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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商人王矫 他难保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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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马七所言,李南从花影楼离开后,他就一路跟随,经过了一处有两尊石狮子的死胡同,最后回到了纸伞巷附近的护城河边。胡霍二人愤然离开巡抚府后,打算自行调查,于是沿着马七那晚的路线重走了一遍。
两人找寻半天,终于在一处相似的巷口停下脚步,这是一条看似走到尽头的胡同,实则并非死路。前方原本开阔的巷道被临时砌起的高墙阻断,想来是里面那户人家正在大兴土木,为防扰邻才出此下策。
胡同尽头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朱漆大门上高悬“王宅”二字的鎏金牌匾在夕阳下张牙舞爪。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飞檐斗拱间隐约可见琉璃瓦折射出的华彩,就连门前的青石板都打磨得光可鉴人,一看里面的主人就家大业大,不容得他人觊觎。
这般排场,莫说是商贾之家,便是与巡抚衙门相比也不遑多让。霍昭疑道:“这几年我和城内一些商贾时常往来,怎么不知道杭州城中有哪位王姓的商人如此豪横,竟然在此处修了这么大一幢家宅?”
“马七所说的死胡同应该就是此处了,既然李南在这户人家门前起过争执,那王宅的人很有可能看见或者知道缘由,不若现在问一问。”胡一庭扣响门环,半晌之后,才传来门闩被取下的闷声,一个小厮从门缝里挤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穿着打扮都还算周正的两人,笑脸相迎:“两位公子,你们找谁?”
胡一庭说明来意,小厮的神色突然紧张起来,脚无意识地踢着地面,表示出极其不耐烦的情绪:“他肯定记错了,我们主子才搬至此处,门口没这些撒泼打滚的事儿,上别处去找找。”
小厮不同寻常的反应引起了霍昭的怀疑,再加上那句“主子才搬至此处”与当时胭脂所说的“羞辱李南的商人也是初来乍到”严丝合缝地扣上了,霍昭恍然惊觉,问胡一庭:“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去花影楼时,胭脂说的那个和李南起争执的商人姓什么来着?”
胡一庭脱口而出:“姓王。”
两人再次赶去花影楼,此时正午刚过,店里没有什么人,账房先生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儿,霍昭领着胡一庭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敲响了胭脂的房门,胭脂拖着长而腻的尾音问:“是谁在敲门?”
“是我,霍昭。”
房门里传来一阵闷闷的笑声:“你等我,我收拾一下。”
不知等了多久,待房门打开时,胭脂已经将自己隆重装扮,几乎坐上花轿就可以拜堂成亲的程度,看见霍昭不知是惊讶还是被自己惊艳的神色,笑着准备扑上去,却又见上次那个对自己没好脸色的书童还站在他身旁,扑出去的上半身只好收了回来,心道他俩同来肯定没什么好事,颇感无聊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慵懒地问:“怎么,找我何事?”
“胭脂姐姐,你帮帮我好不好?”霍昭知道胭脂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于是一上来就卖乖,“能告诉我上次羞辱李南的那个王姓商人是谁吗?”
“我不是同你们说过了吗?”胭脂捂着嘴,靠着门框打哈欠,“我不知道,他只来了那一次,后面也没来过了。”
“好胭脂,你再帮我想想细节,比方说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叫马车?有没有说他住在哪里?或者说他同行之人有没有称呼他作什么......总之关于他的细节什么都行。”
“怎么?你打探他的消息干嘛?”胭脂有些警惕。
“我......”霍昭语塞住了,他本想说自己在帮巡抚办案,但转念一想,自己刚才不是和那个俗吏闹掰了么,一时竟不知该编个什么理由。胡一庭接道:“胭脂姑娘,李南那夜从花影楼离开之后,不见下落,生死未卜,昨天又从护城河中打捞出一具男尸,虽然暂不确定那就是李南,但我们怀疑这一切可能与那个商人有关。”
胭脂显然是受到了惊吓:“什么?李南死了?真晦气,衙门该不会要查到我们头上吧?”
霍昭拍着胸脯,再三保证恳求,胭脂才愿意翻查那晚的回忆,过了好一阵,她两手一拍、睁开眼睛:“我想起了,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儿!你们随我来。”
她领着两人到楼下,把正在打盹的账房先生叫醒:“诶,你还记不记得半月前来我们这儿定了包间的那位外地商人?”
账房先生还未清醒,茫然地摇头。
“啧,怎就不记得了?他结账的时候不是还给了你一张银票吗?说多的钱就存在我们这儿,之后他还会来,让我们不必找钱。”
账房先生走到柜台前,取出账册翻看,嘴里嘟囔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别慌啊,让我找找......哦对,那人出手阔绰得很,是在我们这儿存了二百两银子。”
霍昭:“他有留下名字吗?”
