俎代庖,已经将她准备的话全部说出了口,他对霍昭远甚于普通朋友的关心,让她有些疑惑,于是问向一旁的范彧:“胡公子向来对阿昭这么上心吗?”
深知内情的范彧侧过头,在无人处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胡一庭毫不掩饰的关心和紧张,和霍昭颇为享受和得意的神情,特别是刚才那人还不知羞耻地朝自己一挑眉,仿佛大婚之日当天,当着一众弟兄的面报得美人归一般的炫耀,都让范彧觉得甚是碍眼。
言臻以为他没听见,再次问道:“阿彧,胡公子和阿昭之间关系这么亲密吗?”
“亲密什么......”范彧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嗤笑,“他们俩一个贼心不死,一个蓄谋已久。”
“什么?”言臻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范彧的意思。
“没什么......他们同住在一处,肯定是互相关心。”范彧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只得暗自记下这笔帮霍昭打掩护的账,想着以后一定要让他加倍奉还。
处理完伤势,送走大夫后,霍晰回到内堂,说起今日召集大家来此的正题:“今天来闹事的人到底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也与他们素无仇怨。”
“可能是王矫指使的人,”霍昭沉下脸色,“近日我去找棉户谈判时,总有人从中阻拦,除了他,我想不出别人。”
就在这时,外堂的伙计来报,说有个王姓的商人登门拜访,说是来赔礼道歉。霍昭神色紧张,倏地站起身来,因着李南那桩事,他深知王矫拈花惹草、冶游无度的脾性,当即沉声道:“范彧,你带着肖纯和阿宁进里屋去,暂时不要出来。嫂嫂,麻烦您也回房避一避。”
王矫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内堂,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手上满满当当地提着用纸包好的各类药材,看见霍昭手上缠着纱布,脸上还挂着两处瘀痕,捂着嘴后退了两步,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
“哎呀哎呀,霍老板,你怎么伤得这么重?看来我今天这见面礼是送对了。”
王矫说话掐头去尾,完全没有初次拜访时应有的介绍和寒暄,仿佛和霍昭早已相识许久,十分熟络:“我今天上门,是特地来给霍老板赔个不是。今儿听府上下人说,前几日在你这儿买了布匹回去,竟害得他们身上起了疹子,那些没眼力见的混账东西,竟敢来你的店里闹事!他们心里没个掂量,不知道打狗还得看主人,这般莽撞,要是抚台大人怪罪下来,那可怎么办呢?霍老板——不,叫老板未免显得老气,我竟不知你如此年轻倜傥,今日一见着实吓了我一跳,不若我以后叫你霍公子如何——霍公子,你说是不是啊?”
王矫故意拖长尾音,把话说得轻浮无比,霍昭忍住了一身鸡皮疙瘩,勉强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金科玉律,冷漠地回道:“请王老板自便。”
王矫旁若无人地走到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一边整理着衣摆,一边叹着气:“哎,你这布庄店面不大,却要应付十万套军衣这般大的买卖,也真是难为你了,这般操劳,怕是连专心织布的工夫都没有了吧?”
王矫话中嘲讽的意味已经顶破天了,霍晰忍无可忍,拍桌而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矫将头转向起身之人,不由得怔了一下,仔细端详了半天,才悠然开口:“哟,这不是老熟人吗?霍少爷不是在南京么?怎么混不下去了,跑到杭州来了?不对不对,让我想想,你也姓霍、霍公子也姓霍,难不成,你们是兄弟?”
王矫见两人沉默不语,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般,拍着手自顾自地大笑道:“我就说嘛,霍氏布庄、霍氏布庄,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这下我全想起来了,真是难怪......”
霍昭听着那笑声只觉得聒噪,再听下去只是对自己耳朵的玷污,打断道:“王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就不必留下了,天色已经不早,请回吧。”
王矫的笑容突然凝滞了,似笑非笑地抽动了几下嘴角:“我今天来,只是出于同行的立场,想提醒霍公子一句,古人云‘量腹而食,度身而衣’,有多大的碗,就吃多少的饭,不然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得不偿失啊.....”
王矫说着,大笑着转身离开,霍晰见状起身想要去追,怒火已经烧焦了他的理智,霍昭的受伤更让他摒弃了恐惧,霍昭紧张地看向他,生怕他惹出事端,授人以柄,胡一庭也会出了这层意思,抢先一步拦在霍晰面前。
“不要冲动,王矫以为这十万套军衣应是他的囊中之物,没曾想这桩生意最后落在了我们手里,他是故意来给我们找不痛快的,要是我们恼羞成怒,自乱阵脚,不正顺了他的意?”
霍晰急得眼眶发红,哽咽着道:“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三天两头来欺负我们吗?”
“不至于,我们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布料的好坏,岂容得他单方面信口雌黄?明日在布庄前写个告示,将‘雨过天青’这款布料对外展示,写明制作程序,最好再找几个买过这款布料的客人现身说法,但必须要给点银子,不能让人家白替我们做事。不过这件事确实也提醒了我,眼下布庄扩张太快,同行见了未免眼红,生意做得大了,自会招来是非,那些暗地里的手脚不得不防,还是请几位武师在店里照应为好。”
“店铺里有伙计们互相照应,好歹出不了大乱子,”胡一庭关心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单枪匹马在外行走,要是有人特意对你下手怎么办?”
范宁从里屋推门而出:“我可以护他。”
范彧追出来反驳道:“你怎么护?”
“他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范宁走到霍昭跟前,“我的武功不在你之下,再说,两双眼睛总比一个人看得远不是?就像今天这样,有个帮衬,总不至于被人按在地上欺负。”
霍昭却拒绝道:“哪有这么夸张?我堂堂一个男子汉,被你们形容得倒像是走路都要人扶的娇气小姐了,我也并非天天外出,再说,曹源现在还在南京帮我去寻其他的棉户,他那边要是搞定了,我也就不用再外面跑。阿宁,你还在教学生,不必为了我放弃你想做的事。”
可霍昭百般推脱,仍是耐不住范宁和众人的一再坚持,只好妥协。
王矫走出霍氏布庄,脸上的笑容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他那惯常的、轻蔑中掺着愤怒的神色,他踢向路边的石头,没想到这块石头顽强得很,居然巍然不动,倒把自己的趾尖弄得生疼,破口大骂:“霍昭这个狗娘养的杂种,老子还以为是何方神圣,原来就是南京霍晰的兄弟,一个手下败将,居然还他娘的敢和我抢生意!”
“还有那个白脸书生,我就说当时去巡抚府上的时候,他们两个在那里和薛潜蛐蛐什么呢,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就搭上了线!你们快去给我查查,他到底是什么底细?那个霍昭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商人,他能搞定薛潜,肯定有背后的原因,把他祖宗十八代给我翻出来,查清楚!”
两个仆人点头哈腰,心中叫苦不堪。
回到家中,王矫见递过来一封信,说是南京送来的,他心下一惊,赶紧拆开。
管家看王矫的脸色逐渐沉下去,忙问:“是总督的来信吗?他写了什么?”
“舅舅让我要沉住气,适当的时候使些绊子,但不要小打小闹,”王矫将信捏在手中,“最好断了他采买棉花的来路,一招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