“我们问了他的名字,但那人当晚醉得一塌糊涂,没问出来,所以账册上只留了个‘王’字。”
胭脂双手一摊:“你看,没办法了吧,我也想帮你,但姓王的人太多了,我可不知道谁是谁。”
“一般银票上面都会写出自哪个钱庄,那张银票你们兑付了吗?能不能拿出来给我看一看?”
眼看着胭脂就要点头答应了,账房先生连连摇头:“胭脂姑娘,这两人是谁?银票这种东西可不能随便拿给他们看,老板要是知道了,会怪罪的!”胭脂在花影楼经营多年,和老板的交情匪浅,账房先生也要给她三分薄面。
胭脂看着霍昭急得焦头烂额的模样,也心疼这个自己打少年时期就看着长大的人,心一横:“没事儿,拿出来,出了什么事儿我负责,二百两银子我还是赔得起。”
霍昭感激地望向她:“胭脂,等了结这桩事后,我一定登门谢你!”
胭脂却瞟了胡一庭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啊,不用谢我,不要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以后多来陪陪我便是......”
银票上盖着广源钱庄的印章,霍昭疑道:“这个钱庄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胭脂:“就开在离我们不远的街上,好像是今年夏天才开的吧,并没多久时日,要一起去看看吗?”
账房先生听说,又连连摆手摇头,霍昭铁了心要弄清楚这张银票为何人所开,几人又是好一阵掰扯,最终还是胭脂出面,以身家性命担保,才让账房先生开了天窗,揣着银票陪他们走了一遭。
途中,霍昭感觉身后目光灼灼,他警惕地回头张望,见他神色紧张,胡一庭问道:“怎么了?”
“我就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们。”
胡一庭顺着街道往尽头望去,大街上人流如织,大家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异常,于是抚慰似地顺了顺霍昭的背:“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霍昭心中咯噔了一下,仿佛被高人点穴般僵在了原地——最近,胡一庭总是对自己做出一些亲昵的举动,说出一些不符合他性格的玩笑话。有时候是晚上起床给自己掖掖被角,有时候会调侃一些男女之事,他总觉得胡一庭变得有些陌生,似乎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自己撩拨两句,就羞得眼白都红了的书生,但看他平时对待其他人,依旧端方持重,举止有度,为何独独区别对待自己?
好几次,霍昭都想把心中的疑问问出口,但又觉得或许在胡一庭眼中,朋友之间这些举止言谈原本就无伤大雅,自己太当回事,则会显得像个姑娘一样小气多疑,所以只好作罢,但是......
如果自己光明磊落、一身正气倒还罢了,但是霍昭无比清楚,他从一开始就对胡一庭包藏祸心,尽管两人经历了诸多风风雨雨,他也逐渐说服自己必须放弃龌龊心思、珍重珍惜相待,但感觉是骗不了人的,它根本不受理智的控制。
换做范彧或者曹源,饶是他们给脱光了的自己搓澡,霍昭都不会有半分邪念,但胡一庭不同,那人稍微的挑拨,总是会惹起自己心中没来由的慌乱,有时候甚至会让自己浮想联翩......最近这种折磨尤甚,好几次夜晚,霍昭都会将胡一庭白日对自己的行为举止翻来覆去地在脑海中回放,越想越焦躁,怎么都睡不着,转头去看罪魁祸首,却发现他呼吸均匀而轻柔,倒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终于,霍昭近乎绝望地发现,自己之前为了远离胡一庭所做的一切努力近乎全部白费,再这么下去,他难保那些出格的想法不会卷土重来。或许,是不是要找个什么理由搬出去住了?不然自己哪天真的出了格,那两人之间连朋友都没得当了。
几人到了钱庄,伙计将留存的副本拿来一对,断笔之处严丝合缝:“这是我们家老板自己的银票啊,你们看,这上面还有他的签名呢。怎么,几位是要兑银子?”
霍昭陪着笑脸:“劳烦您了,我们只是想问问,你们老板尊姓大名?我有一笔生意想和他谈谈。”
“我们老板叫王矫,你若要找到他人可难,他一般不来钱庄。”
“麻烦问一下王老板家在何处?我们也好登门拜访。”
伙计上下打量着霍昭:“你是霍氏布庄的老板吧?是要在我们钱庄借银子吗?”
霍昭顺水推舟,连连点头。
伙计这才放下戒备,说出了王宅所在,正好就是刚才霍昭和胡一庭停留之处。
这下线索便全部串起来了——王矫在花影楼里羞辱了李南,马七又在王宅前听到了他人与李南的争执,一具可能是李南的尸体也在离王宅不远的护城河中被发现,这几件事未免太过巧合!
眼下的证据统统指向这个叫做“王矫”的外地商人。霍昭这时真有些后悔,若是刚才语气委婉一点,没有和薛潜闹僵就好了,至少现在可以借用巡抚的力量将王矫抓来盘问,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
霍昭回到布庄,满脸官司。霍晰一边哼着歌,一边整理店中的布匹,见霍昭头上一片乌云,不敢去触他霉头,悄声问胡一庭:“他怎么了?”
胡一庭摇了摇头,脸色也不太好。
霍晰看霍昭仿佛全身脱了力般,一进屋就软绵绵地窝在椅子里,忐忑地凑近询问:“是不是军衣生意进展不顺利?”
霍昭知道霍晰一直对这桩生意抱有很大的期望,也因为这期望整日开心,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继续欺瞒下去,索性将近来发生的事全告诉了他。
听到最后,霍晰“啊”地大叫一声,踉跄后退几步,栽坐在了地上,仿佛中毒箭了一般,瞳孔剧烈震颤着。
“你怎么了?”这下轮到霍昭惊讶了,他以为霍晰是因为承受不住打击而气愤,安慰道,“我们虽然做不成这单生意,但布庄每日仍在运营,我们也能正常过活,不就是少赚几个钱,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吧?”
霍晰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半个音节也挤不出来。一旁的伙计见状慌忙递上茶水,直到瓷杯见底,他才像搁浅的鱼重获水源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你说......那人叫什么名字?”
“谁?”
“那个外地的商人......”
“王矫。”霍晰听闻这两个字,痛苦地紧闭双眼,胡一庭看向霍昭,示意这个人一定与霍晰有什么过往。
饶是霍昭再不明所以,也从霍晰的神色中读出了恐惧和害怕:“你认识他?”
“他就是毁了我们祖上基业的人啊!”
原来,之前霍晰所言,在南京时有位年轻人故意下单大量软烟罗,之后又玩起了失踪,再诱导他与洋人交易,导致家财尽散、父母双亡,居然是指的王矫!霍昭回想起才到杭州时,说起这件事,言臻给他使的眼色,以及众人对王矫之名讳莫如深的模样,和胭脂口中所言“他是初来乍到的商人”,霍昭终于将前因后果捋清,明白了霍晰此时狼狈不堪的原因。
“他就像鬼魂一样跟着我,从南京到杭州,始终不肯放过我!”霍晰喃喃自语,“他还想干什么?难不成他还要毁我们的布庄?不、不要......”
胡一庭看着霍昭脸上的冷静和淡定逐渐消失,下眼睑轻微抽搐,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爬满血丝,他见过霍昭这样的神色——那是两年前,锦衣卫从霍府上搜出赃物后的那个清晨,霍昭守在刑部衙门外,给了自己一拳时的神情。
想到霍家的基业被毁、祖宅被抵押,乃至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些苦难皆是拜王矫所赐,霍昭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燃起了极深的憎恨,定了要把李南一案彻查到底的决心。
从布庄出来,夜已经深了,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霍昭突然顿住了脚步,侧目回望,眼神凌厉起来。
他拉过胡一庭的手腕快步疾走,转进了一个偏巷,胡一庭被扯得一个趔趄,靴子差点在湿滑的石板上打滑。还未站稳,后背已重重抵上阴冷的砖墙。霍昭整个身子压上来,两人胸膛相贴,呼吸交叠,彼此的心跳声在狭小的阴影里震耳欲聋。
霍昭侧头望着外面的动静,月光在巷口划出明暗交界,将他绷紧的下颌线镀上一层森白,胡一庭想要开口问询,却被霍昭用手捂住了嘴。
如果此时此刻天地倾覆,万物灰飞烟灭,也不能让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同居的这段时日,虽然他与霍昭共同生活在一片屋檐之下,但胡一庭始终恪守着那道无形的界限——晨起时错开的盥洗时辰,用膳时刻意留出的半尺空隙,就连递茶都要先搁在案几上。而像现在这样紧密无间的接触,更是只会出现在他梦中的场景。
霍昭的体温透过两层布衫灼烧着他的胸膛,霍昭的气息如同湿润的朝雾般缠绕在他的鼻尖,最可怕的是那只捂着他嘴唇的手掌,霍昭虎口处的薄茧正摩挲着他的人中。
霍昭当然不知身前的人此刻正兵荒马乱,只一心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用极小的声音说道:“真的有人在跟踪我们......”
直到渐渐感觉到身下胡一庭不寻常的反应之后,霍昭才后知后觉地放开钳制他的手臂,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
胡一庭别过脸去,伸手去挡霍昭的目光,借着夜色遮掩,将自己的情绪藏了个结实——他的脸本就小,手却生得宽大又细长,抬手一遮,大半张脸就处在了阴影之下,霍昭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觉得心中酸软难耐,似乎千万只蚂蚁正在啃噬他的心头。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巷口外响起,霍昭猛然抽身,窜出巷口,扣住那人的肩胛,“砰”地将人掷在爬满青苔的砖墙上。
“你是谁?跟了我们一天了,”质问间,霍昭拧着那人的下巴,将他的脸转了过来,瞳孔骤然一缩:“是你......”